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扭曲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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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 扭曲之理

  ~第二十六章~

  在恍惚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覆上了额头,令人放松的触摸和淡雅的香味一同包围软瘫的身躯,洗去了磨人昏沉酸痛。

  「退烧了……」

  温润的女声中充满了安心,熟悉的语调让他全身一震,奋力扯动眼皮,双目却像是被巨石压住一般完全无法张开。

  「又是练习过度吗?小卡西最近好像越来越不顾身体了。」

  带着浓浓书卷味的男低音由远而近,他滑下来的被子也同时被拉回脖子上。承载重量的床垫微微下陷,沉静的女声再度响起:「这孩子一直都很辛苦呢,害怕被追过的学生们对他的要求和刁难越来越多,他却一次也没有向我抱怨过。“我可以应付的″老是微笑着说这种令人心疼的话……」

  「和你一样爱逞强。」

  男声停在额头上,坐在他肩膀边的人没有答话,凹陷的垫子缓缓升起,暗示了女声即将离去的事实。

  ──等等!

  他挤出一切力气想移动身体,软弱无力的四肢被禁锢在空气中,让不断紧绷施力的肌肉僵硬的颤抖。而当他终于划破凝结气体抬起手时,刺眼的白光也同时笼罩瞳孔。

  卡西欧反射性的眯起眼,他将手掌伸到双目前遮挡光线,插在手臂上的透明细管也随之滑动,靠上单薄的白衫。

  缓慢扩张的金瞳花了几分钟才看清楚覆盖全身的蛋型罩,和罩外的铁色天花板。卡西欧不甚顺利的从椭圆病床上坐起来,他的一只手被七八条管线固定在床沿仪器上,另一只手的输送管则因为梦境中的动作被扯的零零落落,深入肌肉中的长针也几近脱落,在偏白的皮肤上拉出丝丝红线。

  「医院吗……」

  卡西欧还来不及整理思绪,耳侧便传来连串敲击声。绑着可爱马尾的八、九岁孩子表情正经,双手握拳的敲打阻挡自己和监护人的透明罩,越发用力的落拳头让白嫩肌肤渐渐染上红晕。

  「小落别敲了,你会受伤的!」

  卡西欧边制止小落边移动酸麻的手寻找开启消毒罩的按钮。他按下方形键,透明壳缓缓掀起,罩缘才刚刚脱离床垫,小落就焦急的将身体挤进来,快速的动作看的卡西欧忍不住伸手扶着孩童的身躯以免对方受伤。

  「卡西欧!卡西欧!」小落的手无法完全环住卡西欧的腰,不过他仍用力的用小手抓着薄薄医院白衫,银色头颅紧挨着对方的胸口,小小脸蛋上挂着任何花朵都甜美的笑容。

  卡西欧轻轻拍抚小落的头,他看着激动的孩子,苦笑问:「真是的,叫那么大声,活像是我死而复生似的。」

  「半个月。」小落抬起头,娇小的指头指向卡西欧的金瞳,满足的道:「没看到。」

  「半个月?这么久!」卡西欧将头转向墙上的电子月历,沉睡许久的脑袋快速的调出先前的记忆,黑发青年脸上的表情也由惊讶转为疑惑。

  「小落,你确定是半个月?」

  卡西欧皱眉询问。小落肯定的点点下巴,从毛边外套中掏出电子表,严肃的念出上面的计时:「半个月又十小时二十三分零五秒。」

  「但是……我怎么觉得记忆空白的时间!?」

  卡西欧猛然瞪大眼。浓厚的血味弥漫在他的脑中,凄厉的尖叫如锐剑般贯穿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悲痛情绪拥塞在血管中。卡西欧呆滞的摇摇身躯,双目呆滞的侧倒回椭圆病床。

  「卡西欧,回来。」

  小落坚定平稳的声音缓缓渗入卡西欧杂乱的意识。缩在床上的黑发青年僵硬的眨眨眼,失神的看着前方好一会才留意到孩子的脸和自己鼻尖只隔了一公分左右,他的身体也吓的瞬间往后弹。

  「小落,别突然靠那么近。」

  卡西欧举手按摩隐隐作痛的额头。他的记忆停留在和香奈可、子夜和小落一起初刚克特围墙,再细想下去就只剩下破碎的片段回忆。

  「不舒服?」小落爬向床沿的救护纽,细小食指只待监护人一句话便会立即压下圆纽。

  「别叫护士来,我躺一下就没事了。」卡西欧闭上眼,伸手摸向床头的通讯器。五只手指熟练的按下刚克特陆军宿舍的号码,不过在等待接通的嘟声后传来的却不是熟稔的阳光女声。

  「我是刚克特野战队副队长贾利安?马吉斯少校,孟迦上校有事外出,请问有何重要事项需要在下转达?」

  拢长又正式的报名让卡西欧微微愣了下,苦笑着道:「贾利安你说话还是老样子啊……」

  白色通讯器那头的人立刻认出军方顾问的声音,贾利安的语气也稍稍转软:「犹安先生吗?您终于醒来了,我队队长这半个月来每天结束勤务后都守在医院里,执行工作时也相当不专心,希望您下次能多注意身体。」

