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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七杀》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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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南同人长篇《七杀》
第一章 惠明使
“丙寅年,丁巳月,甲子日,甲辰时……紫微七杀同守命宫,会同四煞,此乃大凶之相啊!”
时已入秋,华山群峰间浓云四合,在猎猎山风的激荡下变幻出诡异的形状。层峦密布,藤萝曼垂,虎啸猿啼之声自山谷传来,愈显悲切苍凉。莲花峰是华山最高峰,峭壁摩天,异常险峻。近峰顶处有道观一座,依山而建,名为云台观。
一位白衣白发的道人端立莲花峰顶的巨石之上,其清瘦挺拔的身姿在云雾中忽隐忽现,襟袖飘飞如同仙人下界。他面色清朗,神情淡定,正迅速移动右手指节默默掐算,眉宇间隐隐透出忧色。
白衣道人身旁肃立着一名年约四旬,长眉细目的玄衣道士,闻言微微皱眉道:“师父《紫微斗数》书中曾言,紫微入命,能化七杀为权,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师父为何说是大凶之相呢?”
白衣道人微微摇头,叹了一声道:“无梦,紫微斗数易懂难精,你虽在这云台观上苦学三年,仍是不曾登堂入室,领悟妙谛啊!”
中年玄衣道人面上一红,略有惭色,低声道:“师父,紫微斗数的学问博大精微,弟子愚钝,一时难以领会……”
白衣道人叹道:“罢了,为师知道你只好赤松导引、安期还丹的养生之术,也不强求于你。想我陈希夷四海云游,半生求道,年逾百岁终能小有所成。为师的《指玄经》有你传承后世,天遁剑法亦有昭远发扬光大,也算老怀安慰了……只有这紫微斗数之学繁难精深,非聪明绝顶之人不能得窥其中玄奥,可惜啊,不知何人能传我衣钵……”
这白衣道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白云先生陈希夷,号扶摇子,他少年熟读儒家经史,博通百家之言,后唐长兴年间放弃仕途,游历名山,求仙访道六十年,是个神仙般的人物。他身旁的中年玄衣道人是其得意弟子张无梦,号为鸿漾子,丹砂还元之术已得陈希夷真传。
张无梦面露疑惑,问道:“难道云台观三百名弟子,竟无一人有此造化?”
陈希夷摇摇头道:“为师历经三朝变迁,所授弟子何止数千?可是得我真意者,寥寥数人而已。就算资质上佳,却未必有此机缘……”他轻轻一叹,又道“就像为师提到的这副命格,此人龙章凤质,天赋异禀,紫微之术在他手中尽可发扬光大,可惜他性情酷厉,残忍好杀,与道家清净无为之道不合……”
张无梦听师父的语气中颇有惋惜之意,正要问他这命格的主人是谁,却听陈希夷问道:“无梦,我再问你,紫微入命主何吉凶啊?”
张无梦想了想,小心答道:“紫微属土,乃中天星之尊,为帝,为众星之枢纽,为造化之根底,为人命之主宰,仗五行而有万物。在诸宫能降福消灾,解诸星之恶,喜辅弼为之相佐,天相昌曲为之随从,魁钺为之传令,日月为之分司。 禄存为主爵之司,天府为帝座之主,其威能降七杀制火铃。人之身命若值禄存,又得日月三合拱照,则贵不可言,无辅弼同行,则为孤君,虽美不足。与诸煞同宫,或诸煞照,则君子在野,小人在位, 主人奸诈不善,平生积恶。”
陈希夷点头道:“很好。那么七杀入命又如何?”
张无梦答道:“七杀,南斗第六星也,属火金,乃数中之上将,亦成败之孤辰,专司权柄。喜见吉星拱照,极怕四煞及会照凶星。其威作金之灵,其性若清凉之状,遇紫微则化权降福,遇火铃则为杀,长其威。左右、昌曲、天府入庙拱照,掌生杀之权,富贵出众。七杀见紫微化权,又有吉星拱会,必为大将。”
陈希夷微微颔首:“你说的不错。七杀见紫微化权,本是吉象,但若会同地空地劫或四煞,则变成横得横破,我方才所言之命格即是如此。此命既有紫微的帝王之相,又有七杀的刚毅勇猛,但是四煞戾气极重,要成大业必造无边杀孽,其自身也将历经艰辛磨难,苦不堪言!”
张无梦闻言一震,道:“如师父所言,此人的命格极为凶险,于己于人都十分不利啊!”
陈希夷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不错!自晋亡后,五胡乱华近百年,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宋主赵匡胤能统一中原,实为幸事!但是天下尚不太平,幽云十六州自石敬塘时便落入辽国之手,中原屏障已失,辽主随时可能大举进犯,这可是关系大宋安危的极大隐患,也是此人成事的关键所在。果真让他得势,天下苍生必将面临又一场浩劫!”
张无梦问道:“既然师父早已测算出天机,何不预先阻止,杀他一人以救天下万民?”
陈希夷只是摇头:“冥冥之中世事皆有注定,天命不可违啊!就算杀了此人,也会有另外一个人来替代他!”
张无梦一时有些茫然,喃喃道:“师父之言实在玄奥难解……那么我等生于世间,岂不都是按照既定的命运行事做人,半点由不得自己么?”
陈希夷道:“非也,你忘了紫微斗数中有命主和身主之说么?命主是指先天格局,与生俱来;身命则是后天造作的特质,全看他的造化。两者互为依托,共同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走向。所以说天命无常,为师的紫微斗数测算之道只能断得一时,却断不得一世。为师不能剥夺此人生于此世的权利,只能设法引发他的善念,修正他的命途。”
张无梦恍然道:“如此说来,事情或有转圜的余地……不知这副命格应在何人身上?”
陈希夷喟然一叹,道:“此人就在云台观内,是我四年前收入门庭的徒儿刘皓南!”
山上疏峰高馆,山下对岭回溪。一道清流自密竹连岩之中蜿蜒流出,在山涧中聚成潭水,澄清碧绿,历历可见游鱼碎石。
水边白石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粗布麻衣,虽然微有破烂,却很干净。他面色白皙,棱角分明,两道剑眉坚挺地扫向两鬓,眼睛很大,目光深如湖水,盈盈闪动着幽冷光芒,深得望不到底,俊秀的面容中隐隐透着些凌厉。他年纪尚幼,身量未足,手上却密茧丛生,双臂青筋虬曲,显是长期练武干活所致。
此时正值晌午,峰顶云台观中传来阵阵敲钟声,是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少年却不急着回去,他澄澈的双眼茫然望向碧蓝的天空,似在发呆,又似冥想,想到高兴处嘴角微微一扬,忍不住一舒双臂,敞开手脚仰倒在大石上,却不小心碰歪了身旁的扁担,将一只半人来高的木桶拨入潭水中。少年吃了一惊,一下子跳起来跃进水里,将木桶捞了上来,自己也全身湿透,甚为狼狈。
这时便听对岸传来吃吃娇笑,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可真笨啊!不会用扁担把木桶拨到岸边么?”
少年抬头一望,见对岸立着一位白衣素服的年轻女子,不过二十一二岁,一头褐色卷发如瀑布般披落肩头,直到腰际,头发上未加任何饰物,只用一条银色丝绦斜掠过额头,在发间时隐时见。她肤色莹白如玉,高鼻深目,一看便知并非中原人士,汉语却说得极为纯正流利。
少年怔了一下却不答话,将两只木桶盛满了水,挑起来便走。
白衣女子见他不说话,怪道:“你是聋子么?听不见我说话?”她发现那挑水的木桶已有残破,一道道细小的水流从桶壁四面汩汩漏出,忙叫道:“哎!你的桶漏了,怎么挑水啊?”
少年仍旧不理不睬,只管沿着山路向上疾行。那两桶水加起来足有百斤,山路陡峭又布满青苔,那少年却如履平地,转眼便走出半里之遥。
白衣女子神色一变,用回纥语自语道:“这小子功夫倒还不赖!”足下一动,身子如惊鸿般一飞而起,足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掠到对岸,向那少年追了过去,清声道:“站住,我有话问你!”见他仍然不应,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大袖一扬飞出数十条银色丝绦,缠向那少年的双臂和脖颈。
少年听到背后嘶嘶风声,双肩一振,将两只木桶甩开去,回身将扁担一横,扫出一股猛烈的劲气,震偏了丝绦的走向。
白衣女子娇叱一声,丝绦变了个方位再次击出,罩向那少年的头顶,将他的扁担缠住夺了过来。
少年双目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叫道:“你干什么?”
白衣女子冷笑道:“终于肯说话了么?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少年紧握双拳,捏得骨节格格作响,终于还是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去拾两只木桶。
白衣女子伸开扁担拦住他的去路,冷声道:“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便让你走。这峰顶的道观是不是云台观?观主可是白云先生陈希夷?”
少年怔了一下,低声道;“是!”
白衣女子见他如实作答,面色缓了一缓,将扁担扔在地上。
少年径自去捡自己的木桶,却发现其中一只已经迸裂,无法盛水了。白衣女子见状也有些懊悔,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眼见他又走到水边将桶装满,重新上山,桶里的水漏了出来,洒了一路。
白衣女子跟在他的身后,一路逗他说话:“喂,你是不是每天都下来挑水啊?你的桶早就漏了知不知道?你怎么不说话?又变成哑巴了?”少年只是闭口不言。
从莲花峰下的水潭挑水上峰,来回足有几百里的山路,而且山势陡峭,百折千回,若没人领路很难找到路径。少年却似十分熟悉,一路急行,不到半个时辰便上了峰顶。来到云台观的正门之前时,他的桶中只剩下小半桶水,另一只迸裂的桶则是滴水无存。
守门道人见到那少年,远远地喊道:“刘皓南,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这会儿厨房怕是没饭了!”
那个叫刘皓南的少年只是笑笑,快步奔入大门,没了踪影。
白衣女子也上前道:“陈希夷在不在观中?我要见他!”
