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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宁为一诺敢自夸
永昭陵被盗。
被盗的不是一般陪葬品,也不是五十八件帝陵石刻中的哪一件。粗粗看去,上宫、宫城、下宫各处摆设俱都完好,若不是地宫中仁宗灵柩大开,没人会注意到他口中空空如也。
那里本该有一块玉琀。
此玉原名拭影,是康定元年得自葱岭西回鹘的贡品。自古即有“金生丽水,玉出昆仑”之说,昆仑于阗所产羊脂白玉以其温润坚实,表里如一冠绝天下,这一块更有些奇妙处,于晴日可见氲氤白雾缭绕四周,是罕见的生烟宝玉。
而现在,竟有人把它从先皇的嘴巴里偷走了。
这消息连夜报到宫里,赵佶又惊又怒,限刑部三日内破案。朱月明派了任劳任怨向皇城司当日轮值守陵的干当官“问话”,到第一天巳时末,他就得到报告:
有进展了。
进展是在刑部大牢里得来的,当一个人被碾碎了两条腿,煮熟了一只手,鼻梁骨上穿了两个洞,肚子被剖开又缝起来,肠子还在里面打了个蝴蝶结——那他说的话难免会起点变化。
这变化就是“进展”。
“我招了。”他说。“是我偷的,我认罪。”
任怨还不满意:“你一个小小文官,怎么敢犯这种诛九族的事,是不是有人指使?”
“没有……”于是他的耳朵又被割下一只。
在陆陆续续又失去一只耳朵,一只眼睛,两根手指,三根肋骨后,这个人终于承认:
是诸葛先生指使的。
——当今犯得起“这种事”的人只有两个,不是蔡相,那就只能是诸葛先生。
任氏双刑拘了人的同时,铁手也开始找人。
他找的第一个,就是戚少商。
自从戚少商进入刑部,刑部的势力就渐渐分为两派,一派以朱月明为首,另一派则与之互相牵掣,是戚少商发展起来的力量。近几年来,任劳任怨刑求犯人时总不能尽兴,与他三番五次的从旁“协助”不无关系。
而现在,又是这枚重棋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相国寺,市集上,来往人群熙熙攘攘,多的是凑热闹看杂耍的闲人,其中最大的一群,中间站着两个人。
这两人当然不是在表演杂耍。
站在东首的,是个三十多岁,腰间佩剑的中年男子,下颌微有点胡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满怒气;站在西首的,则是个头戴毡帽,一身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洗得干干净净的双手,抱着胳膊爱理不理。
两人僵在当场,东首的人一定要对方将东西还来,西首的人说什么都不还,双方谁也不肯让步,真正大眼瞪小眼。
这种情况就叫做扯皮。
只可怜了这场子上杂耍班的班主,硬着头皮在旁劝解,口水都说干了也没人理他一下。眼看二人间气氛越来越僵,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班主的头也不禁越来越大,正做没理会处,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女孩活蹦乱跳地从人群中钻进来,手里举着个淡黄荷包,冲着班主叫:
“爹爹爹爹,你看我捡了个荷包!”
这女孩嗓门好大,众人一时都向她手中看去。一看之下,东首那人顿时愣住,现出尴尬神色,脸也微微红了,西首的年轻人却重重哼了一声,推开围观众人转身就走。
东首那个佩剑者,正是戚少商。
他一大早来到市集,想买些白豆蔻和孩儿茶,转了几圈都没看到,正打算回去,却发觉随身携带的荷包不见了。
这荷包已跟了他十二年,更有些别样意义,此刻一旦丢失,不由混乱心慌,认定是被之前撞了他一下的年轻人偷去。若对方肯好好分辩,戚少商也决不是不讲理的人,偏那年轻人脾气死硬,越被逼问就越不开口,才会发生上面的一幕。
现在事情已经清楚,看热闹的人群自然散去,戚少商心中暗叫侥幸,如果这些人里有些相熟的,那就太丢脸了。他吁一口气,一转身,铁手在背后微笑抱拳:
“戚兄。”
“……”
“事情紧急,我就长话短说。昨夜永昭陵被盗,轮值的干当官李信现在刑部大牢,任劳任怨正在审他。”
戚少商神色沉肃起来,向铁手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我这就去。”
“戚兄!”铁手在后面叫住他:
“……世叔的意思是,能救就救,如果来不及,让他少受些苦也好。”
戚少商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我明白。”
刑部大牢,玄字三间。
这从来都不是个让人愉快的地方,不只因为石壁湿冷,阴气积深,更因为这里的每一条地砖,都曾浸透忠臣义士的鲜血。
戚少商现在赶去救的,就是这样的忠臣义士。
然而这人见到他,却先笑了:
“我对不起诸葛先生。”
戚少商心中一沉。但他仍说:“这不怪你。”
的确不能怪他。能受得了任氏双刑的,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
“我不是没有尽力,只是实在很怕。你看,是相爷要跟诸葛先生斗,无论我认不认罪,都是活不成的。”他竟然好像还在辩解:
“盗皇陵虽然是诛九族的罪,但我孤单单一个人,也没有九族好诛,早点认了还能少受点苦。”
戚少商不说话,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但我还有个心愿。你知道我是屈打成招的,待我处斩之后,请你帮我翻案。”
任怨站在一边,阴阴冷笑一声,戚少商望定李信,一字一顿地道:
“我答应你。”
“即使我是个不忠不义的叛徒?”