  「抱歉。请你告诉香奈可我没事了,顺利的话应该今天就能办好出院手续。」

  卡西欧的拇指滑向断话键,不过在按下钮前,贾利安开口就制止了他的动作。

  「如果可以的话,在下希望您自己去向孟迦队长报平安吧。」

  野战队副队长以坚定不容拒绝的语调请求。平躺在病床上的卡西欧困惑的想问理由,贾利安却先一步语重心长的道:「在犹安先生去仰日的这段时间,孟迦队长遭遇了痛苦的事。」

  贾利安简单扼要的交代十几日前长官哭诉的内容,而卡西欧的表情也随着中年少校的低语渐渐转为凝重。最后,大病初愈的黑发青年点点头,向对方承诺道:「原来如此。谢谢你,我会尽快去找香奈可。」

  「感谢。我还有任务要进行,暂别!」

  卡西欧将安静的通讯器放回床头。漆成晴空色的自动门唰一声的打开,捧着粉色花束的护士止住进房脚步,棕色眼瞳惊讶的看着被同事腻称成睡王子的青年,双颊为对方的注视而泛红。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卡西欧摆出最亲切温柔的微笑,站在门口的护士在他说出请托前便大力点头。为了顺利摆脱医生护士,他必须在表情和语气上下工夫了。

  ※※※※

  香奈可站在自家肉铺二楼,她的背后是半身高的褐色细栏杆,正面则是薄薄的复古门扉。模仿木材的轻合金门像是一堵高墙般挡在女军官的眼前,香奈可犹豫的紧皱双眉,低头看着手中托盘上的食物。

  香奈可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充满活力:「晶曦!我送午餐来了,请你开一下门好吗?」

  门的另一边没有任何声音,香奈可重重的咬住下唇,重整情绪后再次开口道:「晶曦,拜托你开门,连续……」

  「我不想吃。」

  伏贴着门板的回答打断了香奈可的话,极为冷淡的语气让人升起逃跑的冲动,但食物托盘上染血的坠链却提醒了她的责任,女军官的话语也转硬:「你已经连续三天没吃了吧?而且之前也老是偷倒食物,你这样做魄曦会伤心的!」

  「那又怎样?哥哥会因为伤心就复活过来骂我吗?」

  晶曦的反驳重击香奈可的胸口,她向后退了一步靠上栏杆,口齿不清的道:「魄曦已经不会回来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回来了。」

  「既然如此,就让我去找哥哥。」

  「你说什么?」

  香奈可惊讶的问,门内的晶曦强压下喉头的颤抖,以轻轻晃动的声音道:「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家人都死光了,在仰日的地位也没了,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接下来就算把命丢了也没什么!」

  魄曦强撑创伤恳求的模样猛然窜入香奈可的脑中。她抓起托盘上的金墬,随便找了个地方放好食物后,女军官单手握住门把,毫不犹豫的扯坏门锁,低头对着坐在地上的晶曦大喊:「你以为魄曦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努力的啊?他是为了谁才拖着被捅一刀的身体到处跑的?随随便便就要去死,魄曦…魄曦……」

  「魄曦已经不会回来了。」晶曦重复香奈可说过的话,她仍背对着女军官,手臂紧紧抱住双膝,将头埋入其中轻语:「什么都没留下…关于哥哥的东西…什么都没留下…」

  香奈可看着缩成一团的前圣女,她闭起眼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要交出去、要交出去,不可以自私……女军官捏紧手中的墬链,忍住眼眶中的泪珠道:「有留下的,魄曦的东西有留下来的。」

  「骗人。」

  香奈可将项链垂在晶曦面前,尽可能平静的道:「这是魄曦的项链,红色的部分…是他的血。」

  晶曦瞬间抬起头,她抢下对方手中的金墬,哀痛的将染血项链压在胸口。香奈可默默的观看紧缩的娇小身躯,她倒退的走出房间,以暴力开启的门虽无法确实关起,但香奈可仍想办法将门扉掩上。

