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暴的暴雨
荒漠千里,夜雨如注。
夜是很深的夜,深到窗外的世界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
雨是很暴的雨,暴到天地间万物沉寂,只有雨声震耳欲聋。
现在已是夏末,大漠里有冬夏,无春秋,这场雨一过,今年的雨季就算是过去了。
这是最后一场爽爽快快的暴雨。
温白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如果这是二十年前,他说不定会走出去痛痛快快淋一场,才不辜负这难得的豪雨;
但现在的他,坐在这里看一看,也就是了。
——他已不是年轻的侠客。
仍然是白袍,然而也在大漠的风沙里蒙了尘,落了色,前襟撩起来扎在腰间,文士长袍就成了短打。看到他的人于是奇怪:
原来白衣也是会褪色的。
褪成一种沧桑的灰黄。
“砰”的一声,两扇店门被人猛然推开,疾风骤雨就挟了进来。
温白抬头。
门外,是两个浑身湿透的人。
一个扶着另一个,一个靠着另一个。
“掌柜的,住店。”
雨还在下。
温白站在厨房门口,等着宵夜。
宵夜不是他的,他只是负责端到楼上,天字号房。
来住店的两人中,那个年纪大些的瘦削汉子似乎病得很重,虽说大漠夜间寒凉,那身毛裘也未免太厚重。
而且他被同伴扶上楼时,温白清楚看到自他指尖垂下的水里,混着淡淡血色。
他只是个客栈掌柜,没打算管客人的私事,但如果有人刚进门就死在店里,多少还是有点晦气。
所以他要找个理由,上去看看。
他现在就在等这个理由。
但这个理由却未必理他。
“……你能不能快一点。”温白很无奈,他很怕赶不及,那个人就死在楼上了。
“快了煮不熟。”唐恶没好气地打了个呵欠,往锅里放两勺砂糖。
本来,半夜里被人拖起来煮饭,任谁都不会有好气,更何况老板还要嫌东嫌西。
“你刚刚……不是已经放过糖了?”
“……有吗?”
一时无语,只听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小小地滚开着,在雨声中更显寂静。
寂静里,骤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
“卷哥——!!”
正是从楼上传来。
温白脸色一变,人已夺门而出。
他到楼上时,正看到自己担心的一幕:
那个病人的毛裘已经解开,里面重重衣衫都被血水浸透,口角也溢出血来。他的脸色白的如同暗夜里的一道月光,青白而且清冷,衬着唇边殷殷鲜血,分外惊心。
他的同伴满脸焦灼惶恐,双掌抵在他背后,还在全力施救。
但他不呼吸,也不动,四肢都僵硬,就像个死人。
说不定,这就是个死人。
他的同伴一定也知道,虽然他仍在将内力源源不绝地灌过去。明明看起来还算稳重的人,此刻也在憔悴和慌乱中透出绝望来,两眼都红了。
他不能不慌,不能不乱,不能不绝望。
如果卷哥死了,他该怎么办?
这是个不能想的问题,他只有尽力把人救活。
——即使刚才那一口血喀出时,他就知道对方已没了呼吸。
温白皱一皱眉,走上前执起伤者的手,把脉。
伤者的同伴好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把充满希望的眼神都寄托在他身上。温白略一沉吟,吩咐道:
“他还没死,快渡气!”
“渡……气?”乍闻喜讯,是有点难以置信。
“别婆婆妈妈的,你不来我来!”
“我来我来!……我来就好……”
对方立刻醒过神来,一脸狂喜感激,看得温白都有点不忍心。
这时一个冷冰冰,病恹恹,气若游丝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谁都不用来,我醒了。”
等温白把雷卷的伤口上了药,包扎妥帖,已是大半个时辰以后。那一道刀伤自后背直拖到右肋下,既深且长,受了这样的伤,还在雨中奔驰一夜,难怪他会气竭昏倒。
——这个人,好像不放过自己的任何一丝精力,总要支撑到生命结束才肯罢休似的。
戚少商帮雷卷裹好毛裘,小心地扶着他靠在床头,正要开口道谢,忽然止住了;
温白也停下手中正在收拾的东西,抬起头看着屋顶:
四面八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什么细碎的东西迅速聚拢了,在头顶上汇成一股,蠢蠢欲动。
雷卷无力地咳了两声:
“掌柜的,你这楼上,还有客人么?”