戚少商摇摇头:
“你不是叛徒,你已尽了力。”
一瞬间,李信的眼睛亮了起来,血污蒙蔽的独眼内,好像生出一丝光:
“不错,我是尽力……我已尽了力,还有什么可怕的?”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话都好像说得很轻松,很快意。
只是“好像”。
无论谁被折磨成这个样子,都决计轻松不起来。
他果然也不是真的轻松。
不但不轻松,只怕还很难过。
话音未落,他已剧烈咳嗽起来,血丝缠绵溢出口角,便抬起残破的右手去捂。
他缩在角落里,抖得就像冬天最后一片枯叶,任怨却忽然变了脸色,大叫一声:
“快!”
戚少商同时向前冲出,无巧不巧正挡在他身前,任劳在旁一呆之间,汩汩鲜血从李信口中涌出,待戚少商让开,任怨抢近,他嘴角带着一丝笑容,已然气绝。
街上下着小雨,戚少商慢慢走回住处。
李信自尽,诬陷诸葛先生就少了最直接的一环,只是皇陵被盗实在非同小可,即使只是捕风捉影的猜疑,也足以引起朝中局势动荡。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找出真正的盗墓者,在赵佶相信那些拼凑起来的所谓“证据”之前让案子水落石出。
他皱着眉,想起铁手的话:
丢失的是仁宗口中玉琀……
戚少商不禁摇摇头。就算那人以前是皇帝,要从他尸体的嘴里掏东西出来也够恶心的,若是个爱干净的人,非把手上洗下层皮不可。
想到这里,戚少商忽然停下了。他想起今天在市集遇到的那个年轻人。因疑心他作贼,戚少商曾仔细观察过那双手,当时他就有些奇怪,对于一个跑江湖卖艺的人来说,他的手未免洗得太干净,一些关节处还擦到发红破皮。
他忽然转过身,向城门跑去。
掌灯时分,雷卷坐在房里,看一封信。
铁手刚刚来过,提起昨晚的大案,并带来无情的传书。他在夔州查办金舆镖局灭门血案,无意中发现房县一带的平乐门有些异动,自己分身无暇,便请戚少商过去查查。
房中寂寂无声,雷卷就着昏黄灯火,把信中细节又仔细看了一遍。
京中的形势他很清楚,皇陵被盗,当值守陵的又是诸葛先生一脉的李信,蔡京决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戚少商有官职在身,这个时候出京多有不便,他已决定代他到房县去走这一趟。
雷卷收起信笺,在油灯上慢慢点燃了,跃动的火光映出他平静神色,是历尽尘世的安详。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他转过身,正看到戚少商站在门口。
雷卷心神瞬间恍惚,就像夜风吹过山林,一次轻轻的动摇。
比起十二年前,戚少商脸上多了许多风霜尘色,深葛罩衫薄薄地湿了一层,竟也有些寂寥之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已由信赖变成信任,当年螃蟹河畔的少年,早是个独当一面的侠士了。
他在心里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皱起眉头:
“怎么下雨都不知道撑伞,快去换了衣裳。”
戚少商拍拍衣角,将外衫解下来搭在椅子上:
“铁手又来过?”
雷卷点头:
“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无情传来消息,房县平乐门有点问题,我去那边走一趟,京里的事你自己当心。”
没听到回应,雷卷抬头看着他。默了片刻,戚少商走到桌边:
“李信托我给他翻案。”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我答应了。”
雷卷细细看他表情:似是不甘,内里却掩藏着悲愤。
他叹一口气:“李信死了?”