  眼眶满是泪水的女军官转身面向走道,也见到了正在上楼的青年,青年混杂在黑发中的金丝反射阳光,也逼出了香奈可锁起的泪。

  「我和伯父伯母打过招呼了,他们要我先上…!?」

  卡西欧闭上嘴,轻轻拍抚伏在胸前的香奈可。女军官的眼泪迅速染湿墨色长外套,微卷的红发随着抽泣抖动,隐约的哭声深埋在卡西欧的衣领中。

  「对、对不起…眼泪停、停不下来……」

  香奈可紧抓着卡西欧的肩膀,翠绿色的眼中不断流出透明的水珠。卡西欧安静的以双手帮友人顺气,直到对方由大哭转为哽咽才放下手。

  「贾利安向我提过在仰日的事了,所以你不用强迫自己再说一遍。」

  卡西欧掏出手帕帮香奈可擦拭残留的泪水,女军官笨拙的握住手帕,断断续续的道:「那个、那个我…对不、不起……你刚好就…就。呜…」

  「休息一下再说。」

  香奈可点点头,花了一段时间将呼吸条顺后,才满脸歉意的开口道:「对不起,你才刚好我就摆这副哭脸……」

  「只要不是醉脸,基本上我都能接受。」

  卡西欧的回答瓦解了香奈可的抱歉,她的眼神由悲伤转成微怒,话语中软弱的气音也一扫而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会为了一点挫折就酗酒的人吗?」

  卡西欧摇头,但接下来的话并和先前相较也没好到哪去:「不会,你通常都是为了狂欢酗酒。」

  香奈可的眉毛微微抽动,她一手拍上矮栏杆,抓住摇晃褐杠道:「快乐的时候喝酒有什么不对?像你这种二十几岁就天天泡绿茶看夕阳的才奇怪好不好!简直跟老头子一样。」

  「真抱歉啊,我就是喜欢安静健康老人娱乐的二十岁年轻人。」卡西欧的脸上浮起冰冷的微笑,弯腰倾向香奈可问:「上次不知道是谁抱着头,摇摇晃晃的敲我家门抱怨头痛没办法上班的啊?快乐的喝酒很容易有痛苦的结局喔!」

  「唔……那次是不小心喝过量,因为好不容易你生日,而且人又在国内。」香奈可垂下的头猛然抬起,一双翠眸瞪着卡西欧道:「等等!你居然抱怨我帮你办生日会?太过分了吧!」

  卡西欧毫不犹豫的回瞪,口气强硬的道:「你帮我庆生我很高兴,但别老是弄那种酒气冲天的狂欢会,很令人困扰的耶!万一喝醉了怎么办?」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卡西欧发酒疯的样子很可爱。」

  一想起发酒疯的回忆,香奈可和卡西欧的脸上就出现完全相反的表情。前者的怒火被愉快记忆冲散了一大半,后者则是瞬间换上一张铁青的脸。

  「什么可爱的!丢脸死了!」卡西欧的手紧按着双眼。那种完全失序的行为,乱七八糟的对话,只要一回想起他就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香奈可看着完全抬不起头的卡西欧,不解的偏头道:「明明就很有趣……」

  「不是你当然有趣!」卡西欧一手挥向矮栏杆,过大的力道差点让横杠翻下二楼。

  卡西欧痛苦的模样让香奈可想起深藏许久的疑惑,她好奇的摇摇陷入可耻回忆的黑发青年问:「不过卡西欧,我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会记得自己发酒疯的样子?正常人都会忘记不是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忘记……」

  卡西欧将额头紧抵在墙柱上。昔日痛苦的回忆让黑发青年陷入一片灰暗中,直到香奈可用力拍打肩膀他的肩膀,卡西欧才回到现实世界中。

  「小落是不是在叫你?」

  香奈可将手放在耳畔。微弱规律的呼喊声渐渐清晰,悦耳动听的童声从一楼店面涌向二楼,迅速扩大的喊叫让走廊上的两位大人吃惊的对望。

  「卡西欧卡西欧卡西欧卡西欧卡西欧!」

  四只脚在孩童的催促下快速移动。当卡西欧和香奈可下到一楼时,站在柜台后的斯文男人正以双手环过小落的腰,和美丽妹妹相似的脸上挂着尴尬表情。

  「卡西欧!」

  小孩童在见到监护人后叫的更大声,卡西欧连忙绕到褐色方柜台后轻轻接过小落。香奈可火大的瞪着自己的哥哥,被锁定的孟迦家二子连忙挥手道:「我只是想抱抱她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香奈可看看把头贴在卡西欧胸口的小落,再看看惊慌的哥哥,怀疑的问:「真的?说谎的话我会打人喔!奈吉雅哥哥。」