温白深深看他一眼:
“上面是阁楼,不住人。”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雷卷握紧戚少商的手,戚少商无奈地叫一声:
“卷哥……”
那双细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他只好扶起雷卷,跟了出去。
温白站在通向阁楼的楼梯口,向上看着什么。
那是一袭黑袍,从隐没于黑暗中的楼梯上缓缓滑下。
不错,不是走下,是滑下。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蠕动着下来了。
就像一个没骨头的人。
等他完全滑到亮处,温白才发现,这个人不止没骨头,他根本就是没有头。
没有头,那还是人吗?
恐怕像鬼还多些。
无头鬼。
不同的人,见到鬼的反应都不一样。
有的人会尖叫,有的人会昏倒,也有些还没吓破胆的,可以撒腿就跑。
不过,这些都不是温白的反应。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
戚少商扶着雷卷从房里走出,站在门口,看着;
唐恶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站在楼下,也看着。
一时间,一楼一个人,二楼三个人,一齐盯着二楼半的那一只鬼。
戚少商看看雷卷,看看温白,再看看唐恶,看大家都没动静,他就开口了。
他问那只鬼:
“你的头呢?”
平心而论,这实在不是个好问题。
人家既然没有头,当然也就没嘴巴,又怎么答你的问题?
那只鬼想必很尴尬。
不止尴尬,还很无聊。
如果这是个鬼故事,偏偏故事里每个人都不怕鬼,那还有什么意思?
连鬼都要无聊死。
还好,正当那只鬼踌躇不决,不知是否该继续往楼下走的时候,又一个角色出场了。
——吱呀一声偏房门开,款款而出的美人象是刚被这场纷闹吵醒,云鬓半散,一脸不明所以地向楼梯看去。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灰白毛色的小猫。
二 被糖甜死的老鼠
一时间,一人一鬼面面相觑。
美人没动,鬼倒先动了。
它抖了一下,好像在全身涌起一阵颤栗,黑袍如水波般起伏不定。
接着,猫也动了。
绿莹莹的眼睛眯了一眯,美人只来得及唤一声:“乖……”
那猫儿已向着无头鬼飞扑而去。
接下来的事情,谁也没料到。
——无头鬼散了。
散这个字,可以有很多种意思。
懒散,分散,溃散,麻沸散,那都是散。
但此处,它只有一个意思。
也是最基本的意思。
散开。
无头鬼从那袭黑袍下面,全盘散开,散成几十上百个小东西飞出来,黑袍于是失去支撑,扑落在地。
——散出来的东西,是老鼠。
有毒的老鼠。
个个都皮毛发绿。
而且还疯了。
它们冲出黑袍,便分头向众人扑去!
这一瞬间,距离老鼠最近的,是那个刚出现的美人。
她微微有些惊讶,却没闪避。
——难道是吓呆了?
而站在她身侧的,是离老鼠第二近的温白。
他也没动。
——难道他不救她?
其实,那只是没必要动。
因为他们都看到,唐恶怀里抱了个糖罐。
扑在最前面的老鼠,在差一点就要碰到那美人的裙裾时,突然跌落在地。
死了。
“死了?”问的人是戚少商。
温白点点头:
“甜死。”
他走上前,用脚把一只死老鼠翻了个身:
死老鼠的后颈,有一个细小的血孔。
——那是砂糖的形状。
众人看着满地死老鼠,一时默然。这些老鼠虽然死了,但它们背后显然有人驱使,老鼠容易死,人的杀意却不容易死。
更糟的是,敌暗我明。
这次麻烦不小。
温白望向戚少商,等一个解释。
眼前这个麻烦,很明显是雷戚二人带进来的,他可以受牵连,却不能不明不白地受牵连。
戚少商则有些为难,他欠了对方人情,道义上不该再有所隐瞒,但这件事真的不好说。
他转头看着雷卷,寻一个支持。
雷卷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意思却很明确。
气氛正微妙时,唐恶的声音在厨房响起:
“汤圆都凉了,谁要吃?”