“是。”戚少商在桌边坐下,右手握住茶碗,左手慢慢抚过碗侧:
“我不能帮他活下来,只好帮他去死;他临死前的要求,我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二 死生不顾任为侠
“嘡——”
链子枪划了道弧线,远远荡开。
那使枪的胖子一击不中,即刻倒跃,旁边一剑一鞭同时刺来,掩护他退回原地。
——转瞬之间,包围圈重又合拢,不留一丝可乘之机。
戚少商右手持剑当胸,左手缓缓抹去额上鲜血,打量着面前这些人。
他们兵器不同,身法各异,却攻守有致,配合无间;算不上绝顶高手,但的确难以应付。
他笑了笑,问身后的人:
“他们为何杀你?”
“我怎么知道。”
那年轻人靠在戚少商背后,喘了口气:
“你又为何救我?”
戚少商盯着对面一个使飞云索的瘦高个,对方眼神游移,跃跃欲试:
“我也不知道。”
背后的人笑了一声,跟着咳了两声,震动抵着肩胛传过来:
“原来我们是冤死鬼。”
“那也未必。”
话说到这里,对面那人已有七八次想要动手,戚少商额上的伤口却又流下血来,遮住了左眼。
他没有眨眼,只睫毛微微一动,一支袖箭就钻着这个空隙,迎面破空而来,更有双刀着地滚近,三十六路地堂刀法,展开一地白灿灿的刀光。
他不能退避。
四面都是敌人,根本无路可退。
他也不能闪躲。
背后还有朋友,闪开就是害人。
他一抬左手,堪堪捉住袖箭的箭尾,同时右手剑自下反撩,随着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满地刀光顿时如同荡漾的水波,破碎无痕。
这时,鲜血已浸满他双眼,举目四顾,天地都是一片血红,明晃晃的刀刃映着暧昧粉色。他刚要甩出手中袖箭,飞云索已“啪”的一声缠住左腕,勉强睁开的右眼中,那瘦高个大叫一声:
“动手!”
——动手?
动什么手?
谁来动手?
眼角处,一个暗红身影自身后疾掠而出,指间划过一道白光。
雪亮的白光。
好亮。
京西北路信阳军,信阳城中。
暮春时节,飘飘洒洒的细雨似乎总也下不完。小街上青石路面又湿又滑,一名年轻女子没有撑伞,就在雨雾中慢慢走过。
她是清瘦,削肩细腰紧裹在一袭黑衣里,仿佛夜的魅影错现人世,透出种紧张与沉静并存的奇妙气息。她的发极黑亮,短且散乱,在细雨中微微的湿了,熨贴在额前,遮了眉眼,却也毫不在意,只低头看着脚下青石,专心走路。
连那脚步都是又轻又缓,一步一落。
雷卷坐在临街的茶铺,品一壶毛尖。
淮南茶以信阳第一,当地四云两潭所产毛尖品质高上,条索细、圆、光、直,并多白毫,茶质清香、味浓、汤色绿,自唐代起便已成为供奉朝廷的贡茶。
而现在,他的心思却并不在品茶。
只因门外街上,那个在雨中慢慢行走的女子,他看到她,就想起了戚少商。
是黑发上细密的雨珠,还是下垂滴水的衣襟,抑或根本是她眉宇间刚烈笔直的神情,令他想到那一个同样宁折不弯的少年?
他又看了一眼,忽地站起身。
街口有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下雨天路上人少,他也就省了叫卖,笼着手站在路边,脸色跟天色一样贫乏。
天色是绵阴,青灰的雨雾,青灰的街巷,只有那一挂冰糖葫芦红得灿烂鲜活,是天地间极醒目的一抹异色。黑衣女子离得远远的看了一眼,脚步有些迟疑,跟着立刻低下头,直直地向前就走。
可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小贩好像刚刚睡醒,开声招呼:“姑娘,来串冰糖葫芦?”
她抬起头来,黑发下一张脸白腻异常,显得一双眉既细显黑,有几分煞气的压在同样浓黑的眸子上,眼白里带着淡淡粉蓝。抿着的唇很薄,是白底上细心抹上唯一一笔湿润的朱红。
那抹朱红抿得更紧了些,终于,她点点头。
小贩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慢吞吞取下一串糖葫芦,倾身递过——
数点寒芒凭空出现,激得雨雾四散纷飞,拿着糖葫芦的手同时张开,袖底划出一柄短剑,翻手一振,恶毒的青芒就如同毒蛇吐信般在剑脊上微微颤动。
她立刻后退。
身形未动,已后滑三尺,脚尖再一点,又退过两丈。
只可惜剑更快。
纠缠如毒蛇,执著如怨鬼,她一路后退,青湛湛的剑尖就一路追着她,不在她身上刺个对穿誓不罢休!
小街不长,退避不可长久,她边疾退,边向腰间摸去,软剑还未抽出,眼前已然一黑
——她死了?
