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人在杭城说浙百(一)鹅黄楼子空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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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晚凉天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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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杭城说浙百(一)

人在杭城说浙百(一)鹅黄楼子空寂寂

 

住的地方在教工路,和浙百隔了两个街区。每天早上用完早点,沿路边走大约一站半地,便可以遥遥看到那座淡黄色的楼。竖排行云流水般写下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下面有署名,大抵是什么名人的题字。可惜看不甚懂那三个字是谁名谁姓。

第一天刚到杭州时,曾经拿着“教工路95号”的地址,一个门牌一个门牌地找过去。初来乍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颇有些晕头转向找不到北。紫外线过敏,杭州偏又阳光四溢,不得已一手拿着地图,一手举着阳伞,不断向路人求助。教工路不是旅游区,来往的多是当地人,于是终于坐上了K307路公交车,在两站地后下来,一抬头便可看见楼顶沿上红色的醒目的标语牌在周围的一切建筑中明亮地跳出来,大书“打造中国最好的越剧”,上面尚有一行小字:时尚·唯美·大气。

绕着浙百的护栏走了一圈。从正门右侧到护栏的拐角,固定在墙上的塑料匣子里分别展示着《陆唐》《梁祝》《春琴传》的剧照,最后一张是参加爱越团的宣传和联系方式。一楼侧面的玻璃门里堆放着一些久置不用的东西。几片木板,一个竖立的牌子上烫金的字“欢迎各位领导来我团视察”,以及一些杂物道具。楼翻修了一半,因为是周末,装修和团里的工作都停止了,楼里寂寂无声。院子的最后面是两栋家属楼。像是大学里一切恬静的老家属区一样,红色的砖墙上攀着爬山虎,楼下种植着郁郁葱葱的花木,由于杭州湿热的气候而尤为繁茂。门洞里的粉墙是旧的白色,可以看到停靠在内的自行车,以及一级一级拐进去的水泥台阶。仰头见得那阳台的花木和杂物,以及窗子里挑出晾晒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在空中微微摆动,干净得透明的颜色,让人觉得清静平和。

侧面临墙的水果店、小餐馆、五金店等挨挨挤挤的小门面里的人家把一些刚洗过的衣物晾在浙百的护栏上,坐在店门口的老板娘和光着上半身跑来跑去的皮肤黑褐的小男孩好奇地盯着我看。后来我想,大抵是把我当记者了罢。当时并不曾意识到这一点,是半个多小时后的经历让我真正开始明白,作为演艺界的团体,记者意味着什么。——扯得远了,且按下不表。

这是浙百给我的最初印象。不是高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工作单位,不是在高楼间林立争春的一员,而是平易近人的,温暖的。这与剧院里舞台光圈下给人的感觉是多么不同呵。总是提前一个半月就开始时时关注几时出票,生怕与好的座位失之交臂;习惯了在论坛上大家汇集的各种报道中看到浙百又作出了怎样的成就,谁又获得了怎样的奖项。而这一次却觉得,花儿们也是真切的人,一群为了所热爱的事业付出和努力的人,如此真实地存在于这个空间之内,而非舞台上一段旖旎的风光。

兜转了一阵子,终于试着向门口传达室的保安申明了一下身份,央求他准我进去看一眼。保安开始不同意,说道团里的人都不在,你谁都见不到的。我说我不要进楼去,只在院子里走一下就出来。况且团长这么忙,怎么好叩扰人家。保安和他旁边的什么人交换了一下意见,接着站起来说,他带我进去。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么森严啊,在院子里走一下还要监管。罢了罢了,监管就监管吧,总之是进去看一眼了。见那保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我心里还不禁委曲:人家慕名难得来瞻仰一次,你就不能慢点么。还在这样想的时候,那保安竟径直把我带到搂里去了。我不由在门口一顿,这地方我进去得么?然而那保安已经进了楼道,话语带着些微的回声传过来:“这地方有什么可看的。”让我想起在苏州时候,跟开出租车的师傅说要去唐寅故居,那师傅不解地说:“这地方有什么可看的,就一个牌子。”

不及多想,还是颇为惊喜地跟过去。楼道走廊公告栏的玻璃柜里张贴着汶川地震以及小百花演出的各种有关报纸剪辑、花儿们每人捐款的面值、以及一些时间安排。再往里走,看到数张做成塑料板的大幅演出照片,依次贴在墙上。那些图像是极熟悉的------

 