把守大门的道人见她装束古怪,又直呼观主姓名,脸色变了变道:“姑娘是什么人?找我们观主有何见教?”
白衣女子哼了一声道:“我要见陈希夷,与你们不相干!他到底在不在观中?”
此时便听身后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姑娘要见白云先生么?刚好我也要见他,不如同去可好?”
白衣女子回头瞧去,见一麻衣道人翩然而来,他满脸浓髯,须发倒竖,眉目中却满是笑意,并不显得凶恶。背上负着一柄长剑,手里却抱了偌大一个酒葫芦。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近四旬的彪形大汉,左手携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守门道人见来的是个道士,上前稽首道:“请问这位道兄尊姓?找观主有何见教?”
麻衣道人面色一肃,执礼答道:“贫道乃是广元子钟昭远,有事求见白云先生,请道兄代为通传。”
守门道人想了想,恍然道:“原来是昭远师兄,小道常听观主提起,请进吧!”这钟昭远也是陈希夷的得意弟子,得其天遁剑法的真传。
钟昭远连忙摇头道:“这个师兄可万万叫不得!白云先生的弟子众多,若论起辈分来,贫道也不知排行第几,实在麻烦得很!”
只听那小女孩声如银铃,咯咯笑道:“大胡子真没出息,为怕麻烦连师父都不认了么?”
她话未说完,拉着她手的汉子忙道:“英儿,不要对道长无礼!”他粗眉大眼,形容粗犷,那小女孩生得却很清秀可爱,粉嫩的双颊如同美玉雕琢的一般,面上一双大眼睛灿若秋水,灵动非常。
钟昭远被小女孩取笑,却不以为意,正色道:“你有所不知,我师父白云先生喜欢终日云游,四处收徒,他老人家自己都不记得收过多少弟子了。因此我们虽有师徒之实,却不副师徒之名,免得麻烦!小丫头,你就算跟了白云先生学道,我也不是你的师兄!”
小女孩冲他做了个鬼脸道:“这么老的师兄,我才不稀罕呢!”
钟昭远闻言哈哈大笑,向那守门道人道:“请道兄带路吧!”
守门道人忙道:“师兄……不,道兄请随我来!”
钟昭远行至白衣女子身侧,问道:“这位姑娘不也是要见白云先生么?何不同行?”
白衣女子看着他微微一笑,问道:“你是陈希夷的徒弟?”
钟昭远点头道:“贫道确实曾蒙先生传授天遁剑法,不过我们这一派是不讲什么师门规矩的……”
“废话莫说!”白衣女子打断道,“你既是他的徒弟,我找你便成了!接招!”她说打就打,双袖一扬射出漫天丝绦,直逼钟昭远。
钟昭远一愣,急退三尺拔出背上长剑,哈哈笑道:“姑娘既肯赐教,自当奉陪!”长剑挽出一朵剑花,绞向白衣女子的丝绦,不料那丝绦竟然不避刀剑,急速绕了个弯复又缠上,丝绦上的银针根根乍起,在日光下银芒闪烁,叮叮作响。那白衣女子体态纤弱,细腰仅足一握,仿佛全无重量。她挥舞手中丝绦织出一片光网,轻盈地如云似雾,令人摸不清其劲力来处。
钟昭远的剑术却显得古朴笨拙,一招一式皆是中规中矩,剑身乌沉精光不现,剑气不兴如古井无波,却自有一番泰山压顶,惊涛拍岸的雄浑气概。他所用的剑法名为天遁,是取其遁形隐忍之意,务求达到利而不露,拙而不滞的境界。
此时刘皓南又挑了两只木桶走出大门,见两人打斗吃了一惊,停住脚步立在门边观战。只见钟昭远端立原地不动,白衣女子却似穿花彩蝶,在他周围飞旋舞动,根根银芒都往他要穴上招呼,却冲不进他的防守剑圈。
刘皓南看得心惊,忽然想起方才白衣女子袭击他的时候,丝绦上并未系着银针,暗道:“方才在山下她若用银针偷袭我,我定然躲不过。看来她并非有意要伤我,只是同我闹一闹罢了!”
两人斗了近百招,钟昭远低喝一声,催动剑势,他内力何等深厚,将白衣女子的丝网一击震散。白衣女子被丝绦的劲力一扯,立时站立不稳,向前跌出,在半空里打了个旋才算立稳。她粉面微红,娇喘吁吁,嗔道:“你……你不过是仗着力气大才赢了我!不算不算!”
钟昭远行事洒脱,于胜败并不看重,哈哈笑道:“不算便不算!姑娘,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同我打架呢?看你的武功不是中原一派,莫非是回纥摩尼教的人?”
白衣女子收回丝绦,冷哼道:“你的眼光倒是不差!本姑娘是摩尼教大明尊者座下五使中的惠明使,你去告诉陈希夷,我教大明尊者不日便到云台观相访!”
钟昭远闻言心中一惊,暗道那摩尼教乃是回纥国教,从未踏足中土半步,怎么突然要到华山来找白云先生?他心下思量合计,面上却仍微笑道:“先生与贵教从无来往,不知大明尊者万里来访,究竟有何示下?”
惠明使道:“明尊的意思,我们做下属的不便猜度。等明尊到了你们自然知道,告辞!”转身便退下山去,她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受了内伤。
钟昭远叫道:“姑娘,你若伤重难行,不妨在观中休养几日再走吧!”
惠明使忍住心头烦恶,头也不回地道:“不必了!还有,不要叫什么姑娘,叫我惠明使!”
钟昭远有些哭笑不得,回头对那汉子和小女孩道:“穆兄走吧,随我见先生去!”
小女孩拍手笑道:“大胡子,你的剑法很厉害,是白云先生教你的么?我也要学!”
钟昭远微微一笑道:“先生所知极博,文韬武略,奇门八卦,医卜星相无不精通。不过他喜欢因材施教,能不能学这天遁剑法就要看你的资质了!”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观中。小女孩注意到了站在门边的刘皓南,微微一怔,悄声对钟昭远道:“大胡子,那个大哥哥也是白云先生的徒儿么?他可比你俊多了!”
姓穆的汉子闻言大笑:“英儿真是人小鬼大,十二岁便懂得以貌取人了!”
刘皓南听那小女孩说他俊俏,脸上顿时一红,忙低头匆匆走出。他在云台观呆了四年,相处的都是些粗鲁道人,从来没人对他的相貌加以品评,他也不曾在意,如今听她这么说,心里竟隐约有些欢喜。
他挑起木桶下峰,堪堪走到一半,忽然腰际一麻,似被什么东西刺入了元关穴,立时软倒动弹不得,他惊声叫道:“是谁?”
“臭小子别害怕……是我!”树丛中簌簌作响,惠明使现身出来,她手抚胸口,唇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勉力走到刘皓南身侧,低声道:“你的元关穴中了我的银针,一个时辰内若不吸出,便会顺着经脉游走,直到心脏……哼……那你便死定了……”
刘皓南心下一惊,正要责问她为何要害自己,转念一想随即明白,冷冷地道:“我知道了!你受了重伤,又找不到下山的路了是不是?要我带你下山也可以,先取出我体内银针!”
惠明使被他说破心中所图,脸上一红,怒而作色道:“小子,你的命在我手里,敢跟我讨价还价?”
刘皓南暗自镇定心神,淡然说道:“大家彼此彼此!我若不带你下山,你势必困死在此地!”
惠明使微微冷笑:“臭小子,我不信除了你再没有人走这条路!但你可要想清楚,那银针走脉之苦只有我能替你解除!”
刘皓南忽然觉得元关穴的刺痛之感正顺着任脉向上游走,经气海,中脘到天突,锥心刺骨之痛从胸腹间猛烈地传了过来,他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平静地道:“好啊,这条路上只有我每天挑水才会经过,云台观中其他人每隔七天才会下山一次,采办蔬菜粮食。很不巧他们昨天刚下过山,你尽管在这里等好了!”
惠明使脸色变了变,冷声道:“臭小子,想吓唬我么?”
痛楚排山蹈海般袭来,刘皓南不禁打了个冷战,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勉强开口道:“信不信……由你!”
惠明使心头大怒,厉声道:“臭小子尽管嘴硬,我看你捱得了多久?”
刘皓南已痛得说不出话来,干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疼痛从任脉移至手厥阴心包经,自天突转向间使,内关穴,他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几乎晕倒过去。耳边听到惠明使冷笑不止:“尝到厉害了么?让我在你大锥穴上再刺入一根银针如何?”
刘皓南神智一清,怒声道:“你要杀便杀……休想胁迫我!”
惠明使微微一怔,心道:“这臭小子倔强得很,若真弄死了他,我也下不了山……”当下冷哼一声,伸手拍在他的元关穴上,将银针吸了出来,冷冷道:“算我怕了你!”
银针吸出后疼痛立缓,刘皓南忍痛翻身坐起,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去。
惠明使在后面勉力跟随,叫道:“等等!”折下一根树枝,将一端递到他的手中,“你带着我走,别想自己逃了!”
刘皓南恨恨瞪她一眼,冷声道:“妖女,你最好别撞在我的手里!否则我必定加倍奉还!”
惠明使大怒,叱道:“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刘皓南微微冷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因两人都受了伤,只好走走停停,行至峰下水潭旁边时,已是日薄西山了。
惠明使心中一宽,坐倒在水边大石上,冷声道:“你可以走了!”
刘皓南扔下树枝,身形一动忽然出掌拍向她的胸口。惠明使不提防他突然偷袭,来不及施放银针丝绦,只得随手一挡,两掌相交便觉一股阴劲自掌上传来,震得她心头气血翻涌。
惠明使吃了一惊,心道这小子的劲力好怪,似是在哪里见过?她心神一分,被刘皓南掌力所趁,就势侵入内腑。她暗叫不好,撤掌闪身滑向一旁,却忘了自己正坐在水边,一下子滚落水中。她不识水性,自然拼命挣扎,张口大叫“救命……”
刘皓南没想到能一掌击她落水,一时怔住,想到方才她用银针走脉折磨自己,心中大是快意,但见她在水中竭力挣扎,似乎真的不识水性,暗道:“妖女虽然心狠手辣,可若真的淹死了却不太好,这潭水以后也喝不得了!”犹豫了一下,他抓起树枝伸到水中,叫道:“快抓住树枝!”