当然不是。
她的剑还是抽了出来,刺穿一袭毛裘,钉入一具身体。
烟雨朦胧,凝固的姿势好像雨中一场无声的梦。
接着,声音来了。
嘀嘀嗒嗒,青石板上洇开血迹,渐渐越开越大,好像大朵的扶桑花。
她缓缓抬头,小贩胸前一剑洞穿,软倒于地,旁边站着个瘦削的中年人(在这暮春,他穿了好几层厚实的单衣,却仍显得单薄寒寂),面上有些微的笑意暖意(这一定是个不常笑的人,他笑起来这样好看,让人觉得心安),左手拎着一件毛裘(本来或许是貂皮,但现在星星点点地钉了许多暗器,已有些象刺猬皮),右手……
右手拿着一串糖葫芦:
“没有沾到地上,还可以吃的。”
她抿抿嘴,也要笑了,心底却忽然想哭。
迎面一脚袭来。
青年一折腰,避过这势若奔雷的一脚,指间刀顺势上扬,哧啦拉一溜划破对方外衫,直指咽喉而去。
他的后背还在流血,随着这一个折腰,滴滴溅在尘土里。
好深的伤口。
当时戚少商被人牵制,正是他以指间三寸薄刃挡住迎面而来的四尺钢刀,而斜刺里那一剑,他是用自己的肩背去挡的。
——那一剑,集合了层层铺垫掩护,本要一击奏功,斩断戚少商的左臂。
如果他信错了人,只怕神龙捕头就要变成独臂神捕。
幸好他是对的。
相信别人,虽然有时会很危险,会给你的敌人以可乘之机,但更多的时候,是会赢得真正值得信任的朋友——很多聪明人都会算这笔帐。
但戚少商却从未想过这些。他只是在每一个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
相信朋友。
而他的朋友也极少令他失望。
刀光闪动,又一人重重仆倒,震得地面尘土微扬。
对方共有十八人,能站着的已只余七个。
不对,现在是六个了:
戚少商回手撤剑,一股血箭随着抽出的锋刃激射而出。他这一剑正刺在对方胸腹之间,虽不致命,却决能令人无力再战。那人死死瞪着他,伸出痉挛的左手去捂伤口,他无名指缺了一节,断指上包着的白布顿时被血浸湿。
戚少商本已转身,见了这断指,忽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你是平乐门的人!”
此言一出,众人身形均是一滞,那使指间刀的青年却不停,利刃翻飞间又是一轮疾攻。他的对手乒乒乓乓连挡十七八招,才算得空喘了口气,向那断指人道:
“老大,咱们先撤?”
“你忘了门主怎么说的了?”
“可是……”他抽空向戚少商瞄去,那边又解决一个:
“……还是顾命要紧。”
断指人半躺在地上就破口大骂,震得伤口又开始飙血:
“顾你奶奶的命!今天不杀了他们两个,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指间刀连续六招急进,逼得对手手忙脚乱,一跤跌倒。那青年双手一翻,十指夹着八片利刃,大喝一声:
“那就来啊!我今天就死在这里,看能拉到几个垫背!!”
众人都不禁往后缩了缩。
信阳城外浉河畔,震雷山上。
小径泥土被春雨浸得松软湿润,穿过两旁灌木草丛,蜿蜒而上。
黑衣女子在前面急急的走,不时拨开带雨的枝条。一路来到这里,她都没解释过原因,但那双浓黑的眸子里满是紧张认真,让人不忍拂了她的意。
何况,到了他这把年纪,一个人是不是想害人,雷卷还是可以看得清楚的。
——所以他跟她来。
只因在他眼中,这个腰间藏剑,杀了人也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内里实是个渴望温暖的倔强女子。
一个爱吃糖葫芦的小姑娘。
转过山角,前面一片斜坡,修成了当地常见的茶山梯道。
茶园旁一座草庐,简朴雅致,上悬木匾一块,平和中正的几个大字:
[ 万事不求人 ]
雷卷扬扬眉,那黑衣女子已推门而入:
“师叔!”
他站在门口,袖着手打量条条错错的茶园,没打算跟进去。片刻之后,屋内响起一个声音:
“原来是雷卷雷大堂主,外面下雨,还请进屋说话。”
这声音很奇特,听不出是年老还是年轻,是客气还是冷漠。雷卷微一沉吟,抖抖毛裘上的雨水,走了进去。
屋里很干燥,有一股淡淡茶香混着麦杆的气息。桌上摆着几张篾盘,里面可能是新收的雨后茶,正在摊晾。
桌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长得并不美,年纪也不小了,那双眼睛却是深邃,被她深深地望你一眼,你就会忽然想起过往岁月里,那些曾有过的心动,深埋遗忘的真情,或是一些冬日,曾在斗室里听着窗外风雪,手握暖暖的一杯茶。
她就在这陈暗草庐里,用那双深邃的眼,带点心如死水般的平静,看着雷卷:
“九红说你为救她受了伤,让我看看可好?”