唐伯虎落第。唐寅一身白衣,对襟上有彩色的花纹。戴的是脑后左右各伸出一截子来的传统小生帽,帽沿亦是与衣襟相配的纹路。应当是刚到京城,意气风发地羞辱了许多权贵,独自翩然去拜见程公。唐寅饱蘸笔墨,不知援笔写着什么。旁边程公和沈九娘都凝神看着他龙蛇起凤。喜欢这时候的唐寅,真的是风流儒雅的江南才子,像是刚刚离了芸窗郊外行的梁玉书和随着那一声春光遍地的“四九,前面带路”出场的梁山伯一样,初涉世事,一切都是清新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和光明,整个世界都与他俯首相亲。最难忘的是唐寅为客栈题字,周围同来赶考者和周围人都啧啧赞叹。他呢?带着自信的微笑不失礼数地自谦,一横水袖,浅浅一揖。这样的人,你怎么忍心看着他经历辛苦磨难,一切真性情都摧拉枯朽。

彼时的茅老板,还是韶华最好的时候。扮相并不像后来人们形容的那么俊秀潇洒,又因为是电影,只是淡妆浅抹,倒是更贴近于那个奉汤的少年。当然,唐寅比不得邹士龙的淳朴和小心翼翼,那眉宇间的自负才学和不与俗流更像是臆想中的文人才子,是可以入《西园雅集》的。

寒情。白衣胜雪的荆珂把手环在红衫袭身的夏韵的颈项上,揽着她肩。这是最后一场的装束,也是整部戏中我最喜欢的打扮。没有了之前场次里朦朦胧胧的蓝烟,两个人的面目第一次生动得纤毫毕现。一切悲剧的伏笔都在这里迸发,一切牺牲的悲壮都在这里会合,一切真相都拨云见雾。“一声低唤哥哥亲”霎时眼泪落满襟。

西厢。彩云缱绻低徊,张生捧着莺莺长长的水袖,两人盈盈拜下去,天设地造的一对璧人。后面调皮的红娘双手合十,左瞧一眼右瞧一眼,抿嘴而笑。多好的历尽磨难后的终成眷属,让人为之又幸福又辛酸。仙子和茅茅多久未曾合作了?《李清照》成了许久以来翘盼的对象啊。易安词都早已烂熟在心,而它却依然千呼万唤不出来。当初的红娘已经从撇着嘴的刁蛮的小夏莲拔节成浙百的当家花旦,而仙子你呢?应当在舞台上绽放青春,你却漂泊着。

胭脂。是剧终大团圆的场景,瑶瑶、颜佳他们在茅老板的恩师的指挥下,一起来拜青天大老爷。岔一句,我个人是不喜欢越剧电影的,因为戏曲的表演本身就包含了对现实生活的提炼和生动的表现-----比如何文秀桑园访妻时敲门搬石推窗等一系列动作,看点在于通过演员的表演而传神,如果真有实物,反倒无味了。至于戏服衣帽,在舞台上恰到好处,放在真实景物中未免略显夸张。兼之没有舞台效果的灯光和舞美,可谓去之极矣。然而以上这些在舞台艺术片中都可以得到修补和完善,因为设计者可以自由增减布景并处理灯光。至于那些衣饰,本身就是适合舞台的。《胭脂》即然。

在老板所有的扮相里,我是极喜欢吴南岱的。那时的茅茅年纪多轻啊,又极俊俏,扮他最是十二分的毕真毕肖。你看她演得极好------那些少年得志的意气、自负和倔强,犹豫后的决然,以及一身浩然的正义,都被非常艺术地表现出来。还有一点不能不提,就是洪瑛老师演的那个总跟茅老板唱反调的师兄,亏得惯扮贤妻良母的洪瑛老师处理起这等插科打浑的末丑一类,竟也如此出色。可惜那“恩师”不曾用董珂娣老师,否则亦可算得完满了。

以及《陆唐》《蓦然又回首》《五女拜寿》《琵琶记》……很多都是小百花二十周年纪念VCD的封面。当在幽暗的楼道里,我把相机依次对准它们的时候,那每一个戏里精彩的片断便会闪现出来。这是小百花走过历程,是属于一个年代的记忆。我没有见证她成长的那份幸运,但是浙百陪我渡过了生命中最美好的韶华。我是如此感激铭篆。

 

那保安在一旁等着,看我细大不捐地拍照、同时又随口告诉他------“这个是浙百最二十周年重排过的戏-----那,二十五朵花儿都在上面。”“这个是何英,被叫作仙子的……你在这里,可也见过她么?”“这个也是仙子,我看宝钗本人也未必有她这样的气质……旁边的是何赛飞。”“这几个都是茅团长的戏,好羡慕你每天都能见到她。”那保安对我的虔诚颇为不解,说他天天看着演员们出出进进的,并不觉得如何特别。又问我喜欢哪一位呢?我笑笑说喜欢团长。他一边引领我上楼,一边说,那周一把你介绍去见见她还不容易么。我忙说不必了啊。——还是一样的理由,作为一个戏迷,真的不想麻烦团长什么,只是希望团长好好排出新戏来,浙百越来越出色,打造中国最好的越剧。