  「当然!我才不会对小女孩出手!」

  奈吉雅的辩解换来更奇怪的视线,卡西欧和香奈可眯眼看着他,同时开口道:「是小男生。」

  奈吉雅张大了眼,无法置信的惊呼:「咦?可是那么可爱的脸和好听的声音……」

  「这不怪你,他已经被误认好几次了。」卡西欧拍拍小落的头,细声叮咛道:「他是香奈可的哥哥,不是坏人,知道了吗?」

  小落微微缩起脖子,不认同的回答:「不是卡西欧。」

  「不想被抱只要好好拒绝就行了,用不着大吼大叫。」

  「嗯。」

  在教育完小落后,卡西欧才注意到孟迦兄妹惊奇的目光,他不解的回视两人问:「怎么了?」

  「卡西欧。」香奈可将手放到友人的肩膀上,感叹的道:「你越来越有当爹的样了。」

  卡西欧不以为然的皱皱眉道:「小落本来就是我的养子啊。」

  「你领养了?」香奈可看着小落,她一直没问卡西欧是怎么处理小落的户籍。

  「从渺渺回来后就办好手续了。对了,你晚上有空吗?」

  卡西欧突然转开话题,香奈可愣了一下,点头回答:「我请一整天的假。要做什么?」

  「北八区的观景台今天开放,一起上去看待敌景。」卡西欧从口袋中掏出磁片。桶状磁片在塞入柜台插入孔后立即放出立体影像,独立于层层建筑物上的椭圆多层台被一圈跑马灯环绕,也提醒了香奈可今天对刚克特的重要意义。

  香奈可重重的拍了下手道:「我差点忘了!今天是对合兽国抗战胜利四十周年纪念日!」

  「一起去看夜景吧,全国在八点二十分熄灯,那景象应该很壮观。」卡西欧抽出一只手拉动香奈可。在离去前,他朝孟迦家引以为傲的纯手工厨房喊道:「伯父、伯母~香奈可借我一下。」

  「等等!卡西欧,把刚出炉的肉派带去吃!」

  身材宽广、肌肉强健的孟迦妈妈从厨房中探出头,站在粗勇太太背后的纤细中年男人优雅的向卡西欧挥手道别。他俊美的脸上虽已爬上绉纹,但昔日刚克特参谋部之花的风采仍保留在孟迦爸爸身上。

  「香奈可!这次一定要夺走初吻才行喔!」

  孟迦妈妈和奈吉雅一同大声呐喊,香奈可顺手抓起身边的购物篮扔向母兄。早已习惯的孟迦爸爸熟练的以杆面棍击落篮子,微笑着目送女儿出门。

  「没有初吻。」

  窝在卡西欧胸前的小落突然开口,香奈可困惑的看着孩子。有着美丽紫瞳的孩童平静的道:「子夜。」

  香奈可的表情渐渐转变,最后当三人到达店外的停车格时,女军官也无法克制的大吼:「那个混蛋魔族!」

  ※※※※

  当三人来到观景台时,耀眼的太阳早已半藏在地平线下,残留的日影化作澄色彩霞,将雪色云朵染的炫目无比。

  撘载机车和乘客的升降梯在透明管中上升,刚克特的建筑物也随着距离拉高而缩小。街道、屋中的灯光在消逝的阳光中渐渐清晰,点点灯光像是被搬到地上的星空般美丽。

  香奈可双手贴在特殊玻璃上,翠绿眼瞳望着不断往下滑的管墙,自言自语道:「已经过一百五十层了,再上去门票钱会很贵的。」

  侧坐在银色机车上的卡西欧望了头顶的楼层显示器一眼,面无表情的道:「我会付钱。出院前查了一下自己的帐户,多了一笔军方汇款。」

  「哦!已经进帐啦?飞梭将军的动作真快。」香奈可回头看向卡西欧,对方略带疲惫的表情让她呆了一下,随即联想起刚回国时的凄惨遭遇。女军官感同身受的拍上友人的肩膀道:「被念的很惨吧!」

  「是啊…『到别国要低调』、『别增加老人家的工作量』、『和仰日交涉很辛苦的』、『干脆让你嫁到斯菲尔算了,这样我们就不用负责威胁仰日了。』你们的空军司令的话还真毒……」

  卡西欧仰头看着顶棚,裹着绿色楼层数的透明顶映着他苦涩的脸。即使早就知道刚克特军的空军总司令伊凡基?飞梭上将是有名的毒舌王,卡西欧还是被对方最后一句话给完全击沉。

  「你别怪飞梭将军啦!他花了很多力气处理仰日高层,不但没应他们的要求交人,还帮你要到补偿金呢。虽然用的方法有点卑鄙……听说是威胁对方要把还柔女神失去意识的讯息公布。」

  香奈可试图安抚阴沉的卡西欧,黑发青年了解的点头,运送三人一车的升降梯也同时到达最高层。

  ※※※※

  椭圆状的升降梯在一整片合金原地中突起。透明玻璃门收向两侧,卡西欧推着机车走往已经站了不少人的观景台。伏在仪表板上的小落在入台后就一直熟睡,安稳的睡容虽惹人怜爱,不过看在监护人的眼中,却只有浓浓的担心。