第二天早上,温白是在一阵拍门声中醒来的。
昨天夜里折腾了半宿,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就又被吵醒,实在很不爽。
要知道,当初他之所以在开黑店和当土匪这两个大有前途的职业间选择了前者,主要就是看重它的安稳。
——毕竟当土匪是要上门去抢人家,而开黑店只要等着人家上门来被抢就可以了。
只是他没料到,黑店的生意也会这么兴隆,到头来还是难免受累。
来住店的是杨息,他一见戚少商,眼睛就亮了,激动地喊:
“戚大哥……”
很有点他乡遇故知的味道。
而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年轻姑娘。
她的眼睛很黑亮,皮肤很清透,几缕湿发紧贴在额头上,令人一见之下,就想起山涧泉水中,一枝泠泠的白花。
杨息称呼她“冷姑娘”。
“冷姑娘被马帮劫到这里,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却找不到路回去。我在客栈附近遇到她时,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冷姑娘披着杨息的外袍,感激地朝他笑一笑。
戚少商皱了皱眉,向温白道:
“能不能请雷姑娘带这位……这位冷姑娘去换身衣服?要小心别着凉了。”
——他所说的雷姑娘,就是昨晚那个抱猫的美人,也即客栈账房,雷蕉。
见温白领着冷姑娘出去了,他才转向杨息:
“你跟我到房里来。卷哥伤得很重。”
雷卷靠在床上,见杨息进来,点了点头。
戚少商关上门,一开口就切入正题:
“王大人派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到底是什么事?”
“他只说跟边事有关,是机要军情。”
“那也差不多了。”戚少商点点头:
“这次事出突然,卷哥和我本来是受赫连将军之托,取辽军在河北东、河北西及河东三路边境的布防图,却在偶然间得知,辽军暗中调兵已久,即将大举南侵。”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雷卷,雷卷脸色倒没那么紧张,低低咳了几声,道:
“都是冒险,也不在乎一件两件。我们当夜又潜入萧废言府中,把他们的行军计划也摸了出来。”
雷卷说的轻描淡写,杨息听来却暗暗心惊。南院大王府守备何等森严,这二人说闯就闯,当真是胆大包天。
戚少商面有忧色,续道:
“我们盗书得手,但很快便被发现,混战一场后才硬闯出来,卷哥也受了伤。好在大部分追兵都容易对付,只是其中似乎有能役使动物的异人,这一路上,一直有各种飞禽走兽跟着我们,直到昨晚才勉强甩脱。
“王大人派你来,本来只是作个接应,把我们取得的辽军边境布防图带回去。我和卷哥商议,决定按原计划与你在东方既白接头,然后趁追兵赶来之前,你带着两份东西先走,把消息紧急送往边境各州府,我们则留下作为疑阵,拖住追兵。
“但这个计划,现在已行不通了。
“昨天晚上,我们刚到这里追兵就找了过来,你今早来投店,只怕他们都在暗中看着,本来是一颗暗子,现在也成了明子。”
“绕来绕去,还是只有硬打。”雷卷冷哼一声:
“要快。消息送出去了,就是我们拖追兵;送不出去,就是追兵拖我们。”
“卷哥说得不错,辽军这次是想突袭,如果边境已经有了准备,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但如果我们被拖在这里,消息送不出去,只怕……为免时间久了消息走漏,南侵会提前。”
戚少商忧心忡忡地看着雷卷,只有他知道那袭毛裘下面,掩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伤痕。
他张一张口,又合上了。
这一仗,实在没什么胜算。
三人陷入沉默,窗外还在下着雨,湿气从窗棂浸入,留下一道道乌痕。
雷卷忽然开口:
“如果温掌柜肯帮忙,这一仗也不是必败无疑。”
“温白?”
“就是温白。本来是不该连累他,但现在不论是否知情,这客栈里的人只怕都会被灭口。而且,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就算我们都死了,至少还有人能把消息带出去。”
戚少商也觉得有理,但他心里,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卷哥,你还记得温小白吗?”
雷卷点点头,他的脸在灰白的天光中更显深沉瘦削,看不出喜怒哀乐:
“温小白,就是温掌柜的独子。”
三 没有盐
阁楼很暗,到处布满灰尘。
戚少商抚着剑柄,在四周的灰尘杂物中细细寻找。
当年与千狼魔僧管仲一相交数载,戚少商知道驱使动物时人不能离得太远,那么便只有两种可能:
当时两层楼都有人,所以驱使者应该躲在阁楼上;
或者,就在楼下那几人中。
昨晚敌暗我明,客栈里的人又敌友未分,他实在不敢离开重伤未愈的雷卷。现在杨息到了,他也可以缓一口气,上来找找线索。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高高的小窗漏进天光,照出他侧面的轮廓,英挺而专注。
戚少商是个喜欢行动的人,只求快意恩仇,生死都可以不顾。而这次卷哥受伤,他甚至连幕后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只能一路逃亡被人追着打,实在已憋足了气。
现在,他反击的时候到了。
二楼走廊上,一人一猫正玩得开心。
冷姑娘手中拿着一枚弹子,一抛一接,灰猫便跟着一跳,扑不到时,还会不满地咕噜几声。
冷姑娘也笑得很开心,对这个简单的游戏乐此不疲。
忽然,她像是失了手,弹子脱手在地板上弹了几下,一路向走廊尽头的房门滚去。
“小乖!”