通往二层三层楼道的门都是锁住的。每层的楼梯口再上半层,可以通向一排当街的房间,有杂物搁在门口,衣服晾出来。保安哥哥说这是演员的宿舍。没敢走上那半层,只是远远地悄立良久。这样的生活条件,真的是辛苦呢。坚守越剧吗?茅团长二十多年来凭借这样的精神走到了现在,如今已经功成名就,越剧离不了她,她也早已无需“坚守”二字来继续这份事业。现在是这批新生代的演员,要怎么在传统文化不受重视的今天逆流行进;要怎么在团长和原生代耀眼的光芒下开辟出自己的天地。团长是要把坚守的信念传下去的罢,像是范钦把天一阁郑重地交给后人。

 

从进来的口出去,简单地在院子里转了转,我只顾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当真是尽日看不足。保安说,有个地方肯定值得我去一下。于是乎,我就跟着他进了最靠近大门的一个楼门洞。门洞里设有各个人收信件、报纸的位置。因为被催促着,没来得及仔细看,只是一瞥之下瞧见了瑶瑶的名字------这个多少次在网页上、演出前剧院免费提供的宣传小册子里、戏开场前的演员表里、自己的文字和日常的对话中常常提到的名字,真实地出现在浙百的总部,宛然不知我梦蝴蝶抑或蝴蝶梦我。

保安把两扇大门的铁栓打开,里面乍看漆黑一片。这就是浙百的排练场了。保安不晓得灯在哪里,我沿着靠门口的墙小心地摸索了一遍,也不曾找见像灯的东西。只好顺着周围的台阶扶墙缓行,后面保安不断提醒,小心点啊。   

隐约看清这像是一个小型剧场。一排一排的观众席呈斜坡状延伸下去,最下面是排演的场地。很宽阔的一片地方,一个带格的大窗子有光线射进来,蓝色的日光里尘埃飞舞。但因为是地下室一样的位置,兼之地方又大,故而想要藉以看清场子的布置亦是断不可能。我伏在二层的护栏上,睁大眼睛看着底下隐匿在黑暗中的排演台------这就是小百花请观众入团看戏的地方啊。顺口问那保安,不喜欢越剧么?在这里工作,是多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他想了一下说,只是喜欢看热闹。有一次他进这间排练室里,看到灯光和舞美都布置了在演,还是很有意思的。我恩了一声,不觉悠然神往。他看到的是哪个场景呢?

从排练室出来,保安在后面把门重新插好,我等在那里。这时半掩的过道门外忽有响动,一个人转过楼梯上了来。乍见了我一怔,面容立刻严肃起来。本来就是不怒自威的样子,兼之又满面敌意和警惕,我一时竟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他目光一扫,马上看到正拴好了门的保安,立刻勒令他下去。一面横了我一眼说,是记者的话,等周一团长上班你再来。说着自己就往下走。一时恍然,原来把我当寻觅小道消息的记者了啊。也不想想,有这样见了人乍然忘却言语的记者么。我跟着他们下楼,一边缓声细语地解释。最后说,是真的不知道你们的规定,对不起哦。那位大叔一直头也不回地往下走,终于在我说到这里时答了一声“没事”,语气已经缓和多了。我刚松了口气,他又补了一句,是对那保安说的。他说,你的一百块钱奖金没了。说完快步转过楼梯就不见了。保安方对我说,这是他上司。我才觉出事情很严重的样子,要是我不解释那么一下子,还不知要连累人家多少。转而又想,茅老板该觉得我们北京的戏迷多没规矩啊。都是我害的。尽管那保安哥哥安慰我:那人不过说说而已,但他带我进来确实违反了规定。

最后无论如何,我还是硬把那一百塞给他,否则要怎么安心呢。然而我知道,以后再有像我一样的朋友碰巧在团里没人的时候来到这里,怀着对小百花的热爱,希望被允许进去看那么一眼的时候,再不会有人敢逾法越制领她们进去了。在这样一个纷纷扰扰的社会上,有人愿意仅凭一面之辞相信我不是窥伺机密的小报记者、不是想要盗窃文件而提前探视的偷儿,这样对人性本善的信任,多么难得。是非常善良的人。我一直相信,即使在这样乱七八糟的社会里,有人是愿意信任并帮助别人的,只是这样的秉性在被缓慢地扼杀掉。而我却偏偏充当了导火索的角色。



本贴于2008-07-22 14:52:21在 乐趣 音乐影视美丽越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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