惠明使神智昏乱中一把抓住树枝,被他几下子便拉上岸来,躺倒在大石上筋疲力尽,接连咳出几大口潭水,其中还混有血丝。
刘皓南见她死不了,冷声说道:“这次给你个教训!记得以后别再恃强凌弱!”
惠明使勉强换过一口气,恨恨叫道:“臭小子……再见到你我一定杀了你……咳咳……”
刘皓南不屑地道:“先顾着你自己吧!”不再理她,大步走上莲花峰。
第二章 七杀星
刘皓南回到云台观中,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负责厨房所有杂役的道人汪元朗一见他便大声喝道:“刘皓南!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此时才回来?”
刘皓南懒得解释,默默走进厨房,将木桶中的水倒入一人来高的大水缸中。
汪元朗见他对自己不理不睬,愈加有气,跟上去斥道:“你看看,只有半缸水,你叫师兄弟们明早喝什么……”
刘皓南用幽冷的眸子扫了他一眼,忽然打断道:“师兄!我再下去挑便是了!”
汪元朗一怔,高声道:“好!你若挑不满这缸水,今晚不许睡觉,明早也不许吃饭!”
刘皓南毫不理会他的气急败坏,挑了水桶便走,迎面见到陈希夷,张无梦,钟昭远三人站在道观门口,送白日里来的那姓穆的汉子出去。那个小女孩却跟在陈希夷的身边。
只听姓穆的汉子道:“多谢先生将小女收归门下!这丫头从小顽劣任性,能跟随先生修心养性,实是她的造化,我穆宏举感激不尽!”
陈希夷抚须微笑道:“穆寨主言重了。令爱虽然年幼,却资质聪敏,一心向道,将来必成大器!”
穆宏举笑道:“全仗先生悉心教导!我离开穆柯寨已有数日,须得尽快赶回,请先生留步……”
众人寒暄一阵,送穆宏举走远了方转身回来。
陈希夷见了刘皓南微微一怔,问道:“皓南,为何这么晚了还去挑水?”
刘皓南沉默片刻,低声道:“回禀师父,弟子今日干活误了时辰,没有将水缸填满。元朗师兄罚弟子继续挑水!”
陈希夷掐指一算,微微点头道:“你是方才遇到麻烦才会误了时辰吧?为何不同师兄说清楚?回去吧!”
刘皓南大是意外,抬头看了看陈希夷,稽首道:“谨遵师命!”转身回去。
“皓南!” 陈希夷忽又叫住他,说道,“明早五更你到这里来,为师有话对你说!”
次日五更天光初开,刘皓南来到道观大门之外,见陈希夷正面向东方眺望日出。此刻天边白浪翻腾,第一束曙光努力穿破了厚厚的云层,投射在陈希夷随风飞舞的白衣白袍上,一道金边镶镌他的全身,有如神人。
刘皓南走上前去,垂首行礼道:“弟子刘皓南拜见师父!”
陈希夷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温和地道:“皓南,你来云台观有多久了?”
刘皓南想了想,答道:“回禀师父,弟子十三岁上莲花峰,到今已有四年了。”
陈希夷喟然一叹,喃喃道:“四年了……皓南,你说说看,这四年从为师这里学到了什么?”
刘皓南思索道:“弟子熟读四书五经,粗通书画文墨,对中原文化算是小有所知……”
陈希夷点点头:“还有呢?”
刘皓南愣住,摇摇头道:“没有了……”
陈希夷面上微露失望之色,默然半晌方叹道:“皓南……你终是未能了解为师的苦心……”
刘皓南有些莫名其妙:“弟子愚钝,请师父明示!”
陈希夷转过身去看着东方的朝日,忽然问道:“皓南,你可知你挑水的木桶为何总是漏的么?”
刘皓南一怔,摇了摇头道:“弟子不知……似乎从我开始挑水的那一天起,木桶便已是漏的了……”因为这个原因,他从峰下走到观中时,桶中往往只剩不到一半的水。四年来他一直是用漏桶挑水,有时一天要走上几百个来回,才能勉强将水缸装满。
陈希夷知他心中有许多疑问,却不急着向他说明,继续问道:“皓南,这四年来为师不曾教过你任何武功,只让你挑水劈柴,学习经史,你是否怨恨过师父?”
刘皓南心头一震,低声道:“弟子不敢!”
陈希夷呵呵一笑,转过身凝视着他,说道:“只是不敢,不是不曾,是么?”
刘皓南默然,忽然抬头直视陈希夷,清楚地道:“是!而且弟子一直想不明白其中原因……为什么师父要这样对我?”
“皓南,你来看!”陈希夷走出两步,指着下山的路径道:“这一路上山花盛放,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刘皓南一时有些茫然,这条路他每天要走上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却从没留意到路旁盛开的山花。他忽而心头一亮,脱口道:“是木桶里的水漏出来,浇灌了这些山花,它们才会开得如此繁盛!”
陈希夷微微点头,露出淡淡笑意:“不错。皓南,你挑的水虽有大半漏在了上山的路上,山花却因此而一路开放,你不觉得高兴么?”
刘皓南听他此言似有无限玄机,心头剧震,沉吟不答。
陈希夷热切地看着他,正在期待他的答案。
良久,刘皓南摇头道:“不,我不觉得高兴!对我而言,达到最终目的才是最重要的,这种意外收获毫无意义。不管过程如何,我只要填满水缸!”
陈希夷闻言一呆,他知道刘皓南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却还是作出这样的答案。他望着这个眼神倔强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皓南,你的想法不对……难道真是命中注定,无法改变么?”
刘皓南毫不闪躲地面对师父的目光,一字一字地道:“既然上天早就注定了我的命运,师父便不该横加阻拦!”他一说出这句话,全身都开始轻颤起来。四年了!他已经忍了太久,今日该是挑明一切的时候了!
陈希夷大是意外,脱口道:“难道你知道自己的命运?”
刘皓南转过身去,朗声道:“丙寅年,丁巳月,甲子日,甲辰时。紫微七杀同守命宫,会同四煞,主富贵,孤独,刑伤。”
陈希夷没想到他懂得紫微斗数,更没料到他断命如此精准,大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皓南淡淡地道:“师父忘了书房中放有一本《紫微斗数》么?因为其他的书一年前便全都读懂了,弟子便拿它来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陈希夷闻言震惊,只有摇头苦笑感慨万千,叹道,“皓南,你果然聪明绝顶,非比寻常!可是你既能测知自己的命运,为何还要如此执著?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刘皓南冷静地道:“我当然知道!我虽能成就帝王的不世之业,却要历经磨难九死一生。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我会不惜任何代价!”
陈希夷无奈叹息道:“皓南,你对自己尚且如此无情,如何能够博爱众生?靠杀戮得来的天下终是坐不稳的,要知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啊!”
刘皓南冷冷一笑,俊秀的眉目显得有些阴冷,反问道:“师父,你教我熟读史书,为何自己却不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只有得势与失势之分,没有得道与失道之判!”
陈希夷心中一寒,急切地劝道:“皓南!你的想法太偏执了!”
刘皓南眼中忽然闪过泪光,厉声道:“不,这是我用血换来的教训!你绝对不可能明白!”
陈希夷见他神色有异,微微一怔,放缓了语气说道:“皓南,你虽一直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世,为师却能算出些端倪。你虽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却少年辛苦饱经磨难……我不知道你遭遇过什么,但你若把这不平之气发泄在天下无辜百姓的身上,绝非仁人君子所为!”
刘皓南心中一片冰冷,冷笑一声道:“我本就不是什么仁人君子,我只知道我活着的目的,就是报复所有亏欠我的人,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陈希夷见他仍然如此固执,无计可施,黯然叹道:“看来这四年的磨砺丝毫没有减弱你的煞气……皓南,为师希望你好自为之!”
刘皓南听陈希夷如此说,知道他已对自己完全失望,心中说不出是痛快还是难过。他心中百感交集,面上神色却渐渐转为冷漠,转身道:“师父若没别的事,弟子便挑水去了。”
陈希夷看着刘皓南的背影,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无梦,你都听见了吧!”
张无梦悄然出现在陈希夷的身旁:“弟子都听到了,但是弟子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坦白……”
陈希夷面上忧色却更深了一层,缓缓说道:“他既向为师说明心中所想,就证明他不会继续呆在这里了。为师为了化解他胸中戾气,在这云台观住了整整四年,如今看来……终是留不住他了!”
张无梦一怔,看向陈希夷:“师父,你真的要放他下山,由他再次掀起一场浩劫么?”
陈希夷喃喃道:“天意终不可违!只愿他心中尚存一丝善念,不要造出太多杀孽……”
刘皓南回厨房拿扁担和水桶,忽然有人轻轻一拽他的衣襟,是那个叫英儿的小女孩,正用一双莹亮的大眼睛打量着他,脆声问道:“大哥哥,我叫穆桂英,你叫什么名字?”
刘皓南怔了一下,没有理她,转身走出厨房。
穆桂英眼珠一转,又叫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听师父说你叫陈皓南……不,是张皓南……好象也不是……”
刘皓南心头一怒,大声道:“不要弄错我的姓氏,我叫刘皓南!”
穆桂英见他终于搭腔,咯咯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叫刘皓南啦!我是故意逗你的……”
刘皓南一怔,冷声道:“别来烦我!”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穆桂英不料他真的生起气来,不由一呆,气得跺脚道:“人家闹着玩罢了!真小气!”
