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宁波，我想很多朋友首先想起的便是天一阁。在《藏》的第一场里，范容和如笺有过一段关键的彼此确认和定位。两个人在对唱《独坐》时就一边走台步一边相互打量、猜度、高山流水赏知音。一曲终了，如笺顾不得闺房独守烛泪空流，那满腔的惊喜是掩不住的：“好一座气派典雅的藏书楼！”范容亦是如此深情地仰望这高高的书楼啊：“朝朝暮暮，春夏秋冬，书楼威严，书楼安泰……”于是印象中的天一阁，是极为恢宏高大、威严矗立的栋宇，起码像是首版《藏》中耸入云霄的白色楼阁。真正到了这书楼下，虽则仍不免在心里学得如笺一声慨叹：“见到了------我终于见到天一阁了！”但不讳言，这离我想象的岂止去之千里。并非高伟壮丽，而是平阔庄肃的两层建筑。下层是大堂，像是旧式江南人家的厅堂，高高的平屋顶，凝重的红木家具。正厅中央摆着铜制的范钦塑像，瘦削而目光炯炯的老人，胡子塑得宛若随风微微飞起。我不知道这是真实的范钦，还是后人遥拜先贤时臆度的模样------像是古今的人们赋予孔老夫子的各种形容。然而确是很生动地表现了这位老人的主见、果敢和坚毅。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做到在遗产的分配上，决定一份是书楼一座空坚守，另一份是万贯家财焉穷愁。

天一阁如今是不让游人进的，这样最好，保留一份范家先人世世守护的郑重和庄严，而那位终因不能登楼而郁郁早夭的钱绣芸小姐，也不必在九泉之下叹息生不逢时了。

由于楼不可登，故而一座厅堂便辟建在园中，里面展示着书楼内的布局和部分藏书的影印本。是极为狭小紧凑的布置，书柜和书柜的门对着敞开，起的是通风的作用。也只有这样的安排才得以解释为何书楼二层那么窄的空间竟能藏三万卷书。每个浅黄木柜大约有三层，各层都用细麻布袋包着芸香草，是防虫的。记得首版《藏》吗，研墨就是为采此草而亡的，引发了范容长长一段悲恸的悼唱，不失为好的段子。其中一个柜子里摊开了一本线装古书，记载着钱小姐的悲剧和芸香草的妙用。那钱小姐的芳名中一个“芸”字，便是其父怜之爱书而取的。《藏》中如笺的原形据说就是这位小姐。不过钱小姐属于古典的大家闺秀，能够有勇气和主见自嫁书楼，已经是至为难得。得知不能登楼后无可排遣的郁郁而终，几乎是这些有情不能吐、有愿不得遂的红妆们注定的悲剧。记得唐琬吗？做人家的媳妇-----尤其是在这样家规森严的门户，是多不容易的事情。即使钱小姐不曾积郁早夭，大抵也只能是“病眼看花愁思深，倚楼无语理瑶琴”，了却竟日而已。

如笺则不然。她的自我意识和主见、对理想的执着追求，是在那个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里多数文人亦不及的。或许有人要说，这个女子不可能在这样的时代出现。鄙人窃有一辩：

明清时女子才略带胆识胜过男子，并非不可能。因为彼时封建制度日趋僵化，虽然资本主义萌芽在新市民阶层催生了相对开明进步的思想，但由于统治阶级掌握着科举入仕的大权，故而学子们尤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八股文，真正理想的朗朗君子是像茅山伯那样子-----既是刻苦学习应时文章的好孩子，思想上又非只知“回”字的老学究。文徵明、唐寅、祝允明他们在应试之余学为古文，还不是落得个被人讥笑，最后终身困窘。如笺作为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啻可观之书颇丰，且由于不必承担光宗耀祖的责任，故而其所览者可不囿于四书五经-------如宝玉被迫温经习字，而钗黛等一众女儿却可自择书读，黛玉方得通习宝玉从未曾谙的琴谱。钗黛连《西厢》都能得阅，如笺有机会接触到李贽，且对他的诗文烂熟在心，并非不可能之事。其实想来，陈辉玲的大多数角色都是这样敢闯敢干，有自我精神和创新意识的女子，比如秋香，夏韵，红娘，花如笺。写至这里，不禁一笑：越剧里的旦角，名儿总是极好，随口闲数几个，即使未曾一睹芳容，都足以令人悠然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