她低低唤了一声,便跟着猫儿追了过去。
杨息看着雷卷运功疗伤,已经一动不动地过了两个时辰。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正当他望着雨幕慢慢开始走神,雷卷忽然开口:
“你去把那个青布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有些惊讶,但还是照做了。那是一块薄羊皮,上面依稀有些图样。
“这是……?”
在一面墙上,离地四五尺高的地方,有一小块灰尘被沾落的痕迹。
戚少商仔细看着。
会是什么东西沾落的?
这个高度和形状……他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曾站在这里,肩膀偶然间在墙上擦了一下。
那么,这应是个女子,或身量不高的男子。
再加上刚才发现的房梁上的痕迹,那是为了避免留下脚印,从房梁经过而碰落的灰尘。
这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不知为何,戚少商心里忽然紧张起来。
如果……
还好,他立刻就又发现,地上一点一点,暗淡的水迹。
——杀手是从外面进来的。
“就是这次我们带回来的东西。”
“那不是……”杨息很惊讶,他手中拿着的,正是赫联将军要的辽军布防图。
雷卷打断他的话:
“这物事很要紧,你先收到身上,别让人知道。到时我和少商拖住敌人,你就趁乱把东西带出去。”
杨息有些莫名其妙,但想眼前这人是戚大哥的大哥,他说的话一定有道理,便不再多问,自把地图收进怀里。
这时,门外响起唐恶带着笑意的声音:
“冷姑娘,小乖可不乖,小心别让它抓伤了。”
名唤小乖的灰猫一见唐恶,就哧溜一声没了影子。
冷姑娘于是笑着直起身,忽然间晃了一晃,唐恶忙伸手去扶,她却又站稳了,面上有点泛红:
“我起得猛了,一时头晕,让唐大哥见笑了。”
唐恶莫名地也脸红起来,跟着斯斯文文说话:
“冷姑娘哪里话来,身子虚了要好好调养才是,我这就去给姑娘炖碗参汤……”
他边说边觉得奇怪:
想他唐恶一向够狠够恶够本事,连掌柜都要让他三分,却为何见了这柔弱女子,说话也变得斯文有礼起来了?
简直对不起名字里那个恶字。
他这边厢迷迷蒙蒙地还没想清楚,冷姑娘已说了几句什么,当先便往楼下走去,唐恶只得赶忙跟上。两人走进厨房,正看到温白从灶边转过身来,唐恶这才拉回走失的魂魄,顿时想起刚才冷姑娘好像是说要帮忙准备午饭,便以为温白是来催午饭的,很有点不耐烦:
“才刚过辰时,你急什么。”
温白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回说:
“我来找点姜片。”
“九灰散用完了吧?不用找姜片,我已帮你配了。就在门后搁板上。”
唐恶边说边走到灶边。他拿起盐罐,怔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如果你仔细看的话,还能在他眼中看到点不满。
冷姑娘在他身后张了一眼,就叫起来:
“怎么没有盐了?”
“因为掌柜太懒。”唐恶面无表情地说:
“上次就说盐快用完了,一直不买,现在可好,大家只能吃糖醋全席。”
温白与唐恶视线交会,慢慢在唇角勾起一丝浅笑,说的话却一本正经:
“下这么大雨怎么出门,你先将就将就。”
“每次都要我将就,到底我是厨子还是你是厨子?”唐恶还不解气,恶狠狠地瞪一眼:
“要不咱俩换换?!”
