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杭城说浙百（三）欲走还留徒依依

离开杭州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收拾好衣物后，最后一次走过两个街区，去看了看浙百。像是道别仪式一样的，觉得不舍得——即使这仪式上只有我一个人，也是郑重的。来的时候是觅着这“杭州市教工路95号”而慕名远行，然而真正来到这里，却爱上了这座城市。喜欢它郁郁葱葱的树木在空中交错到一起形成的林荫，喜欢它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如明珠般嵌在这个城市里，喜欢它湿润的空气和越地的吴侬软语，喜欢那个宁静致远的小百花公园，喜欢对面的浙百以及那鹅黄楼子里的人。

每天在这里经过，是有心也是无意。因为住得近，故而无论打车还是坐车都几乎是必经之路。总是期待着那门里出来个什么人，虽然总是觉得，这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啊。什么时候也像那些一直令我觉得不屑的歌迷影迷一样，盼望着能见到那个在舞台的光圈里创造出无数奇迹的人，哪怕就只是惊鸿一瞥。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在杭州的这每一天都是充满可能的，像是小的时候看这个世界充满了神奇和法术一样。

这些天里，我是自由的人。抛开一切现实生活中的纷纷扰扰，一切循规蹈矩的生活模式，自由地在西湖边上漫步，自由地思考，自由地把那些喜欢的段子听了一遍又一遍。或许所谓的景点很多都不曾去到，或许很多地方去到了自己亦不曾觉察，然而我想，我感受到的这个城市，要比许多游人都更真实，也更美好。那些盲目的游客，顶着炎炎烈日，跟着旅游团高效率地走马观花，最后被拉到某个丝绸店或茶庄去买东西馈赠亲友——他们被这个生活节奏迅速的时代同化了。我有的时候会想，这一趟行程留给他们的是什么呢？是照片罢，到了名胜不留下影来，在很多人看来，是算不得到过那里的。

教工路不是什么繁华地段，故而晚上人流车辆便愈为稀少。只是有三两行人匆匆走过，橘红色的路灯昏暗暗的。悄立良久。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浙百啊，我再见到你，至少要在两年之后了。两年之后或许我方可以丢掉那些为了高考而不得不用功的学科，投入到古典文学的研究和学习中去；我可以不必再挑灯夜读地用稀少的时间来读史书和戏曲；不必在周围的同龄人中找不到真正有共同语言之人；不必再挂念作业是否做得完，而可以真正地背起行装再来看看你。

对于那些感慨着传统文化不受重视而愤世嫉俗的人，我一直保持沉默。我觉得那样子其实是很没有意义的啊。这些朋友，你能真正为这种状况作点什么吗？如果不能，又何必空说大话。你这样的行为，只是在对那些文化工作者们表示不满并施加压力而已。其实他们也很可怜，在这么一个物质至上的社会现实里，能够选择对文化的传承，已经值得我们深深致敬。传统文化是要渗透到人心里，才能够真正得到安妥的落实，而不是几句虚浮的宣言曰“我们要重视传统文化”能够起任何效果的。不可能像茅老板那样一肩担着她的半壁越剧江山，然而我愿意为中国古典文化事业的推动做出一份努力。或许我的考试成绩可以攀到有更高报酬的专业，或许对古典文学的研究只能是自甘寂寞世少有，然而高薪的职业芸芸荟萃，在我却是过尽千帆皆不是。再好的待遇又如何，能够把毕生的精力奉献给热爱的事情，应当是最幸福的罢。

浙百的家属楼里有几户人家的灯还是亮着的。无意窥伺，我转身准备离开了。这时临近道路的单元里，倒数第二层的人家靠露天阳台的房间门开了，出来一人，大抵是取什么东西的，俯身在阳台右侧找了些什么，然后转身带上门进去了。是沉沉的炎热的夜，看不清她的模样，只隐约记得是长发披肩的女子。是谁呢？伫立良久。

 街道里弄的小店面还开着，顾客寥寥无几。很多打扮得很花哨的女孩子一边等客人，一边坐在小凳子上看电视里的煽情连续剧。那些小门户白天晾晒的衣服还挂在浙百的栏杆上，在灯光微茫的晚上像是黝暗的旗帜。当街大一点的眼镜店门口，一个人穿着白布的大背心，欹倚在竹编的躺椅上扇着蒲扇，一边和旁边坐在台阶上的人唠嗑。这样的情景在北京的老城区也常能看见，只是彼时是一口嘹亮不让人的京片子，而此时是气调柔和的吴侬软语。说起这家眼镜店，记得有一回经过浙百对面的道路，不经意遥遥看到两个女子共打着一把阳伞从小百花大门里出来，裙摆隐入旁边的门面里了。好奇心起，便过了马路到那店里去。走近才看清原来是家眼镜店——便是眼前的这家。偏我是不近视的。店员颇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什么。我说随便看看。低下头假装看那玻璃柜里的眼镜，然后便瞥见一个角落里那两人，一个小姑娘正帮另一位老奶奶试眼镜。

小姑娘背对着我，看不甚清她的面容，但度其年龄，多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是浙百新招来的团员么？想起在报道上看到洪瑛老师说，有一个来应试的女孩子条件极好的，几乎天生就是做演员的料子，但是团里又担心中考临近，她会选择参加普通高中的继续学习，而不来唱戏了。不晓得那位出类拔萃的女孩子是否最终留在了小百花，是否能在二十来岁的韶华成就团长少年时候的奇迹；亦或学花旦的话，是否能遥承当年浙百花旦们的衣钵，像仙子一样即使离开多年，也始终是越剧念念不忘的牵挂。

我不知道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回头看，我是否因循了少年时候的梦想——来浙大教书，住在浙百对面的栋宇里。如果真能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一定去拜会一下茅团长。彼时她已经闲居在家，她幼小的女儿已经是像花朵一样俏丽的少女了。这样的时候，就不必担心团长工作忙，要打扰到人家了罢。毕竟年少，毕竟将来的路充满未知和可能，我不敢妄下结论将来是怎样的生活状态；甚至我不确认，是否原生代退出戏坛后我还继续钟情越剧。但是至少在眼前的这个时间段里，我是追梦的人，满是热情的愿意为理想拼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