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的故居如今已是人家住宅。千树桃花早已杳杳无处寻觅，那一缕桃魂也早已烟云散尽，空余下一块石牌留以为记。如今苏州古巷里住的人家大抵都是倚杖的暮年老者，再有便是破落之人，守着祖上的一点产业。唐寅故居的所有者亦不外乎是这样的两类人家。故居的粉墙前是一池荷塘，但是那死水朽腐恶臭，不可近身。兼之本是后人修缮，故与唐寅丝毫无涉。然而还是怅惘了许久。才子旧宅，如今已荒芜如此。

唐寅去世的时候很是凄凉，甚至他毕生的知交好友文徵明都远在京城，无法赶赴身畔。

唐寅在他的桃花庵里卧病写下了最后一首诗，然后闭目黯然说：“后人知我不在此。”

如果说中国历史上有什么人的史实与传说有着最大的出入，那么唐寅一定是当之无愧的一位。仅仅从《三笑》和《唐伯虎落第》即可见一斑。

《三笑》中的唐寅是街巷坊间口口相传的最典型的形象，像是点秋香的故事一样人尽皆知。茅老板早期的盒带听过一些，比如《杨乃武与小白菜》；比如《何文秀》，比如《海的女儿》和《玉蜻蜓》——老板和颜佳的，极珍贵的录音。然而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三笑》。且不论其谈吐清晰明白，秋香做工那家人的儿子们的插科打诨衬得唐伯虎尤为才学四溢，单凭这是茅老板和陈辉玲可以追溯的大抵最早的对手戏，便值得人记忆深刻。彼时的她们，可知道将来会成为如此紧密的搭档呢？一个是越剧第一女小生，一个是浙百的当家花旦。而在那个时候，她和何赛飞，她和颜佳，她和黄依群，她和仙子……在这近二十年里，或许很多茅迷们都曾经津津乐道她和谁是最好的一对。

至于我本人，还是喜欢《西厢》里一对璧人。张生看上莺莺，是彻彻底底的一见钟情，是被她的气质和美貌霎时打动。没有何文秀和他娘子的患难扶持，没有沈九娘的知书达理和温雅体贴，更没有陆游与唐琬、花如笺和范容、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的知己相惜。这个扮莺莺的女子，一定要有十二分的花般容貌玉般精神；要有极好听的音色，方应了那句“如呖呖莺声花外啭”。二者皆备，张生在整场戏中用大串的词藻和曲子来堆砌她时，才不令人觉得突兀。何况茅老板的张生本身人品出众，莺莺由之奉为天人，要求便尤为高些。

当红娘把香车的帘幔轻掀，莺莺整整齐齐、袅袅婷婷地第一次出现时，不觉令人刹那惊艳：王实甫笔下的崔家小姐竟一朝成真。金圣叹在《贯华堂第六才子书》的序言中提出，一个作家创作的正面的小姐，往往是他理想的女子形象。若然，则不免一叹：王实甫和他的莺莺错位了这许多许多年。至于茅老板的张生，那是真的张君瑞也要逊色三分的。只有仙子配得上他恒兀兀以穷年地追随，也只有茅老板才配得上她天仙飘飘下楚台。

这三个戏中，看的最早的当属《唐伯虎落第》。喜欢浙百早期的戏，其中哪个不要紧的小人物，大半都是一朵落落出众的花儿，仿佛可以随时出现奇迹。这样的感觉，后来只有在浙百二十周年的《拜寿》上才如此强烈地再现过。况乎早些年时候，很多花儿对角色的定位都尚在探索之中，比如洪瑛老师那个专爱和吴南岱作对的师兄，董柯娣老师的崔家夫人。于是常常的，便有惊喜的感觉。