冷姑娘被晾在一边,很是吃惊,不明白这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发火;温白却明白他是积怨已久,因为“没有盐”这种情况,早不是第一次。
——每次不缺别的,偏偏就“没有盐”。
他干笑两声,正准备说点什么,戚少商从门边探出头来:
“温掌柜,阁楼好像有点漏雨,麻烦你来看一下。”
温白很感激戚少商替他解围,但把阁楼打量一圈后,他不能不说:
“阁楼没漏水。”
“是没漏水。”戚少商神色坦荡得可怕,那双眼睛好像从来就不会骗人。
只可惜温白知道他刚刚才骗过人:
“……找我上来什么事?”
“把我的命交给你。”
温白扬扬眉,看着戚少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他并没多做思索,便接了过来,不作声地开始检查。
戚少商也不打扰,就在旁边站着,看着他平静沧桑的侧脸:
原来眉目间,真的有些相似。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温白卷起那物事,神色仍是平静,眼神却有点不一样了。
——就好象一片早已风干的胡杨林,现在被点了一把火。
他定定地望着戚少商:
“这东西很重要。”
“是。”
“比你的命更重要。”
“是。”
“我若是拿了东西,再回身捅你一刀,你想必痛不欲生。”
“是。”
“那么我便宁可自己死,也决不让你痛。”
戚少商不说话,只微微一笑。
他早料到。
温白也笑,大笑:
“有人敢把性命交在姓温的手上,姓温的必不教他失望!”
——大笑间,江湖人的豪情热血仿佛又回到这单薄瘦削,步履蹒跚的客栈掌柜身上,连那张在大漠风沙中日渐沧桑的脸,也回复了年轻时的光芒。
四 转折
唐恶的脸色很难看。
作为厨房师傅,面对着一块豆腐,两条干鱼,三根黄瓜,四棵蒿菜,手里却没有盐——他的脸色实在恶得情有可原。
他恶狠狠地瞪着这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好像就这么瞪着,它们就会自动变熟似的。
冷姑娘在一旁好意提醒:
“不是说要做糖醋全席吗?”
“我那是一时气话,糖醋也是要放盐的。”唐恶烦躁地耙耙头发,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清俊的眼角隐现煞气:
“不管了,加咸菜煮成一锅粥,他们愿吃就吃,不吃拉倒。”
冷姑娘小心翼翼地说:“我帮你洗米……”
“不用,”唐恶挥挥手,他面对她的时候,还是要放软语气:
“店里东西放得乱,只有我才找得到。你身子不好,先去歇息罢。”
“可是我从马帮逃出来,身上也没钱,住在这里不帮点忙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
“那怎么成……”
“带你来的那个什么……那个什么捕头,他会帮你付的。”
唐恶简直在把她往门外推了:
“——你不用担心。”
冷姑娘愕然。
以之前唐恶对她的态度,她觉得这次的事情是手到擒来,十拿九稳;却怎么片刻之间,就起了这么大的转变?
这中间,唐恶只是与温白说了几句话,也没什么特别。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还不等她脸上浮起一个僵笑,唐恶已将她推出门外,顺手在门上挂了个牌子:
——厨房重地,闲人莫入。
然后关门。
冷姑娘瞪着这个歪歪扭扭的牌子,简直要吐出一口血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众人神色各异。
雷卷和戚少商倒没什么,当年逃亡路上,比这更稀奇的东西也不是没见过。何况看起来奇怪,未必真就难吃;就算真的难吃,也比下了毒的滋味粥要好。
温白的脸色就有趣了。
他脸上倒没什么奇怪,但那眼神总是飘飘忽忽,左躲右闪:
一般脸皮厚的人做了亏心事,就是这种表现。
雷蕉在温白,唐恶,和自己的碗之间来回看了一圈,奇道:
“又是没有盐?”