钟昭远此时走了过来,见状哈哈笑道“碰钉子了吧!无梦道兄说那小子的脾气很是古怪,以后不要随便同他耍笑!”
穆桂英有些疑惑:“他也是师父的徒儿,为什么不学道术武功,却要整天挑水呢?”
钟昭远被她问住,道:“我也不知。你若真的想知道,就去问师父吧!”
钟昭远带着穆桂英来到莲花峰顶,见陈希夷正坐在最高处的大石上闭目打座,张无梦肃立在他的身旁。
钟昭远悄悄向穆桂英使了个眼色,让她先不要说话,自己走上前去,肃然道:“师父,回纥摩尼教此番来意不善,不知师父可曾想出良策对敌?”
静默良久,陈希夷睁开双目,说道:“为师已测算过了,西方不利但有惊无险,不必忧心。倒是云台观数日内将有一劫,你们要多加小心!”
钟昭远和张无梦对视一眼,面上都微微变色。
张无梦问道:“请问师父,云台观究竟有何劫难?”
陈希夷轻轻一叹:“这场劫难说起来也是因皓南而起……今日会有人来请为师下山,为师要离开一段时日。你们务须小心提防!”
张无梦有些诧异:“师父已有四年未下莲花峰,为什么要再次出山?”
陈希夷道:“此事关系到万民福祉,为师不能不去……”
此时守门道人气喘吁吁地跑来禀道:“观主,外面有人求见,他自称是宋朝皇帝的特使!”
陈希夷点点头,起身前去迎接。
张无梦和钟昭远见惯了陈希夷的未卜先知,穆桂英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奇道:“师父怎么什么都知道?我也要学这项本领!”
钟昭远轻轻一点她的额头,笑道:“一会儿要学剑法,一会儿又要学卜算,你到底要学什么?”
“我都要学!”穆桂英已被这门神秘的学问深深吸引,神往不已。
钟昭远一愣:“小丫头……口气真不小!”
走在山花摇曳的小路上,刘皓南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淡淡花香漂浮在空气中,让他有些意醉神迷。他心中忽然一乱,猛的醒悟道:“路上风景再好也不属于我!我没有时间了,我要复国!我要为爹娘报仇!”
他猛的扔下扁担,疯狂地踏烂了脚下的山花。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父母惨死的情形和自己悲苦流离的童年生活,那些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往事令他悲从中来,不由坐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知道师父以后不会再教给他任何东西了,虽然以前也没教过什么。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师父也不愿帮他,他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他张扬着自己报复的欲望,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些表面的倔强冷酷只是为了掩饰内心不可抵挡的恐惧无助罢了,他毕竟只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年啊!
不知道哭了多久,刘皓南终于平静下来,擦干眼泪恢复了平日漠然的表情,挑起扁担继续往山下行去。
走到水潭边时,刘皓南见水边白石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十分刺目。他皱了皱眉,上前撩起潭水将石头洗刷干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叱:“臭小子,想不到你还敢来!”
刘皓南心中一沉,立时觉得手足发软,跌倒在白石上。
惠明使出现在他面前,冷笑道:“上次只有一根银针,这次是十四根,臭小子,你好好享受吧!”
刘皓南立时感觉到体内银针的窜行之势,无数道寒流在各大筋脉中游走,从手指足尖迅速上传至五脏六腑。这一次自然疼得更加厉害,他跌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全身打颤抽搐不止,忍不住便要出声呻吟。可是想到惠明使得意的表情,他立刻强迫自己咬紧牙关,决不让她听见自己的惨呼。实在到了忍无可忍之时,他突然放声大笑,骂道:“活该!活该!刘皓南……你是咎由自取!谁让你救她……谁让你装好人!真是活该!你便是死了……也不冤枉!”
惠明使怔道:“你胡说些什么?”
刘皓南额上冷汗直冒,却不理会她,嘴里只管乱七八糟的一通混骂,心中悔怒交加,脑子里反反复复只道:“这便是做好人的下场,我以后再也不救人!”
惠明使听出他话中指桑骂槐之意,心头大怒,正要上前再狠狠踢他几脚,却听远处有清朗的啸声传来。惠明使神色一变,冷声道:“臭小子,你在这里等死吧,本姑娘可没工夫陪你!”她恨恨瞪他一眼,轻身飞掠到水潭对面,几个起落便下山去了。
刘皓南疼得死去活来,再过片刻,银针已从手指足尖运行到手肘腿弯处。他心知若不设法自救,银针迟早会刺入五脏,活活疼死。可是他越用内力,银针运行得越是迅速,如水载舟,急行直下。可若逆转经脉而行,真气又堪堪撞在了针尖上,两者相激疼得更加厉害。他接连运功试了几次,情况只是越来越糟。
他心中渐渐绝望,干脆躺倒在地上不再挣扎,却觉疼痛减轻许多,银针运行的速度也似减慢了,他忽然心中一动,勉强坐起运功,这一次却是用真气裹住银针,缓缓向前推进。如此一来,体内银针如同被棉花包住,既不能刺伤筋脉,又被控制了上行的速度。
他运功得法,精神一振,权且把银针当作真气,让它们在自己体内任意游走。他将手太阴肺经中的银针逼入手阳明大肠经,再将手阳明大肠经的银针逼入足阳明胃经,如此循环往复,银针仿佛已与真气融成一体,疼痛大减。
他忽然想到,何不趁银针运行至某穴道时改变其方向,将其顺势逼出体外,这便如同水流在渠中运转,倘若在某处打开一个缺口,水就会顺势流出。他想到此地大为兴奋,立刻如法施为,待手太阴肺经中的银针运行到腕部列缺穴时,便全力冲击穴道。银针本身便极锋利,再加上真气的助力,果然冲出缺口从列缺穴钻出。很快其他的银针也都被他逼出体外。
不仅疼痛的感觉消失,他的内息也变得极为顺畅,竟是借银针之力打通了体内十四经脉。须知对于学武之人而言,打通任督二脉是得窥上乘武学的关键。刘皓南七岁学武,十年修炼的内力本不足以打通任督二脉,但因有银针作为助力,反而一举成功。
他经脉初通,只觉得有说不出来的顺畅,干脆继续运功,任内息上下游走,纵横无极。他端坐白石上游目骋怀,发现周围的世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连虫鸣鸟叫声也听得比从前真切了。这是因他筋脉通畅,身体对外界事物的感知更加敏锐的缘故。
过不片时,远处有说话声飘入耳中,刘皓南耳力大进,凝神细听,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白云先生陈希夷是中原道家学派的宗师,其修为高深莫侧……你断不该如此无礼,伤了他观中弟子!”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哼道:“那臭小子暗中偷袭,险些把我淹死!哼,死了也是活该!”却是惠明使。
男子肃声道:“若不是你折辱他在先,他怎么会偷袭报复你?你实在太任性胡为了!”
惠明使不服气地道:“净气使,你我同为明尊座下五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吧!”
男子被她一语将住,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刘皓南听两人说话声越来越近,灵机一动,双目紧闭装作晕倒。
惠明使和另外一人掠过水潭,几步走到他的面前。
惠明见他毫无动静,吃了一惊,怔道:“这臭小子连一个时辰都抗不住,莫非已经死了?”急忙上前查看。
她怎会料到刘皓南能将银针逼出体外,根本没有提防。刘皓南感觉到她的手探到自己鼻间,突然睁眼,闪电般出手扣向她的咽喉。
惠明使大惊,腰身一挫闪了开去,却不料刘皓南这一扣只是虚招,她伸向他鼻间的右腕脉门已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
旁边那人见势不妙,叫声“住手!”双掌一翻击向刘皓南的侧面。刘皓南却不松手,轻轻一带用惠明使的身子挡住了自己,一跃而起,连退数步靠着山峰石壁站定。
惠明使被他拿住腕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踉跄而行,跌倒在地。
同来那人急道:“小兄弟,有话好说,不要伤了她!”
刘皓南冷哼一声,定神看去,这人年约四旬上下,也是一身白衣素服,宽袍大袖。他面如古玉,眼神平和,颌下三缕黑白班驳的长须,头发也是黑白相杂的,既长且直,披散在脑后。
只听他朗声说道:“在下是摩尼教大明尊者座下之净气使。小兄弟,惠明使得罪了你,确是她的不对。请你多多海涵,不要放在心上!”他贵为摩尼教五使之首,这样同一个无名小辈说话,已是相当隐忍了。
惠明使却不领他的情,怒道:“我有什么不对了?净气使,不用你来替我求情!臭小子,有本事你便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让你死得更难看!”
刘皓南闻言怒从心起,冷声道:“你这么急,我便成全你!”他嘴上说得凶狠,可真要杀她,又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毕竟他还从来没有杀过人。
他略一犹豫,心道:“我若放了她,她定然还要杀我,干脆废了她的筋脉,免得她再恃武凌人!”立时摧动劲力,沿合谷穴长驱直入她臂上经脉,绞断了她的手臂。
只听喀嚓一声,惠明使脸色一白,疼得打了一个寒战,恨声道:“臭小子!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净气使见刘皓南真的动手,忙又上前来救。刘皓南扔下惠明使,闪身抓起身旁的扁担,一式瑶光贯月横扫过去。净气使见他这招惊咦了一声,伸手抓他扁担,他却虚晃一招,猿臂轻舒洒落漫天杖影。
净气使的神色愈加古怪,顾不上再和他打,急问道:“你这招影落江湖是跟谁学的?”
刘皓南心中一惊,暗忖他怎能说出我的招数?当下扁担一竖,上下纵横刺出五式,逼得净气使后退一步。
净气使点头赞道:“好一个月食五星!”伸开大袖一拂,用了个粘字诀缠上了刘皓南的扁担。刘皓南只觉一股大力从他的袖子上传来,一撞一跌扁担脱手,坐倒在地上。
刘皓南反应极快,随即一跃而起,可净气使比他更快,修长的手指急速拂过他的胸口,点了他的中脘穴。他身上一软,立时动弹不得。
惠明使手臂被刘皓南绞断,疼得汗如雨下,见他被净气使擒住,厉声道:“还不快杀了这臭小子!”
