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书院有交通工具可以通达,然而我还是选择了徒步的方式,沿着宽阔的公路边缘迤逦而上。大抵这样的行为很难得到共鸣,一路上都没有见到另外一个如我一样前来瞻观的行人。倒是一位自驾车上山去的好心大叔提出捎我一程。很感激地谢绝了------传说中的梁祝便是这样十八里上山,十八里相送的罢。古人已是凌波不过横塘路,后人不妨且随芳尘行一路,遥遥追慕。虽则明知万松书院属宋制,梁祝原形乃魏晋时故事,二人于万松书院同窗共读可谓谬之千里,然而有时不妨放却“戏说岂可作正史”的心态,体验一下民间传说的美好。比如唐寅实在很难称作“杰出诗人大画师”,且其人天真宛似李后主和小晏,几乎一生困窘; 但坊里巷间口口相传的他总是那么缓带轻裘,总是那么风流潇洒,总是那么笔似灵峰墨作池,万里江山入画诗。你更愿意相信哪一个呢?
虽则此赤壁非彼赤壁,然而却不碍得心中千万感慨。当初倘使梁兄稍微机敏分毫,就不致有后面的悲剧了罢。若是传统的木山伯也罢了,茅老板那个又开明又体贴、又潇洒又聪明的山伯兄竟然也如此装傻弄痴,焉能不让台下之人急得以手抚膺坐暗叹。
“山伯之死”我看的时候并不觉得出彩,那句“我怨你”领起来的一系列怨声如闻的排比句,哪里像是处处兄长般爱护着祝英台,一切过错都替她承担的梁哥哥呢。然而见到明星版《梁祝》的谢幕,茅老板穿着那身素缟衣衫如此神彩奕奕地在一众山伯英台中出类拔萃,一下子便觉得那“山伯之死”是很好的了。一个戏排出来,品头论足的时候我们常常是不知足的。我不是说艺术评论不可以,但有些措辞未免过于尖锐,甚至有人总是挑着刺儿的看。这些朋友,为什么不把重心放在感受演员们尽力想要传递给观众的情感呢?所谓众口难调,何以不宽容一点呢。你说她们不好,难道只有在看到不如她们的演员或版本的时候才念及她们的好么?
记忆中唯一有关万松书院的印象便是那视线开阔的舞台。湛蓝的幕布从底到上渐次浅下去,空中高高悬下来线条流畅的屋脊。喜欢那飞檐上繁复细巧的雕镂,和舞台边缘的一圈回环往复的金属花藤一起,把那空灵的舞台点缀出精致来。以及那群秀气的白衣书生,手捧折扇,吟哦着颇有道家仙骨的句子,让人仿佛置身于烟缭雾绕的峨嵋之颠。毋宁红尘滚滚世态炎凉,这里是沧海变田园田变海也亘古不移的清凉净地。在这里演绎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以及“一碗水”这样毁誉参半的情节,但是大概没有人会反对这一场的舞美设计。毕竟较之第一场过于具体化话剧化的祝府大门;第二场一味繁复的金属花网和草桥,万松书院的舞美真正达到了戏曲布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
万松书院的主要建筑按地势低高可大致分为三层:牌坊;学堂;孔庙。
是白玉石的高宏牌坊,上面横书“万松书院”四个金色的淋漓大字。两边还各有一座略小的。三坊围成的宽阔平台上有游人纷纷驻足瞻观,乍看还是颇为宏雅的。这建筑极讲究,有导引游览的大木牌子竖在一边,解释其设计本末。循着中间牌坊的台阶上去,经过一间如今辟作卖纪念品之用的穿堂,便又来到一处更为宽阔之地,这便是书院的主要建筑群了。远没有想象的肃穆宏伟,不过是正中教书的厅堂和两边各一座学生住宿自习的屋室。书堂的规模也就是古代江南大户人家正厅一半的大小,又要低矮许多,两边侧室更不必说。大抵学生人数也就是二十人左右,与我们如今的芸芸百千迥然不同。虽则如此,仍不禁让我好奇厨房何处,师父师娘住于何处。大抵书院如今的模样也是后来经过大变动的了。
最荒唐的莫过于一条侧路引向梁祝当年共读的书房。难道书院为了成全他才子佳人,专于众学子之外另辟金屋不成?若只为了吸引游人,该当在上山的一路筑草桥、修长亭、建观音庙、挖仿古井才对,何必作如此刻露荒唐的文章?不过既然来了,总是要看一下。转过台阶,竟然是两层绣楼,倒是宛似陆游私匿唐琬的小红楼,与书院严谨治学的古朴风格南辕北辙。踏进门坎,只见当头两尊塑像,是梁祝共读的情景。不禁啼笑皆非。眼前这两位方方正正浓眉大眼的大哥,直似牛衣古柳卖黄瓜的亲兄弟。有朋友指责茅版《梁祝》里两个大男人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未免过分,或许很多人虽觉确是如此,也不过是一笑了之,甚至想来无论怎样,毕竟意境极美的,又何必苛求得太过认真。但诸友若真见到这样两位梁兄贤弟背靠背地浮想联翩,批驳之声可就真要直上干云霄了。小红楼外有经营拍照的小铺子。展出的部分游人照片中,有一张最大的,是两个年轻女孩子穿着越剧《梁祝》的传统服饰,分别扮作山伯兄和英台贤弟,依傍着山石泉水,微微而笑。其中一个姑娘的眉眼颇有些像瑶瑶的。
教书堂后院通往一座香火颇盛的殿宇,里面供奉着孔老夫子的大幅画像。由于为子女祈状员的游人络绎不绝,故而反比那一般庙宇拜供的人还要多些。如今父母望子成龙,丝毫不逊古人,只是效侍书夫人一句“拜拜李贽,能解了难?”区区也不禁要说:古代学子祭拜孔圣人,是在自己恒兀兀以穷年的基础上祈求学业顺利,科考成功。而当今的家长们呵,倘孩子无意苦学,拜拜夫子,能济何事?
想起同窗共读一场里,祝英台用以掩饰耳环印而编造的扮观音的故事。《玉蜻蜓》里申贵生即扮观音躲过张氏的搜察,不知《梁祝》最早的创作是否参考之。实则这些传统戏常常是可以找到相互借鉴之痕的,因为基本突破不了“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的模式。比如《沙漠王子-算命》中“自己的命儿我自己算”和《何文秀-算命》里“别人的命儿我不会算,自己的命儿我算得清。”雷同的情节,相似的唱词,可为一证。即使如今的戏,也不难找到借鉴之痕。比如《寒情》里荆柯唱:“可不知家乡山水还依旧?”足可与“西湖山水还依旧”对看; 再如茅版《梁祝》梁山伯出场:“四九,前面带-----路”可想起《盘妻》之初梁玉书的出场么?
说起传统戏,说起《玉蜻蜓》,则不免一提那唱词音韵上口的伊始合唱:玉蜻蜓不了情,姻缘离合在空门。痴情男女多少恨,留待人间辨伪真。越剧里这些传统戏大多没有后来这样深刻的人文内涵和值得回味的余地,但是它们的唱词往往要好得多-----两个版本的《梁祝》一比,即不难看出。并且留下了许多漂亮的旋律和曲式,延用至今。记忆最深的是《盘妻-洞房》的调儿,在很多后来的戏里都有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