  「卡西欧,你的两道眉毛快黏在一起了。」

  香奈可伸手指着卡西欧的额头。黑发青年没有立刻答话,他一边伸手轻轻摇醒小落,一边不安的道:「我醒来时精神还很好,不过出医院后就一直很困的样子。该不会是生病的吧?」

  香奈可的脑中晃过在圣女准备室见过的景象:绝美男人握着刀、柄分离的巨大镰刀,彷佛一辈子都没剪过的紫发带着丝绒般柔亮的光泽,银色瞳孔中则镶着她万分熟悉的表情。

  「应该不是生病,是和…」香奈可猛然止住话,因为趴在仪表板上的小落正斜眼瞪着她。被寒气爬满全身的女军官赶紧转开话锋道:「不过上顶楼的人还真多呢!」

  卡西欧疑惑的看向表情僵硬的香奈可,他没有进一步追问转移话题的理由,而是顺着对方的发言道:「我也这么觉得。刚克特人对待敌景这项活动还真疯狂。」

  香奈可双手叉腰,自豪的道:「这是当然的啊!四十年前的今天,整个西大陆都处于海洋另一端的强国──合兽国的威胁中。刚克特军方面对敌人强大的海军的登陆,定下了全国在八点二十分熄灯,扰乱敌船靠岸并以新开发的红外线雷达指引我方攻击的作战,此次作战在陆海空三军的配合下成功歼灭合兽海军!在当时西大陆国家中,完全没被合兽摸到岸的,只有我们喔!」

  「你记的还真清楚。」卡西欧将视线转到观景台的霓虹栏杆外,他俯视底下正在举灯游街的群众,略为消沉的道:「感觉真好啊…全国上下都同心庆祝辉煌历史。」

  香奈可皱起双眉,她伸手重重的拍向卡西欧的肩膀,而后者也因此差点撞上观景台的透明护罩。

  「你也是刚克特人,要一起开心才行!」

  香奈可抓着卡西欧的衣领将人拉近纠正。卡西欧微微转开金瞳,低声道:「我是外来移民,而且总有一天会回巫师城。」

  香奈可强势的表情爬上一丝裂缝。她放开卡西欧,侧头凝视底下的闪闪灯光,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有什么关系!这样卡西欧不就有两个国家的节日能过了吗?能炫耀的东西也是两倍喔!」

  卡西欧看着因为自己失态造成的窘境,他在心中暗骂自己,闭上眼换下落寞的神情,重整步调改变气氛问:「熄灯景快开始了。想喝什么?」

  「啤酒!」

  「烈酒!」

  香奈可和小落同时举手发言,卡西欧微笑的表情渐渐崩塌。他阴郁的看着完全清醒的孩童,孩童回望不悦的监护人,小小手臂紧紧环抱,泪眼汪汪的道:「冷,酒。」

  卡西欧的眉毛微微抖动,他转身面向远处的自动摊贩,心不甘情不愿的道:「…只准喝一口。」

  「好。」

  看着卡西欧渐渐远去的背影,香奈可以手轴撞撞小落的腰,感叹的道:「厉害!卡西欧完全被吃的死死的了。」

  「技巧。」小落趴回仪表板上,水晶般的紫眸斜望身旁的女军官,语带威胁的道:「不准说。」

  「什么不准说?」

  小落闭上眼,疲惫的解答:「真正的姿态。」

  惊讶在香奈可的脸上炸开,她弯下腰按着小落的肩膀,讶异的问:「那个大人的样子?那个是你真正的样子?」

  孩童轻轻点了下下巴。香奈可困惑的盯着机车上的孩子,无法理解的道:「为什么?看起来很帅啊!」

  小落微微张开眼,他罕见的苦笑,摇头回答:「害怕,卡西欧讨厌。」

  「才不会!我和子夜不都没讨厌你。」

  「不想赌。」

  当小落缓缓闭上眼时,一脸色灰暗的卡西欧也端着饮料走回原地。香奈可接过对方递来的啤酒,女军官以眼角偷看卡西欧略为消瘦的侧脸,心思也从方才的对话转到多日来让她烦恼不已的问题。

  卡西欧遥望被蓝色光带圈起的海港,他淡金色的瞳孔稍稍转向身边的友人,皱眉问:「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没有啦,只是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香奈可迟疑的以指尖频频敲打围栏,不安的转动眼珠问:「如果你得到一幅很棒又很喜欢的画,可是自己没办法好好保存,那你会怎么办?把画留下来,还是交给能保存的人?」