净气使看她一眼,淡淡道:“他只是断你一臂,休养几日自然恢复,你何必赶尽杀绝!”
惠明使恨声道:“我杀了他又怎样?本姑娘是堂堂回纥长公主,摩尼教的惠明使!谁敢得罪我,我便要他死!”
净气使沉声道:“别人由得你杀,此人却是万万不行!”
惠明使一怔:“为什么?”
净气使道:“因为他也是明尊的子女,摩尼教五部之一——处月部的人!”
第三章 处月部
净气使沉声道:“别人由得你杀,此人却是万万不行!”
惠明使一怔:“为什么?”
净气使道:“因为他也是明尊的子女,摩尼教处月部的后人!”
此言一出,刘皓南大吃一惊,脱口道:“你说什么?”
净气使并不回答,却反问道:“小兄弟,你和刘继恩是什么关系?”
刘皓南乍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大变,流露出刻骨的憎恨之色,大声道:“我跟他没关系!”
净气使微感诧异:“那便奇怪了,你怎么会使他的处月剑法?”
刘皓南怒声道:“没有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惠明使冷哼道:“净气使你还问什么,这臭小子定是活够了,杀了算了!”
刘皓南恨恨瞪她一眼,大声道:“你们要杀便杀,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净气使却不着恼,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腕脉,感觉到一股浩荡真气正在他的筋脉中纵横游走,如皓月之辉洒满大地,广袤而清冷,只是循环运转时略有些不稳,似有无数细小激流在暗暗涌动。他心生疑虑,皱眉道:“你的内力明明便是习自阴魄经,不过教你武功的人并没有把全部心法传给你,其中藏有极大缺陷,但他又替你打通了任督二脉,当真奇怪……不知他是何居心?”
刘皓南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惠明使不以为然地道:“就算他学的是处月部的武功,也不能证明他便是处月部的人。净气使难道忘了,处月部二十前便被北汉和大宋联手歼灭,再无传人了么?”
净气使回忆往事,缓缓道:“一百多年前,处月部是我教五部中势力最强的一支。处月部族人皆骄勇善战妙悟知机,曾横扫西域一举进入中土,先后建立四大政权称霸北方。可惜他们的后人太不争气,为争夺嫡系继承人之位屡屡自相残杀,势力逐渐衰弱。二十年前北汉皇帝刘崇驾崩,少主刘继恩被胞弟刘继元暗算,致使北汉皇权旁落刘继元这一庶支。刘继元虽得帝位,却得不到处月部族人的支持,便暗施诡计将处月部一网打尽,并趁势与摩尼教脱离关系。当时明尊正在辽国处理要务,不暇南顾,便让那刘继元做了十年皇帝。后来北汉被灭,此贼又投降了宋室,当真全无气节!此番咱们来到中原,这笔帐说不得要和他好好清算!”
刘皓南闻言心头火起,大声道:你胡说!天下有德者居之,那狗贼蛇蝎心肠,根本不配做北汉的皇帝!”
净气使扫了他一眼道:“小兄弟,这是他们北汉皇室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皓南昂然道:“我就是北汉皇孙刘皓南,当然跟我有关系!”
净气使似乎并不意外,点头道:“如此说来,你是刘继元的嫡室长孙了?刘继恩的皇位便是被你祖父夺走的,他怎么肯教你武功?”
刘皓南冷笑着咬牙道:“那狗贼哪有那么好心?他还不是为了救他自己,哼,可惜他是空欢喜一场,哈哈……”他似是回忆起了让自己极为痛快的往事,忍不住大笑起来,却又夹杂着说不出的悲愤凄凉。
净气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不动声色地道:“你的意思是……刘继恩还活着?”
刘皓南似又听到了刘继恩在一线天崖底绝望的叫喊,心怀大畅,冷声道:“哼,就算没死,也是生不如死!这便是他的报应!”
净气使道:“小兄弟,你能否告诉我他身在何处?”
刘皓南斜睨他一眼,道:“告诉你让你去救他么?休想!你们摩尼教同那狗贼一路,行事又如此狠毒,定然是邪魔外道!”
惠明使叱道:“臭小子休得诋毁我教!单凭这几句话你死上一百次都嫌不够!”
刘皓南心道落在这妖女手里定然无幸,只怕还要饱受一顿折磨,索性把心一横,大声道:“我偏喜欢这样说!若不是邪魔外道,怎会有你这般心如蛇蝎,忘恩负义的妖女!”
惠明使见他毫不示弱,气得浑身打颤,厉声道:“净气使,你可都听见了?还不杀了他?”
净气使却上前一步解开了刘皓南被封的穴道,说道:“你既是北汉皇族的后人,便是我摩尼教的人。我不会为难你,你走吧!”
惠明使又惊又怒:“净气使,你说什么?他可是叛徒刘继元的后人!”
刘皓南一下子跳起,大声道:“什么摩尼教处月部,都是那狗贼的事,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是北汉的皇孙,总有一天我要把失去的全部拿回来!”
惠明使冷笑不已:“什么皇孙?刘继元分明是窃国投敌的摩尼教叛徒,所以才生了你这样的孽种……”
刘皓南大怒:“妖女,你……你敢骂我家人,我杀了你!”他双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却被净气使大袖一拂,他的身子被那劲风带得差点跌倒。
净气使淡淡道:“还不走?”他面无表情,这句话虽是威吓,却又像是关心。
刘皓南立时清醒,心道此时自己根本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只有勉强忍下这口恶气,抓起木桶头也不回地疾步上峰。
惠明使欲待拦阻,无奈右臂已断,昨日同钟昭远比试时又受了不轻的内伤,眼睁睁看着刘皓南走了,她又急又气,反而冷笑一声道:“好!净气使,你做的好事!等我回去将此事禀告明尊,我看你如何交代!”
净气使面色不改,淡淡地道:“惠明使少安毋躁,我自有道理。”
刘皓南垂头丧气地挑着空桶走上莲花峰,净气使的那番话还在他耳边萦绕,他当然不相信净气使的话,可看他的神情又不似作伪。他又想起了地下石城里那张被仇恨扭曲地变了形的脸,想起了他似哭似笑的嘶吼:“这天下本来是我的……是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他把我困在这里!刘继元!我绝不会放过你……”
刘皓南心中一颤,不由猜疑起来:“难道当初真的是祖父对不起他?”可是想想自己在石城所受的毒打折磨,立时怒从心起,自语道:“就算是我祖父先对不起他,那狗贼折磨得我也够了!我何必想不开?”
刘皓南这样想想,略觉好受了些,他低头看看空桶,忽然想到等会儿若是被汪元朗看到,他定然又要大呼小叫地发脾气了。四年来他早已看够了那副讨人嫌恶的嘴脸,却只能无数次地压抑自己狠狠揍他一顿的冲动,今日他是不会再忍了!他撒手扔下扁担木桶,大踏步向山顶师父修行的茅庐走去。
陈希夷虽是云台观的观主,却不在观中修行,而是在莲花峰峰顶巨石畔的一个石洞中独居,观中大小诸事都是张无梦打理。因此皓南在云台观修行的这四年中,见到陈希夷的机会并不多,一年也不过三五次罢了。
从云台观上到峰顶尚有百丈之遥,一路都是寸草不生的嶙峋崖壁,显得十分荒凉。一抹鲜亮的黄色陡然跳入眼帘,却是穆桂英紧靠在道旁陡崖上,正踮着脚仰头张望。她回身看见刘皓南,忙向他招手道:“大哥哥,你快来!这只小鸟好象受伤了!”
刘皓南略一犹豫,还是走了过去,见崖壁上伏着一只鹧鸪,左翅上鲜血淋漓,果然是受了伤。
穆桂英身量尚小,摸不到鸟儿,便抓住刘皓南的衣襟叫道:“大哥哥,你把它救下来吧,我知道有一种草药可以治好它!”
刘皓南本来对这小女孩便没有恶感,如今他去意已决,更觉心中舒畅,再没什么事看不开。他又想到今日早上自己心情不好,对她确实凶了一点,有些惭愧,便依她之言将那只鹧鸪小心托起,放在掌中。
穆桂英对他甜甜一笑,露出颊上两个浅浅笑涡,脆声道:“大哥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找草药。”
刘皓南点点头,默默看她离去,他下意识地轻轻抚摩手中的鸟儿,才发现它的翅膀已经断了,即使治好也不可能再飞上天空。鸟儿不住发出咕咕哀鸣,甚是可怜。他心中一动,暗暗对自己道:“刘皓南,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救人了么,干吗要救它?做好人有什么用?你的善良只会让那些恶人更加有恃无恐地欺负你!不能救它!不能救它!”
刘皓南越想越怒,一时情绪失控用力过猛,只听喀嚓一声轻响,竟捏断了那只鹧鸪的脖子。他陡然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松手将死鸟扔在了地上。
正在此时穆桂英跑了回来,手里握着几片草叶,见状大惊:“你……你为什么要弄死它?”
刘皓南听到她带着哭腔的责问,心头一震,冷冷地道:“我就是要弄死它!它的翅膀断了……一只不会飞的鸟儿,还能活多久?不用可怜它!”他语气森冷,眼中也充满了阴郁的邪气。
穆桂英看着他退了一步,大眼睛里满是哀伤和愤怒,她大声道:“你不救它就算了,为什么要弄死它?你太残忍了!”
刘皓南忽然大笑起来:“我就是这样!怎么?害怕了吧,哈哈哈……”他面色一肃,收起几近疯狂的笑意,厉声道:“从现在开始,谁都别想再控制我,教训我!你不能,师父也不能!”
穆桂英怔住,看着他疯了般跌跌撞撞地往峰顶狂奔而去,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张无梦坐在峰顶巨石上闭目打坐,他听到刘皓南仓皇的脚步声,却不睁眼,说道:“是皓南吧!”