她看看雷卷的表情,又补充一句:“我也通些医术,竹山教的定魂针要快点解,否则会很麻烦。”
——原来那黑衣姑娘叫九红,她是带他解毒来了。
——原来只是这点小事。
他觉得没必要。
刚才在青石小街上,雷卷的确中了一针,也知道针上有毒。但对他来说,伤病纠结都已成了习惯,他不善使毒,却善化解,不会医病,却很能忍耐。
对他而言,这一针实在算不了什么。
一个人若是伤了几十年,病了几十年,他就算对付不了这些伤病,却一定很善于对付自己。他会熟知如何用平静的脸色掩盖痛楚,如何将伤病的发作压制拖延,如何在需要的时候拼出自己的每一分生命,让所有人都看不出:
他其实病的那样重。
这次也一样。
他只说:
“不必。”
然后转身就走。
但他还没走出门,脚步就被身后的声音顿住了:
“此身何所望,但求一世孤——
雷堂主,难道你真的想一个人病死,不让人知道?”
雷卷心头剧震。他的确这样想过,却绝不能这样承认: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几十年都这么过了,一时三刻还死不了。”
“那你的肝疾呢?雷堂主肺疾缠身,江湖上所知者众,但我看你面相,只怕不止这么简单。鼻准青色,是肝气犯脾,下颌晦暗,更是肝脏亏损,病重难治——何况还受伤中毒不断,气体两虚,积患已久。你要自欺欺人可以,但要骗过我这大夫,只怕很难。”
那女子看着雷卷单薄孤寂的背影,放缓语气:
“只要你肯,无论肺疾肝病,都还可以治,我至少能保你多活二十年——这次你救了九红,就当一命换一命好了。”
雷卷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叹了口气:
“我并非讳疾忌医,只是现在还有事情要做,实在不是医病的时候。”
“医病就是最重要的事,命都没有了,还做什么事?”
雷卷点点头:
“没有命就做不了事,这你说得很对;但若是为了苟延性命而畏首畏尾,什么都不敢做,那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他说到这里,已不打算再停留下去,那女子略一思索,露出了然神色:
“你是为了兄弟。但他知道吗?你的病压制太久,随时可能发作,若不是遇到我,只怕这次你就回不去了。”
雷卷寂然一笑,门外淡淡远山衬出他清癯的轮廓:
“他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这世上有的是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的败类,至少我的兄弟是个好人,值得我为他拼命。”
那女子料不到竟会这样。她从未见过如此不把自己性命当一回事的人,冷漠的表情一时有些崩解:
“但你的病已不能再拖了,回房县还需三日路途,我们今日就要动身!”
雷卷一怔,转过身来:
“房县?”
“不错,我的药庐就在那里。”她以为他改了主意,更用心劝说:
“到时有了合用的药材,加上前后调理也不过一个月,你的事可以过后再办,不会耽误的。”
“确实不耽误。”
她说话时,雷卷一直低头想着什么,此刻轻轻咳嗽两声,点了点头:
“既然不能再拖,那现下就动身罢。”
“咝——你轻点!”
戚少商忍不住笑了,这年轻人刚才一副勇悍暴烈的样子,这会儿才开始叫疼。
他固定好最后一根布条,故意在伤口旁边拍了拍:“怕疼还那么拼命?”
青年脸色苍白了一下,可能是刚被说“怕疼”的缘故,这次咬牙忍了:
“……你听听他们怎么说的,不拼命还有命在吗?”
戚少商神色严肃起来。他花了大半天时间才查出这青年出城的方向,追上他时,正遇到这场劫杀。当时情况紧急,自然是救人要紧,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机会问出:
“这些人是来灭口的,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青年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什么东西?”
戚少商决定直说:“前天晚上,永昭陵被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笑:
“我们也算共过生死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戚少商也笑,笑得随意:
“我是戚少商。”
那青年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点点头:
“那就难怪……我叫卓刀泉,只是个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小角色;至于那块玉,当然是已经交给雇主了。”
戚少商并不意外:“那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长相倒没什么特别,不过……”
卓刀泉顿了顿,认真回想:
“……不过她眼神很深,看你一眼,你就会觉得心神恍惚,象在泥沼里没了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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