  「当然是交给别人。」

  卡西欧的回答让香奈可松了一口气。黑发青年将女军官如释重负的模样尽收眼底,他若有所思的挑起眉毛,低声问:「你想问的不是画吧?」

  「咦?被看出来了。」香奈可心虚的低下头解释:「之前在仰日有人说过同样的话,不过她是会留下画的人。」

  「你说的是杀掉魄曦的女人?」

  香奈可点点头,继续道:「灰雨晨。刚听到时因为忙着打架,没有想太多,不过回刚克特越想越怪。我会不会是那种平常时说交出去,真正面对时又舍不得留下的人呢?而我以前有没有犯过这种错呢?」

  「以前有没有我不知道,至少你已经知道要小心了,这样不就好了吗?」卡西欧拍拍香奈可的肩膀,周围的灯光也再此时熄灭。

  「时间到了吗?好像有点早。」香奈可满脸问号的四处张望。观景台在失去漂浮灯照明后陷入一片漆黑,而台下的街道也被黑暗笼罩,找不到半个光点。

  「太早了,而且……」卡西欧攀着暗下的虹色栏杆,面色凝重的望向沉静漆黑的街道:「熄的太整齐太彻底了吧?」

  「说的也是。」淡薄灯光洒落香奈可的额头,她仰头向上看,同时伸手拉扯卡西欧的袖子大叫:「卡西欧,看上面!快看上面!」

  美丽优雅的流线型要塞缓慢的穿越云朵从天而降。坚硬深蓝合金上的红、绿灯光微弱的照耀黑暗国度,在一片闪亮星空之下,暗色巨塞的存在和压迫感也猛然倍增。

  「那不是刚克特空军司令要塞──不落鹰?」香奈可指着停在刚克特正上方的庞大漂浮要塞。总是停在极高空中守护国土的暗色巨舰罕见下降,也成为整个刚克特中唯一的光源。

  ~第二十七章~

  刚克特陆军总司令霍克霍.奥米加将军无聊的拨弄下巴的胡子。他挂着鱼尾纹的眼向周围张望,全面断电的陆军司令室中隐约能看见些许白光,手持照明条的技术人员正奋力的在阴暗环境中重新启动电脑,烦人的工作使司令室中除了撬开铁皮的声音外,多了不少细碎的怒骂。

  「主系统和辅助系统连接完成!」

  「线路更改完成!」

  技术人员纷纷起立向总司令报备,奥米加立刻下令开启系统。司令室的照明设备和电脑萤幕大放光明,又随即呈现一闪一灭的状态,连同陆军总司令在内的军官也垮下了脸。

  正当众人认命的重新拿起工具准备执行三号计划时,负责监测讯息传送的短发女军官突然盯着闪闪灭灭的萤幕大叫:「非本地讯息传入!来源判定是……空军司令部!」

  「空军?是伊凡基吗?」奥米加摸黑走向短发女军官。女军官面前萤幕的闪烁间隔渐渐缩短,最后终于完全恢复正常,奥米加抬头望向司令室中的其他电子设备,天花板的灯光虽仍沉默,不过大多数的器材都已顺利重启动。

  「嗨!霍克霍,你那边还真暗啊!」

  重现光明的中央主萤幕上映着戴金框眼镜的斯文老将军,空军总司令伊凡基?飞梭端坐在他位于空中要塞里的大位上,明亮正常的空军司令室让所有陆军军官看的牙痒痒。

  奥米加抓抓头,无奈的摊在自己的椅子上道:「有骇客入侵,改变系统程式害我们电源完全中断。你那边没事?真不愧是刚克特军第一电脑工程师……」

  「勉强没事,在对方输入病毒前被我发现,要不然你早被不落鹰给砸死了。」飞梭轻轻将眼架推高,习惯性的一手把玩自己的淡蓝长发,一手快速的敲击键盘道:「海军和民生系统也沦陷了。攻击者是以陆军的密码入侵的,你最近有污蔑什么能人吗?」

  奥米加青筋半露的瞪着多年老友,摇头否认道:「没有!就算有你突然问我也没头绪。」

  「没关系,反正那也不是重要的事。」飞梭不在意的挥挥单手,镶在薄薄萤幕中的纤瘦将军往侧边看了一眼,不耐烦的催促道:「我已经帮你把病毒杀完了,发布一级警报。」

  「警报?」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敌人进攻?」

  陆军司令室中浮起一阵喧闹。奥米加扬手要属下安静,紧皱眉头严肃的凝视老朋友道:「伊凡基,一级警报代表全军就战时位置,随便发布会造成恐慌的!别为了一个骇客就搞的全国上下人心惶惶。」

  「…算了,原谅你的无知。看你旁边的萤幕,顺便把四十年前的判断力拉回来。」飞梭微怒的撇撇嘴,细长手指再次敲动键盘,将好不容易追踪到的资讯传过去。

  奥米加疑惑的靠向短发女军官身边,深棕色的瞳孔渐渐扩大,他满脸惊愕的抬头看向冷冰冰的同袍,指着蓝色漂浮萤幕问:「攻击集中在城墙和武器系统?」

  「没错,指挥系统虽及时救回来了,不过广范围电子防护罩和城墙迎击系统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停电只是幌子。」