温白不答话,埋头喝粥;唐恶哼了一声,也不回答。
雷蕉便明白了,抚掌笑道:
“掌柜的,这次可真要记账了,每次都这样,唐恶也不容易。”
温白尴尬地咳嗽一声:“记什么帐,雨停了我便去买。”
雷蕉看看窗外,大雨仍是遮天,毫无停下的意思。她随手沾起一丝雨滴,看着指尖漫声道:
“这场雨,谁知要下到何时才会停——或者,到底还会不会停。”
最后一句,竟有些不知生死的意味,温白脸色微变,看了她半晌,终是没说什么,其他人也都各怀心事,默默喝粥,一时间只听到杨息的声音:
“冷姑娘,你之前饿了那么久,我那点干粮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要吃东西……”
吃过午饭,众人各去做事。唐恶一直关在厨房里不知搞些什么,雷卷和戚少商在房中疗伤,温白和雷蕉则跑得不见人影。
冷姑娘无事可做,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雨色,杨息在一边陪她聊天:
“冷姑娘,你家乡是哪里,我托人送你回去……”
……
“这雨可真大……大漠边地,连雨都下得这么有气势……”
……
“你还记不记得马帮的盘底在那里,我回去就报给当地官府……”
……
冷姑娘有时应两声,有时懒得答话,杨息就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还不明白,冷姑娘怎么忽然就冷淡下来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天色渐渐沉暗,杨息正说得口干舌燥,抬头向窗外一看,猛地直起身子:
不知何时,一队兵马借着雨声接近,已成合围之势。
很快,众人都聚集到一楼厅里来,外面带队的军官正在喊话,无非是要他们交出雷戚二人,其余饶过不杀云云。
温白打开门,那军官面露喜色,以为客栈里的人要投降,正待策马上前说话,忽然从温白背后飞出一把钻心钉,他大惊之下闪避不及,脸上已多了几个血孔。
其余兵士登时鼓噪起来,温白砰的一声关上门,接着便有几枚羽箭钉在门板上。
唐恶骂一声:“这群辽狗……”
温白不说话,慢慢地把各人看了一遍,才开口道:
“我刚才看见,辽兵里面混了不少江湖人。昨晚那件事,多半便是他们搞的鬼。”
余人默然,外面弓箭手已摆好阵势,以客栈为中心远远地围成一圈,随时准备放箭,又可防备暗器。
难道就这么僵持着?
雷卷皱眉:
“客栈里的存粮,还够几日之用?”
“按七人来算,米面还能支持一个月,但时令蔬菜和干货都剩得不多了。”
雷卷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天色更加的暗,杨息见众人都没有动身的意思,便摸出火绒,准备点起油灯。
就在火绒擦亮的瞬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猛然从屋角扑过来,掀灭了杨息手中火光,与此同时,不知多少只这样的东西从顶棚上、二楼走廊下、楼梯阴影中冲了出来,在厅里疾冲乱撞。
疾若鬼魅,乱如愁绪。
是蝙蝠。
在这昏暝不定的傍晚,乍见上百只蝙蝠到处乱撞,还不时有几只撞到你身上来,再镇定的人也会慌一下。
而杀手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慌乱:
——四条长索,从顶棚四角卷下,分取雷卷、戚少商、温白、唐恶!
他们没有挑最弱的人动手,显然是要一击即退,一次得手。
只可惜,这四人都没有慌乱。
——比最镇定的人更镇定,他们是超人,还是早有准备?
此时,雷卷已一指向长索攻去。
那只是一根绳子,他的指法有什么用?难道……
杀手半个念头还没转完,雷卷的指法已转了。
转成掌。
一掌就贴着长索,绕了两圈,用力拉下!
杀手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未及反应便被拉了下去。
他脑中一片眩晕,边往下掉边想: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就算不死也跑不掉了。
任务已经失败,只能指望同伴——
直到摔到地上他才发现,其余三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蝙蝠冲来的同时,戚少商拔剑在手,温白自桌下抽出一把短刀。
只有唐恶没动:
等长索缠来,他才顺着长索来的方向,四枚铁蒺藜逆飞上去,两个黑衣人倒栽下来。
——连戚少商的份也一并解决了。
另外两枚铁蒺藜,不是打空,而是目标动了位置:
一个已被雷卷硬拉下来,另一个见势不好,长索半途转向,一缠就缠住了冷姑娘的细腰!