刘皓南愣了一下,暗自定神平缓自己的心境,向着张无梦稽首道:“是……无梦师兄好像知道弟子会来?”
张无梦却不回答,只是道:“皓南,师父曾告诫你不得来这里找他,难道你忘了么?”
刘皓南沉默片刻,说道:“但是今日弟子要下山了,想向师父当面拜别!”
张无梦听他说话的语气平稳,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不会更改,不由在心中暗叹师父的神机妙算。他点点头,睁开双目看着刘皓南道:“其实师父早就料到你会来,你去石洞见他吧!”
刘皓南微微一惊,心道:“看来师父的卜算之术已达到了算无遗策的境界,那无极图果真非比寻常!”他边思量师父的用意,边往石洞走去,却见洞口石门紧闭,寂无人声。
他站在洞外久久没有出声,想到和师父相处的这些日子,一时心潮起伏,记忆一下子退回到五年之前。
那时他十二岁,刚从地下石城那个炼狱般的鬼地方逃出来,靠着残存的记忆寻找自己居住过的北汉皇宫,发现那里已变成了一座废墟,连父母的骸骨也找不到了。那一刻在地下石城里从未流过的眼泪如洪水般奔涌而出,他感到一种滔天而来的恐惧与茫然。
在地下石城里为了能够活下去,他必须迫使自己坚强起来,而现在死亡已威胁不到他,他却突然失去了活着的动力。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兑现对父皇许下的诺言。五年过去,物事人非,还有谁会记得这个没落的皇室,还有谁会记得他这个流亡的皇孙,还有谁会帮他完成他的复国大业?
陈希夷发现他的时候,他已在皇城的废墟旁哭晕过去。陈希夷见他无家可归,便带着他继续云游四海。
在地下石城里的五年中,他终日活在仇恨和恐惧里,从没有一刻睡得安稳,如今他反而适应不了正常的生活,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便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暗暗悲泣,或是发疯般地打人骂人。在他眼里,这个世界时刻充满了恐怖与威胁,他不敢相信别人,对陈希夷也心怀戒备,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为了保护自己,时刻警觉着准备发起攻击。
但是师父真的对他很好,他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么慈爱的,悲天悯人的目光,那就像灿烂的阳光,不仅仅洒落在他的身上,更照亮了整个世界。在师父的眼中,世界万物皆有生命,所有生命都有生存的权利,师父四处漂泊,不停的帮人救人,却从不索取回报。
刘皓南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样的无嗔无怒无悲无喜,怎么能把整个世界都放进自己的心里?他想师父一定不曾恨过什么人,所以才能如此平和淡定,但是他做不到。他每天在想的事情不过是学好武功,光复北汉。虽然那时侯他并不知道如何能够复国,只知道学好武功就不会再被别人欺负。
十二岁生辰的那一天,他独自坐在月色下拜祭父母亲人,告诉他们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那便是师父。他决定向师父坦承自己的身世,求师父教自己武功,复国报仇。谁知就在那个夜晚,师父突然神色不安的对着天上星曜不停掐算,似是遇到了什么急难之事,又用极古怪的眼神盯着他,问他今日是不是他的生辰。他刚一点头就发现师父面如死灰,一下子坐到在地上,继续迅速地移动手指掐算,到最后竟然吐出一口鲜血!他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想要扶起师父,师父却陡然厉声对他喝道:“别过来,离我远些!”
他眼睁睁看着师父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那是他记忆中师父唯一一次的失态和发怒,他根本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后来师父为了疗伤闭关四十九天,出关后对他的态度就变得冷漠了许多,甚至连话也愿多跟他说一句。尽管皓南有很多话想对师父说,这时也只能保持沉默。
师父带他上莲花峰修行之后,对他更是冷淡,非但不指点他学武,还将云台观中最苦最累的杂役都分派给他做。他唯一可以学到的东西是那些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千奇百怪的百家杂学。好在他出身皇族,对经史早有涉猎,虽没人指点仍然学得很快。他也曾试过向师父请教疑难,师父只是闭门不见,似乎已忘记了他的存在。
虽然如此,皓南始终念着师父的恩情,就算师父不帮他,至少也没有害过他。他只是有些不明白师父的用意,直到一年前他无意中学会了紫微斗数,又想起自己十二岁生辰的那个夜晚师父的异常举动,才开始有些明白了……那一夜他兴奋地难以入眠,原来他刘皓南果真有天子命格,北汉复国有望了!
他在华山呆了四年,最大的收获就是预知了自己的未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也恰在这个时候,师父与他的一番长谈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一定要离开这里,开始自己的复国计划!
刘皓南决心已定,在洞门外出声叫道:“师父,弟子刘皓南即将离开云台观,特来向师父拜别!”
石洞内外仍是一片寂静,似乎根本没有人在洞中。
刘皓南喊了几遍,始终无人应答,他心下奇怪:“莫非是师父不愿见我?可若不愿见,又为何命无梦师兄在这里等我来呢?”他想了想,决定不再等下去,便对着洞口跪下去拜了三拜,道:“师父的恩情弟子永志不忘,请受我三拜。”他拜毕起身,不再犹豫,转身便走。
却听吱呀几声轻响,洞口的石门突然缓缓开启,一束阳光照亮了正对着洞口的石壁,上面隐约刻有几行朱砂大字。刘皓南心中一动,暗道:“莫非师父有话要对我说?”走进洞中细看。
那石壁上刻的是:“一念之善,则天地神祗,祥风和气,皆在于此。一念之恶,则妖星历鬼,凶荒札瘥,皆在于此。”这几个字写得大气磅礴,显是出自师父的手笔,刻字旁还镌有一副老子骑青牛画像,画中人的姿势却与常见的老子画像有些不同,只见他一手指天,另一只手却指向旁边刻字。
刘皓南反复念着这几句话,觉得师父似乎是想告诉他些什么。从表面意思来看,这几句自然是说善恶只在一念之间,应该屏除心魔,求道向善。可是真的只有这么简单么?今早在云台观外一席长谈,他已经和师父挑明了一切。如果师父留书还是为了这个,就未免多此一举了。
他看着两个“皆在于此”,猛然醒悟道:“一念之善,皆在于此。一念之恶,皆在于此。这个此字指的必然是人心!”
他又仔细看那副老子像,顺老子手指的方向看向头顶崖壁,发现洞顶竟成穹隆之状,上刻日月星曜图形,是按照自然天象布局而成。他的心中陡然一亮:“中原医理中五行对应五脏,心脏属火,而紫微十四正曜中太阳属阳火,廉贞属阴火,它们之间或有关联?”
刘皓南想到此地,随手捡起一枚石子,觑定洞顶太阳星的位置弹了出去,石子啪的一声正中目标,牢牢嵌进了洞顶。他仰头看去,头顶的星曜图竟裂成两半,缓缓向左右滑开,中间凸现出一幅太极图来。
原来那星曜图是预先刻在了厚约五寸的石板上,借机关之力遮住洞顶,如同一道暗门,太阳星正是开启此门的机关枢纽。待太极图全部显露出来,刘皓南仰头细看,见洞顶共刻有四幅太极阴阳鱼的图案,但与平日所见略有不同,有的阴多阳少,有的阳多阴少,看上去像是三岁孩子随手乱画的一般,透着质朴古拙之气。图旁刻有小字:“玄牝之门。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五行定位,五气朝元。取坎填离。炼神还虚,复归无极。”
刘皓南大吃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无极图!”
云台观中弟子都知道白云先生四年未下莲花峰,就是为了研究这无极图。无极图传自汉代仙人钟离权,后又传于唐末道士吕洞宾,陈希夷从吕洞宾处得到此图是十年之前的事。传说无极图精微玄妙,是道家至尊宝典,包容宇宙万物运转之机,变化之理,可看那旁边小字,又像是道家修炼内功的口诀。
刘皓南口中念诵无极图的口诀:“玄牝之门……何为玄牝呢?”他看看老子骑青牛像,忽然想起老子《道德经》中的一段:“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刘皓南喃喃自语道:“各派道学都认为玄牝指的是玄关穴,可是若如此解释,这篇刻字不过是寻常练气之法罢了,没什么希奇……不对,其中定然另有玄机!”
他干脆坐下来皱眉苦思,灵光一闪跳了起来,喜道:“对了,老子还说过:‘有物浑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若将这两段话一对比,即知‘谷神不死’与‘有物浑成,先天地生’的意思是相应的。空空荡荡的山谷,看似无物,实则物质不灭,故谓‘不死’。所以谷神即‘道’。接下来的‘是为玄牝’ 则与‘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对应,也就是说,‘道’是生养万物的母亲,‘玄牝’即‘天下母’之意。如此看来,这篇刻字讲的并非吐纳炼丹之法,而是道家极为高深的学问……”
他悟性极高,越想越是心痒,忍不住要再看下去,可是想到自己打开这无极图只是机缘巧合,未经师父允许总归不太好。他虽然希望师父教他武功,却还不屑于做偷师这等勾当,心道:“师父去了哪里呢?若他知道我看了他的无极图,不知会不会生气?算了,反正我也要下山了,生气也由他去!”想到这里,他不敢再看,转身走出石洞。
刘皓南走出石洞,才发现外面天色已黑了下来,原来他方才一直在石洞中钻研揣摩,竟忘记了时辰。他信步下峰,忽见云台观中火光冲天,不由吃了一惊,飞奔下去查看。
他刚走到道观门口,便见许多师兄弟在门外乱成一团,云台观中起了大火,因这山上没有泉流,无法取水灭火,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熊熊烈焰,做声不得。
刘皓南见观中起火,不知为何心里觉得十分痛快,烧了也好。他刘皓南的人生要在这一天重新改写,他要抛下过去一切开始新的生活!当下洒然一笑,悄然转身下山。
“刘皓南,站住!”身后传来钟昭远的声音,刘皓南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钟昭远大步走到他的面前,肃声道:“刘皓南,你过来看看!”伸手抓他脉门。
刘皓南下意识的缩手闪躲,却没躲过,被他一把扣住拉到了道观门前。只见门旁白墙上写了七个血红的大字“刘皓南下山受死”!