在京师受冤前，茅老板的唐寅是颇有些《三笑》的意味的。甚至可以说，老板是以对《三笑》的理解来诠释唐寅的，前后两个才子未尝不可参看。演尽了风流潇洒，演尽了才学自负，演尽了踌躇满志春风得意，故而后半部中的困窘便尤为让人心酸。像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先如世外桃源般完满，才衬得后来愈发的凄然惨淡。顾锡东先生一反唐寅风流才子的惯常形象，而选择了切入的另一个角度，即写那奸佞当朝，义士失意，不如且归山林。实则毋宁是通过《三笑》还是《落第》来理解唐寅，都是颇为极端的。在那场唐寅终身命运转折的科举案里，唐寅大抵还是做了点什么不正之事。学术界比较普遍的说法是，唐寅受邀和一位富贵公子共同赴考，那公子行贿弄到考题，唐寅其人随意天真，不知世事险恶需当自我防护，也就跟着看了一眼。后来事发，连带入狱。不过有一件事还是非常值得称道的，即唐寅后来被释，一身潦倒，朝廷下达文书，赐他个小官聊以糊口。唐寅毕竟还是有志气的，不曾接受使他饱经羞辱折磨的官府的施舍。

“后人知我不在此”，古人把名垂青史看得极重，唐寅生前却已知晓：后人知他，不在于他的诗作文赋，甚至不在于他鬻技以生的画作，而是那些人皆津津乐道的风流故事，以及那个让他隐痛一生、别人却好奇窥伺的科举案。

传说中的唐寅有九个妻子，实则是陪他终了一生的那个女子芳名九娘。这位九娘原来亦是青楼女子，唐寅与之相好后赎了她出来，一并居住在桃花庵里。并非何赛飞的那个秀雅端庄又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在浙百的花旦里，仙子之外，我本人最喜欢何赛飞。仙子的高贵有一种凛然的气质，让人只可瞻仰而不可亲近，是真正的山中高士晶莹雪。而何赛飞的角色，则多是外柔内刚的娟秀女子，古典江南的闺秀风韵。黄依群有一段MTV，是《西厢》里长亭送别时莺莺的段子。茅老板和何赛飞配的像，雷锋塔秋日的外景。那欲走不忍，欲语还休，含情频望张生的楚楚之态，是表现得相当好的。当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张生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是保护也是安慰，两人一步步走向那日暮苍茫的烟柳断肠处。

仙子的莺莺配之张生，总是下嫁的意思。那莺莺仙子是极有主见的，毋宁是在敌兵来时自己求死（那段子相当好听），还是在和张生红娘的周旋中始终保持着高贵不可侵犯的风度，都可见这样的秉性。张生终于得到莺莺仙子了，但我们仍不禁要担心，这样一个月殿嫦娥样的玉人儿，张君瑞你对她负得起责任么？然而何赛飞的莺莺和茅老板的张生，却真的是连珠合璧。你看他看她的那份怜爱和她对他的依赖，你会安妥地相信，张生是可以保护他意中人的。仙子是蓬莱岛上玉殿人，何赛飞是江南名门的闺秀小姐。差别就在这样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喜欢仙子是为此，喜欢何赛飞亦如是。

《落第》中的唱腔还都接近老一辈艺术家们，顿挫有致、千折百回有余，与现在的圆润柔婉还是颇为不同。不太喜欢彼时茅老板的唱腔，过细如花旦，不如后来的浑厚。何赛飞的却是极好。比起仙子清泠流泻如泉水叮咚的声音，何赛飞的细巧有致则别具韵味。每一个音符都有顿挫，每一个句子都纤细曲折，像是苏州园林里雕镂精致的九曲十八弯的回廊。

何赛飞的沈九娘是古典江南里一个绮丽的梦。

沈寒冰孤苦伶仃，一直想要寻他亲姐姐。瑶瑶和何赛飞作姐弟，亦是真的相得益彰。同样秀美的气质。可惜以后便再不曾见到两人的合作了。

打车去唐寅故居的时候，那位师傅竟然觉得很荒唐，问我是不是搞美术史的。因为唐寅故居已经破落如此，不是当地人，几乎是不知道的。此后很曲折地搜到了文徵明和沈周坟冢的地址，在地图上睁大眼睛搜索半日，才在纸张边缘的远郊地区看到了那两处所在。这两位大师的晚年也是极清贫的，住不起繁华地段。其墓如此，更可一证。由于路途遥远而时间苦短，未曾去凭吊先贤。至于仇英的墓，是听都未曾听过的。后来常常有些惆怅地想，自古圣贤皆寂寞啊，像是这吴门四家一样。今天的人们会极少极少给予他们关注。游人们所热衷的，总是那些过度开发的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