  大萤幕中的飞梭往画面外看了一眼,不耐烦的起身走下座位道:「好了,我的不落鹰已经下降到中零区正上方了,你也快点动作!」

  浮在空气中的半透明萤幕缩回放映器。负责广播的年轻军官转头等待上司的命令,陆军总司令沉默的抬手,急促尖锐的警报声也立刻透过指挥系统传向每位刚克特陆军士兵的随身通讯器中。

  ※※※※

  卡西欧和香奈可腰间的土色通讯器猛然震动,刺耳的铃声惊动了观景台上的群众,也让两人的表情由疑惑转为错愕。

  香奈可掏出通讯器,黑色萤幕上有着她在演习时看了无数遍的军方代码,她皱起眉,不以为然的道:「一级警报?上面的人太紧张了吧!不过就是停电。」

  「不管是不是太紧张,我们都要到司令部集合。」卡西欧一面启动机车一面以眼将周围简单的扫一圈。全面黑暗的观景台理论上该有预备电源,但却没有启动支援,而他们又没时间慢慢等……流转的金瞳掠过失去动力的升降梯,停在大门敞开的紧急安全梯上。

  「香奈可,上机车。」

  女军官乖乖的坐上机车,接着才藉由目光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女军官美艳的脸庞微微发青,慎重的转头问卡西欧:「你该不会又要玩自由落体那招吧?这里是两百楼耶!」

  「当作空降训练就行了。」

  卡西欧完全忽视香奈可的担心,快速的启动机车摇醒小落。小孩童揉着眼睛爬起来,迷蒙的紫眸在见到监护人手中的透明小杯后瞬间发亮,两只小手奋力的构上卡西欧的臂膀,急着将酒杯抢下。

  「只能喝一口。接下来我们要……」

  卡西欧叮咛的声音渐渐减弱,他无奈又头疼的看着小孩童憋气灌完整杯酒,待对方喝完后才接续道:「要很快的下降,你要好好抱紧我。知道了吗?」

  小落转动身体,从面向机车头改成面向卡西欧,小手紧紧的抓住监护人的大衣,认真的点头。

  卡西欧俯下身体将孩子夹在自己与车身间,扭头向背后问:「香奈可,你呢?」

  香奈可一脸阴沉的看看观景台下面的漆黑城市,垮下嘴角问:「卡西欧,其实你很喜欢飙车吧?」

  「别抱怨了,要不然你想用爬的吗?」

  话一说完,银白机车就倏然启动。车身急速冲向观景台人员刚开启的楼梯,守在门两侧的工作人员只感觉到一阵强风刮过身体,接着便看到流线型机车拉高车头,以快到让人无法出言拦阻的速度落入楼梯井中。

  「一个月内第二次跳楼……」香奈可用力的抱住卡西欧和小落,修长有力的腿紧密的夹着机身,任凭由脚底旋上来的强风如何拉扯,女军官都尽力固定自己和同伴。

  快速放大的建筑物有着说不出的奇异,不过三人却都没心情观看,尤其是必须抓准时机开启系统的卡西欧。即便身体充满了因离心力而产生的剥离感,黑发青年还是张大了眼直视向下,他在经过十楼的标记时将飘浮机能拉到最大,同时松开一只手深入外套中,腰间约六十公分的法杖也同时恢复原本的长度。

  「约束之风!」

  拉扯众人的无形之风突然化作复杂的细丝,将机车与层层墙壁缠绕在一起,大幅拉下下坠的速度,被当作支点的壁面也因此被剥下些许石块。

  虽然作了缓冲准备,但在飘浮系统与地面接触时,车身仍剧烈的震动两三下。

  感觉心脏差点被震出身体的香奈可重重的喘了口气,她爬下机车看着先一步离开座位开门的卡西欧,疲惫又无奈的道:「虽然已经跟你一起摔了好几次,不过感觉还是很糟……」

  「香奈可,过来帮我把门摇开。」卡西欧的双手搭在旋转把上,他一圈一圈的转动手,紧合的门也一寸一寸的开出缝隙。

  被点名的香奈可连忙下车走向铁门,不过当她将手叠上卡西欧时,黑发青年却停止了施力。女军官疑惑的转头看向同伴,却发现对方双手抱臂,金瞳扩张的站着发抖。

  「卡西欧,怎么了?冷吗?」

  香奈可担心的扶住卡西欧的肩膀,黑发青年神色恍惚的倒在女军官身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断断续续的道:「接、接近了……好强大的…力量……」