钟昭远一脸肃穆,沉声道:“你什么时候得罪了摩尼教的人?”
刘皓南大为气愤,一想便知是那惠明使做的好事,咬牙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钟昭远面带愠色:“你身为道观弟子,为何却与那些邪派不明不白的来往?如今闯下大祸,你如何向师父交代?”
刘皓南冷声道:“随你们如何处置!反正今日之后,我再也不是云台观弟子。摩尼教的事我会解决,决不再连累你们便是了!”
钟昭远冷哼道:“小子,脾气还大得很呢!你走吧,要小心摩尼教的人!”说罢松开了他的腕脉。
刘皓南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不再追究此事,也懒得多想,转身便走,一路下山。
第四章 明王令
刘皓南走到山下水潭边,四顾无人,便大声叫道:“妖女,快出来受死!”
他连喊了几声没人答应,又大声叫道:“妖女,你用这种卑鄙手段逼我下山,为何自己又不敢出来?快点出来!”
“不用叫了,惠明使永远不会答应你了。”刘皓南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漠淡定的声音,是净气使。
刘皓南一怔,厉声道:“妖女呢?她自己怎么不来?莫非是怕了我不成?”
净气使笑笑:“你还不明白么?她已经死了!”
“什么?”刘皓南大惊,脱口道,“谁杀了她?”
净气使不动声色地道:“是我。”
刘皓南更是惊讶,张口结舌道:“你……你为什么要杀她?”
净气使看着他反问道:“难道你不希望她死?那丫头一向心狠手辣,她一日不死,你便一日不得安宁。”
刘皓南心中一寒,冷声道:“你们同是摩尼教的人,可你照样杀了她,足见你的心肠也好不到哪里去!”
净气使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道:“说的不错,心肠好的人反而没好报,所以我从来不做好人!”
刘皓南听他如此说,便知他杀了惠明使并非全是为了救自己,而是另有所图。不过他还是很赞同净气使的话,要不是他一再放过惠明使,也不会落到现在的下场。他冷声道:“你想知道刘继恩那狗贼的下落是不是?我死也不会告诉你!”
净气使笑道:“小兄弟,不要轻易提这个死字,要知道命只有一条。你若是随便丢了性命,还谈什么复国大业?”
刘皓南语塞,只得冷哼了一声。
净气使又道:“你若不愿说出刘继恩的下落,我也不会逼你。我们或者可以谈些别的生意!”
刘皓南听出他弦外之音,道:“你所言何意?”
净气使并不急着解释,笑了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小兄弟,咱们借一步说话如何?”自己转身离去。
刘皓南略一犹豫,还是跟了上去。
净气使道:“我摩尼教自创教以来,明尊与黑暗魔王的斗争便无一刻休止。摩尼教五部光明使者各率本部开疆拓土,传播光明要义,终在西域建立大光明界,救赎万民。可惜三百年过去,摩尼教始终未能踏足中原,你可知这是为何?”
刘皓南冷哼道:“中原地区一向信奉佛道儒三教,这三教渊源极深,根基牢固,岂是你们这些异族教派能够轻易撼动的?”
净气使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摩尼教要想在中原立足,必须首先打垮儒道佛三教,令天下百姓信服明尊。此之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惜净气、惠明两部中多是胡人,对中原文化所知甚少。而处月部久处中原,熟悉情势,倘能得到你们的助力,自然事半而功倍。”
刘皓南闻言脸色大变,怒声道:“不是说了么?我和那狗贼没有关系,也不会加入什么处月部!”
净气使笑笑:“你流的是处月部族人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处月部当年毁在你祖父手中,你不该替他赎罪,重新振兴处月部么?”
刘皓南冷笑道:“那和我有什么相干?”
净气使神色一正,肃然道:“如果重振处月部能够帮你光复北汉呢?”
刘皓南一惊,心中一片迷惘,道:“你说什么?”
“小兄弟,你要复国凭的是什么?是军马,是财富,是武功,还是权力?你什么都没有,怎么光复北汉?”
“我……”刘皓南有些茫然,还是咬牙道,“大不了慢慢做起,我还有时间!”
净气使摇摇头道:“愚公移山岂是智者之举?小兄弟,你的目的是光复北汉,我的目的是将摩尼教传入中原,我们何不共同合作?我帮你重振处月部,你也帮我对付儒道佛三教?”
刘皓南沉默半晌,道:“我有什么本事帮你对付儒道佛三教?”
净气使道:“你当然有。只要你成为处月部嫡系传人,就能得到处月部三大神技的密谱,到时候纵横天下,人莫能挡!”
刘皓南一愣,道:“什么三大神技?”
净气使道:“三大神技指的是处月剑法,阴魄经和观曜术。你所使的瑶光贯月,影落江湖,月食五星,都是出自处月剑法。可惜你内力尚浅,并未发挥出处月剑法的真正威力。阴魄经是处月部的独门心法,虽是阴寒一路的内功,却如月出东山明皎灿烂,云海层峦苍茫跌宕,颇为雄浑大气。至于观曜术,更是处月部密不外传的绝技,相传他们能够根据天上星曜的变化预测过去未来之事。”
刘皓南听了前面两种武功,并不觉得有何特别,倒是那观曜术吸引了他,心道:“通过观察天象而预知过去未来,那么它与紫微斗数之学似有异曲同工之妙呢!”他对这门学问尤其痴迷,闻言立时心向往之。
净气使见他有些心动,又道:“刘继恩既是处月部嫡系传人,三大神技的密谱必定都在他的手中。小兄弟,你若能纳为己有,处月部的族人自然都会听从你的号令……”
刘皓南听到此处,终于明白净气使的真正意图,微微冷笑道:“原来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想知道刘继恩的下落,拿到三大神技的密谱!”
净气使不慌不忙地道:“这对你也是大有好处的,不是么?”
刘皓南冷冷道:“可惜你打错了主意!我刘皓南就算是要复国,也不靠那狗贼的东西!留着那三大神技给他陪葬吧!”他再没什么可说,转身就走。
净气使不料他如此倔强,微微一愣,叫道:“慢着!”
刘皓南皱眉道:“我说了不会跟你合作!你还要怎样?”
净气使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形似火焰的赤玉牌,递给他道:“小兄弟,你既然不肯,我也不会勉强你。这是摩尼教的明王令,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刘皓南不接令牌,冷声道:“用不着!”
净气使却将令牌硬塞到他的手中,笑了一笑,洒然而去,远远地道:“有了这明王令,惠明部的人便不敢追杀你了。小兄弟,你好自为之吧!”
刘皓南有些惊愕,他觉得这个净气使对他很关心,几次三番替他解围,可是他行事出人意表,又难以让人完全信任。这人实在太过神秘,聪明如刘皓南也看不清楚他的真正目的了。
离开华山之后,刘皓南才真正感觉到天大地大,唯我自在。他已经长成一个强健有力的十七岁少年,再不是十年那个无力保护自己的幼小孩童。他先回太原的宫城废墟祭奠了父母,既而想到应该去找祖父,不管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毕竟是自己最后一个亲人了。
刘皓南心中计议已定,才安下心来,当夜就在皇城废墟旁过夜,这一带甚为偏僻,树林密布几无人迹,山鸡兔子倒是多得很。他自去抓了两只山鸡架在火上烘烤,不多时便有阵阵香味飘出。
刘皓南正在烤火,忽然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不动声色,继续转动架在火上的山鸡。脚步声在距他一丈远处停下,再没动静,刘皓南回头一望,见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藏在树后,正用一双黑亮的眸子盯着他,确切的说是盯着他手里的烤鸡,直咽口水。
刘皓南看他的样子,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小时侯的自己,动了恻隐之心,叫了声:“接着!”把一整只鸡扔了给他。
小男孩大喜若狂地接过了鸡,转身便跑。刘皓南心下奇怪,不知他为什么明明很饿,却不吃鸡,便暗暗跟了上去。那小男孩左拐右绕地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里尽是些无人居住的破败茅屋,院子里面或坐或站的足有十几个同那小男孩年纪相若的孩子正在玩耍,他们见那小男孩回来欢呼不已,纷纷跑上来分吃烤鸡。
刘皓南看得微微一怔,心道:“他们一样受穷挨饿,却能互相扶持,实在难得。”他想了想,走近去隐住身形,将手里另外一只鸡轻轻掷了进去,恰好落在一个小孩的手里,孩子们都兴奋地欢叫起来。
这时却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茅屋内传来:“你们这群小王八蛋吵什么吵,大清早的也不让老子睡个好觉!滚到一边去!”这人骂得虽凶,语气中却满是调笑的意味,似乎并未动怒,而且他声音稚嫩,至多十六七岁而已。
小男孩捧着鸡腿跑进茅屋,叫道:“慕容哥哥,你醒了么?我特地留了一只鸡腿给你,嘻嘻……”
茅屋里那人讶道:“你们这些小王八蛋怎么会有鸡腿吃?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了我的银子?”
那小男孩怯怯地道:“不是……是一个好心的大哥哥给的……还有一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刘皓南在外面听了这句话,也不禁莞尔。
茅屋里那人呸道:“小王八蛋!撒谎都不会!”
只听那小男孩哎哟一声,已被人踢出了茅屋,不过那人用力很轻,只是同他玩笑而已。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茅屋中钻了出来,大声笑骂道:“你们这些小王八蛋都给我滚远些!老子还要继续睡觉!”他身量偏瘦,长发散乱,五官硬朗,却独生了一双好看的凤眼,眼梢上挑,似乎总是含着笑意。身上穿着一件麻布衫子,粗布长裤,腰里却用麻绳系了一柄无鞘刀,在阳光下发射着刺眼的冷光。
他刚说完这句话,忽然神色一变,左手一伸抓住剑柄,笑道:“门外是那路朋友,为何不敢现身相见?”他年纪虽小,说起江湖上的套话来倒是有板有眼。
刘皓南想不到这少年会发现自己,颇觉尴尬,只好现身出来。
那小男孩见了刘皓南忙道:“烤鸡就是这个大哥哥给我的!”