冷姑娘尖叫一声,身不由己地被长索带往空中。那杀手轻功甚是诡异,拖着她几下腾挪,已如鬼影般闪入阁楼。
——这时,杨息手中的火绒才溅落最后一丝火星。
他见冷姑娘被掳走,大急之下拔刀就追,却被戚少商一把拉住:
“不用急,雷姑娘已去等着她了。”
五 冷水花罗小萝
无边无际的荒原上,无边无际的大雨。
荒原中央,百十人的队伍包围着一家两层楼的小客栈,队伍中所有人都被大雨淋得浑身透湿,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弓弩手们更是紧紧盯着圆心,只待一有人冲出,便即乱箭射杀。
忽然,从客栈房顶的小窗荡出一个青衣人影,所有弓弩立刻抬起,蓄势待发,却又在几声压低的喝止下沉默了。
上百支利箭沉默的注视中,那个人影在楼角处一勾一荡,轻飘飘翻进一楼一个窗口。
——正是刚才被黑衣人掳走的冷姑娘。
她料定此刻所有人都已追上阁楼,时间不会很长,但已足够使用。
用来找一桶米。
这间厨房其实一点也不杂乱,她很快便找到装米的木桶。揭开桶盖,将涂着蔻丹的右手尾指插入发髻,轻轻抖动几下,就见一只大肚子蜘蛛顺着她长长的指甲爬了出来。
——这是一只拇指大小、浑身湛蓝色花纹的蜘蛛,鲜艳到一看就有毒。
手指送到木桶上方,看着蜘蛛渐渐浸出透明的毒液,渗入米中,她才终于松了口气。这种毒胜在无迹可寻,无药可解,若不是顾忌到客栈里有温家和唐家的人,她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正当她心底开始松弛之际,一把轻轻柔柔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今年米价又涨了,这一桶米,可至少值八十文呢。”
她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转过身子,正看到雷蕉倚在窗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从马帮逃出来,身上又没钱,拿什么付账?不如就把人押在这里罢——”
一扬手,灵蛇似的软鞭就向她脚腕缠去:
“——罗门主!”
“冷姑娘”的脸色现在看来半点也不天真,丝毫也不柔弱。她左脚在地上一点,便似一朵柳絮倒翻而起,在空中转个身避过鞭影,顺势滑向门口。
门口无人,却兀的伸出一柄长剑,堪堪挡住她去路。眼看她娇嫩纤柔的身子就要撞上剑刃,将触未触之际忽然猛的一个折转,就从剑刃下面溜了过去!
这一下委实匪夷所思,她人在空中,竟能连续两次转向,眼看持剑的人变招不及,就要让她闯出房门,迎面却袭来一道尖锐的指风。
她余力已尽,只得硬受了这一指。幸好出手的人只是要迫她退回房中,并无伤人之意,饶是如此,她也觉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腾。
缓缓吐了一口气,眼看两边退路都已被封,她反而镇定下来,抬手轻抚头上簪花,冷笑一声:
“堂堂九现神龙,原来也不过是个倚多取胜的小人!”
戚少商并不发怒,微微笑道:
“若能换回大宋千千万万子民的性命,戚某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罗小萝罗门主亲自出马,我们又怎敢怠慢?”
罗小萝轻笑两声,簪花上一枚小小金铃随之颤动,细微的铃音混着笑声,听来格外清脆:
“外面一百弓弩手围着,还有我手下三十名门人,你真以为你们逃得出去?”
“这就要看罗门主了。是弃暗投明共同抗辽,还是为了辽人不顾门主死活,这个选择对你的门人来说应该不难。”
“戚少商,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同仇敌忾罢?我可不是汉人……”
她话说到一半,戚少商忽然脸色大变,一剑就向她头颈刺去!
——刚才说话的功夫,她头上金铃一直颤动不休,戚少商从未听说有人能用这种手段召唤仆兽,待到察觉已经晚了。
他一剑出手,只盼还来得及,能逼使罗小萝停止。
而这一剑刺出的同时,雷卷的指也动了。
他见戚少商骤起发难,瞬间已猜到对方所虑,跟着就一指疾若飞电地弹出,要以指风震落金铃。
剑如电光,指风更快过电光。
只可惜,他们都迟了一步。
喀啦一声,厨房窗户被强行撞破,木屑飞散中野狼接二连三地扑入,当先一只个头最大,露出森森白牙一口就向雷卷咬去!
戚少商大急,长剑硬生生中途转向,斩落恶狼半边脑袋,另一只狼却趁机咬住他左腿。他忍痛一抖,那狼咬的极紧,竟抖不下来,雷卷回身一掌,拍碎它天灵盖,这才扯了下来。
与此同时,不知多少头狼从各个房间的窗户闯入,一时间客栈里到处都是奔突的恶狼,众人身陷群狼之中,各自左支右拙,险象环生。
罗小萝就趁着这个空档,翻身跳窗,唐恶百忙中撒出一把铁菩提,却在出手之际被一头狼迎面扑翻,铁菩提失了准头,眼睁睁地看着她跑了。
罗小萝回到辽兵阵中,脸色糟糕至极。
短短一天一夜,她已在这家客栈失败了三次。
那个唐恶不知为什么总是守在厨房,她第一次想用无头鬼引起骚乱,趁机下手,而这群人竟然不怕鬼,最糟的是那个账房还养了只猫;
第二次借着杨息亲身潜入,本来就快成功,又不知哪里露出破绽,让唐恶起了疑心;
第三次她招来下属,不惜作一场戏引开众人,却不料对方也是将计就计——
——还差点把命都赔在里面了!