少年见是一个年纪同自己差不多的年轻人,微微一怔,松开了刀柄,笑道:“原来是位朋友,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刘皓南留神看他的刀柄,见上面隐然有凹下去的指痕,心知此人是个用刀的高手。他不由心生戒备,面上却微微一笑,道:“我叫刘皓南。”
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大咧咧地道:“我叫慕容。”
刘皓南讶道:“慕容不是个姓氏么?莫非你是姓慕名容?”
慕容笑道:“不是。因为我一出生父母就死了,旁人都说我是鲜卑人,姓慕容的,所以我就叫慕容了!”
刘皓南心道:“原来他是个孤儿!”又问道:“那你为何不给自己起个名字呢?”
慕容满不在乎地道:“天下虽有许多姓慕容的人,但名字叫做慕容的只有我一个,不是挺好?”
刘皓南闻言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慕容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到这荒郊野外来干什么?不会也是无家可归,又没钱住店吧?”
刘皓南自然不好说出祭拜父母之事,而且他也确实身上没钱,便点了点头。
慕容指了指身后的茅屋,道:“那你就住在这里吧。虽然破烂了些,总算还能遮风挡雨。”
刘皓南本来打算即刻起程去彭城找祖父,现在却对慕容生出些许好感,不想立时便走,点头道:“那我就打扰一晚,多谢了!”
慕容不在乎地笑道:“我是粗人,你不要客气!”他伸手在身上掏了半天,摸出几文银子交给那小男孩:“去!给老子买两个馒头回来,剩下的你们买东西吃!”
那小男孩欢天喜地地去了。慕容打了个呵欠,皱眉道:“老子要继续睡,晚上还要干活呢!刘兄弟,你自便吧!”转身又钻进了茅屋。
其他的孩子不再笑闹,都乖乖站到一边去玩了。
刘皓南很是奇怪,他想不出慕容夜里出去干什么活儿,而且他的刀法相当不错,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眼看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孩子们拥挤在一块儿睡着了,慕容突然翻身坐起,左手握刀纵出门去。
刘皓南见状起了好奇之心,暗暗跟上。
慕容一路飞奔进了太原城,蹿入了城中守备的营帐,刘皓南紧随其后,一意要看他到底做什么。不多时便见慕容躲躲闪闪地靠近了一座华丽的大帐,在外面窥探许久,突然举刀一劈破开大帐杀了进去,只听里面传来女子的惊叫声,还有一名男子的怒喝:“来人,有刺客!”
刘皓南这才知道慕容是来杀这城中守备的,不由吃了一惊,忙凑近了去看。这时军营中人都听到了守备的怒喝,纷纷望大帐这边赶来,局势混乱。他怕露了形迹,不敢靠得太近。
这时只听大帐中传来一声惨呼,随即慕容从帐中杀出,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看来他已得手,正要夺路而走。周围士兵如潮水般掩杀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刘皓南心中大急,暗道:“须想个法子救他才是……”忽然又想道:“不,我说过以后再也不救人了!他死了与我何干?”他内心挣扎半天,气道:“算了,权且救他一次,毕竟这人看着并不讨厌!”
他灵机一动,接连推翻了营帐中的几架火堆,点燃了附近的几座大帐,然后大呼道:“着火了,刺客的同党放火了……”
如此一来人心大乱,众军还是觉得抢救自己的营帐比较要紧,一哄而散。慕容忙趁乱杀出去,他左手握刀,虽没什么章法却胜在凌厉迅速,狠辣精准,围攻他的士兵虽多,却都是在没头没脑的攻击。只见慕容冷静对敌,一刀砍翻一个,决不浪费半分力气,很快便杀到了营帐外围。
刘皓南见慕容如此勇猛,暗暗点头道:“早知这小子这样厉害,我便不用现身救他了!”他思量未毕,忽闻马蹄声响,一个将领装束的人策马向营帐这边奔来,旁边众兵士见他来了精神一振,纷纷喊道:“郭将军!别让刺客跑了!”
那将军见营中情势混乱,猛得一勒缰绳,跨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生生停了下来。慕容只顾着和士兵们砍杀,没有留意到他。
那将军的面容在火光映射下看起来很是年轻,大概二十岁上下,他看清慕容所在位置,挽弓迎面射去。
慕容听得箭风忽响大吃一惊,待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了,羽箭扑的一声正中他的胸口,那人的膂力极强,羽箭竟从背后透了出来。慕容气息一滞,仰天倒地。
刘皓南见势不妙,忙抢过一柄长刀冲了过去,在士兵中施展开处月剑法。他用刀来使剑法虽然有些别扭,还是把围攻的士兵逼开数尺。他扔下钢刀,抓起慕容便往营帐外飞掠出去。
那年轻将军不料慕容还有同伙,一怔之下挽弓再射,已失了时机,只得任由刘皓南带着慕容逃了。他面上露出惊异之色,喃喃自语道:“这两个人是谁?想不到小小太原城里还有这般扎手的人物!”
慕容迷乱中听得耳边呼呼风响,嘟哝了一句:“高手啊……”又晕了过去。
刘皓南带着他一路飞奔,很快来到城郊的皇宫废墟。
慕容突然开口叫道:“别……别回去……”
刘皓南一愣,只得绕了个弯,在一片小树林中停下。他低头查看慕容的箭伤,道:“忍着点,我把箭拔出来!”
慕容点点头,咬牙道:“这龟孙子射的还真准,若不是你老子今天死定了……哎哟……”
刘皓南已把箭拔了出来,情急之下又没有金创药,只得撕些布条给他把伤口包扎起来。慕容疼得咬牙蹙眉,却不再出声呼痛。刘皓南见他面色青白,额上的汗珠下雨般扑簌落下,有些惊慌,忙道:“你要不要紧……”
慕容勉强一笑,轻描淡写地道:“小意思,忍一下就好了!”
刘皓南心中疑惑,问道:“你跟城中守备有仇么?为什么要杀他?”
慕容看着他笑了笑:“我怎么会跟他有仇?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
刘皓南一怔,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拿人命换钱的买卖,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给你钱,让你去杀他?”
慕容道:“是啊,我是个杀手!”他见刘皓南一脸茫然的样子,惊讶道,“你不会没听说过杀手是干什么的吧?”
刘皓南脸上一红,低声道:“现在知道了。”
慕容看着他道:“你的功夫也不错嘛,如果做杀手,那可是五两银子一条命,比我的价钱贵一些,呵呵……”
刘皓南见他痛成那样,还有心情说笑话,对他愈加喜欢,暗道:“这人真是条汉子!”他有心同他结交,便问道:“你的刀法很厉害,是谁教你的?”
慕容看了看四周,故作神秘地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其实我是有异人相授……”他看刘皓南一脸专注听得十分认真,忍不住哈哈笑道,“你相信么?哈哈……你以为谁都有好运气遇到武林异人传授武功么?我骗你的……咳咳……”他笑得过火,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刘皓南怔住,他不明白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开玩笑的,沉默了一阵又忽然问道:“整天杀人……你觉得很开心么?”
慕容懒懒地道:“吃饱饭是最要紧的,开不开心算个鸟啊!”他虽说话粗鲁,却让刘皓南心头一震,不由想到:“是啊,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不愿做而又必须做的,我整天想着复国报仇,何尝有一日真正开心过?”
他心中虽这么想,却没说什么,又问道:“那些孩子是哪里来的?”
慕容眉头微微一皱,淡淡地道:“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我小的时候也跟他们一样……”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暗含着凄凉。
刘皓南闻言一震,总算明白了他留在那条破烂巷子的原因,原来是为了养活那么一大群孩子,他想起了师父陈希夷,当年师父也是这样救了他的。他看着慕容心头生出一丝暖意,心道:“他和师父一样,也是个好人……”忽然又心中一冷,想道:“若是我七岁时遇到的是他,也不致到今日这个地步……”
刘皓南感怀自己的身世,一时便胡思乱想起来,却听慕容说道:“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呢?”
刘皓南怔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慕容想了想道:“要不我带你做杀手吧,我认识很多中间人,他们会照顾你的生意的。”
刘皓南对他的杀手身份很是不以为然,反问道:“做杀手有什么好?你只是别人的杀人工具罢了,没有人会记得你,你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留不下!”
慕容无所谓地道:“有没有人知道我有什么要紧?我只知道,我这么做能让很多小孩有饭吃,有衣穿,我就很高兴了。”
刘皓南冷哼了一声,有些不屑地道:“这就是你活着的目标?你的武功这么好,可以做更多的事,救更多的人!”
慕容从未想过生存之外的其他问题,听他此言不由愣住,重复道:“做更多的事……什么事?”
刘皓南看他一脸惘然之色,欲待同他说那些书中的道理,料他也不会明白,只好轻轻叹了口气。他思虑片刻,突然盯着他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是不是?”
慕容点头道:“不错,你的救命之恩,我慕容一辈子都不会忘了!”
刘皓南摇头道:“只是记着我有什么用?现在我要你还给我!”
慕容大是意外,脱口道:“什么?不是想让我再死一次吧!”
刘皓南道:“不,你以后要跟着我。我到哪里你也到哪里,三年以后才能离开,这便算是报答我了。”
慕容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条件,急道:“不行,那些小孩怎么办?”
刘皓南却不管他,站起来道:“你考虑好了再决定,我不会勉强你!”说完转身走开,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人——是净气使吧。想到自己和那个讨厌的家伙一样趁人之危,他不由脸上一红:虽然用这样的方法让慕容跟着自己并不算光明磊落,但对付非常之人就应该用非常的办法……
该贴于2005-10-28 11:52:50被佳妮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