她铁青着脸站在雨中,轻轻抚摸腰侧两柄饰有白花的短刀,周围手下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那些狼当然困不住他们,但多少能拖到天亮,给各人身上添点口子。况且存粮已经被她下了毒,里面的人也撑不了几天。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知道,东西还在他们手中,并没送出去。
罗小萝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不错,没必要这么急的。
反正只要一天天拖下去,她就赢了。
六 盐能化骨,水能载毒
夜色渐渐浅淡,初明的天色是灰蓝,却在大雨冲刷中显得苍白。
晨光中,一只孤鸟缩着脖子停在半截枯树上,大雨滂沱,而荒原无处可躲,它一动不动的姿态,令目睹之人倍感凄凉。
温白和杨息自阁楼上下来,正从小窗看到这一幕,他叹一口气,看看其他几人:
“上面都干净了。”
戚少商和唐恶点点头,六人分成三组,他们各自去检查的地方也都没有问题。
“那么……”温白沉吟,看向唐恶和雷蕉:
“你们多辛苦了。”
唐恶没出声,雷蕉笑道:
“不说什么辛苦不辛苦,只要你们没问题,我们就不会辛苦。”
又转向戚少商:
“戚大捕头,我们相识不过一日两夜,最后再问一次:你真的信我们?”
戚少商笑得极暖:
“你们是温掌柜的兄弟,我信你们,就如同信他。”
“好,成败就在今天,大家尽人事——”
温白一振袍角,上面斑斑狼血,触目惊心:
“——至于要不要安天命,那只有走着瞧了!”
罗小萝沉着脸站在雨中,她也是一夜没睡。
天亮前两个时辰开始,狼嚎声就越来越弱,对方实力比她预想的要强,这是她没有料到的。
更让她不安的是,等到现在,客栈里的人也没什么动静,他们是忌惮外面的弩阵,还是借这一会功夫休养生息,等养足精神再冲杀出来?
——毕竟,房顶下的人淋不到雨,外面的辽兵却淋了一夜。
她咬咬牙,向一名门人做了个手势:
“把神龙放出来。”
沙土地上,游动着几百上千条蛇。
这些蛇花纹各异,大小不同,目标却只有一个。
客栈。
客栈里,温白盯着游动的群蛇。
他眼睛盯得很紧,脸上却不见有多焦急。
是不是毒高人胆大,料定了这些蛇毒不过他?
游在最前面的蛇忽然翻腾起来,在沙地上抽搐扭动,后面的蛇却像泯不畏死,仍是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转眼间就堆成一个蛇尸的圆圈。
“它们怎么了?”
杨息止不住的惊惧,无数条蛇如飞蛾扑火般投向尸堆,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
戚少商和雷卷也望向温白,他们没动手,动手的人自然是他。
温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死了。咸死。”
“咸死……可是,不是没有盐?”
“盐都喂给蛇了,哪还有你吃的份。”
温白还是恹恹的:
“我的毒,就叫盐。”
盐。
人只要活着,就离不开盐。
朝廷明令食盐榷禁,贱价向亭户井户收购,再翻上七八倍价钱配出,是以许多地方的人宁食私盐而不食官盐,又或到沿海买盐,武装走私,与官府发生直接冲突。一些农民起义以贩盐为导火线,原因就在这里。
这年头因盐而死的人,实在不少。
而这个麻烦多多的盐,到了温白手里,就又不一样了。
它成了毒盐。
盐能化骨。
就算不是洒在伤口上,也一样让人痛彻心肺,痛得丢了性命,三魂不见,七魄归天。
因着这个缘故,每当外敌入侵,事态紧急,东方既白的盐都会莫名其妙的不见。
——都被温白摸去,化了敌人的骨了。
是以唐恶一发现没有盐,便知道有强敌窥伺在侧;雷蕉一听说没有盐,便知道要打一场硬仗。
这是他们间的默契。
虽然吃亏的总是厨子,玩笑的总是账房,窝囊的总是掌柜,然而到了上阵时,并肩出力的都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