  「什么力量不力量的,卡西欧你在说什么啊?」

  在香奈可发出疑问时,小落也跳下机车侧身往门缝外挤。小小身躯施了几次力就顺利消失在门外,害怕孩子走失的香奈可将卡西欧放在墙边,她加快转把手的速度,在出口大到能供成年人出入后立刻追出去。

  「咦?这又是什么东西?」

  在离开安全阶后,降临在香奈可眼前的是一幅诡谲的景象。滞留在中零区正上方的空军要塞不知何时打开了电子防护罩,半圆形的透明罩像果冻般覆盖刚克特上空,而将不落鹰逼至频频颤动的,则是从天而降的四色光束。

  由绿、蓝、褐和红四种色彩不同的粗光交缠砸下。香奈可和其他走出房舍的人一同呆愣的看着划破黑夜的巨光,直到一丝褐光穿过电子罩,滑落位于郊区的矮房。

  近的让人心跳停止的震动窜入了每个刚克特人的脚底。褐光轻轻摸过的房舍被大地所撕裂,猛然出现的地震让地面裂出一个大口,位在远处的人群虽无法完整看见裂口,却能藉由纷纷矮房的倒塌陷落发现郊区的异变。

  当周围传出第一声尖叫后,惶恐的呼喊便迅速占据街道。高抬下巴的香奈可吃惊的后退,她张大嘴巴靠在观景台的桶状壁上,翠眼中闪耀着四色束和与之对抗的要塞,久久无法言语。

  「从天而降,串联四大元素的广巨之束,唤起地之鸣动,激起水之奔腾,啸起风之狂吼,烧起火之绝灭。扰乱一切定律,吾之理即为真理,扭曲亦然。」

  在一片喧闹中,卡西欧略带气音的平静话语格外明显。香奈可低头看向一脸倦态的友人,困惑的问:「你在说什么?」

  坐在地上的卡西欧撑起微微摇晃的身体,凝视着躁动的四色束道:「扭曲之理,不过这不是咒文,只是自述,我在巫师城时读过。没想到这辈子能亲眼看见……」

  「巫师城?那是巨大魔法罗?」香奈可心急的伸手指着打在要塞正上方的光束问:「有没有办法消掉啊?」

  卡西欧单手扶着头颅。从紧皱的眉头和轻飘的声音可以看出他身体的不适,处于半晕眩状态的黑发青年以法杖稳住身体,面色凝重的回答:「我不知道有没有消去的方法,扭曲之理不是人使的出来的魔法,根据记载,它是……真理之神孟尔的绝招。」

  「那我们不就等于被神攻…!?」

  在香奈可说话的同时,一丝红电光躲过不落鹰的火炮拦截,经过几次折射后落在女军官正前方。卡西欧连忙将香奈可往后拉,无端升起的火舌迅速吞灭街灯护栏,和来不及逃脱的人群。

  「卡西欧!」

  “支配真理与成长的孟尔神,请倾听吾之声,集合水之气化作滂沱之势,滋润吾辈烫热乾枯之心。″

  「猛势之豪雨!」

  香奈可朝卡西欧大叫,手握法杖的青年也同时在心中默念咒语。当漆黑长杖挥向痛苦的人们时,空气中的毫微水珠也聚集成雨滴奋力的与大火对抗。暂时聚集出的阵雨无法完全浇熄火焰,但也让没被火苗沾到的人有时间找灭火器解救同胞。

  肌肉烧焦的异味和灭火器的化学味混合,成为令人反胃的气息。施放完中低阶魔法的卡西欧双手撑在地上,四周元素的混乱和自身虚弱的程度皆远超出他的想像,紊乱的气流张狂的拉扯尚未康复的身躯。黑发青年紧抓着胸口喘气,香奈可想扶起卡西欧,不过对方却挥开她的手,以眼神暗示女军官该先帮忙灭火。

  「卡西欧,痛苦?」

  小落的声音和面容插入卡西欧与地面之间。黑发青年以完美的演技和毅力装出若无其事的笑,他缓慢的由跪姿改成坐姿,将小孩童拉入怀中责备道:「你刚刚跑去哪了?走失的话我和香奈可都会很烦恼的。」

  「卡西欧,痛苦。」

  孩童的话由疑问句转为肯定句,澄澈不容一丝污浊的紫眸正对着大人,也倒映了卡西欧被戳破谎言的脸。

  「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卡西欧微微眯起眼。他胸口的疼痛在和小落身体接触后稍稍减缓,取而代之的则是渐渐高涨的睡意。

  「要、要被突破了!」

  旁人的惊叫让卡西欧瞬间清醒,他抬头仰望与神之力奋斗的空军要塞,四色光束虽不似刚出现时粗大,却已穿过电子护罩,即将与深蓝色的装甲接触。

  「撑住、撑住、撑住……」

  香奈可手拉着消防水管,双眼却注视着以护罩和火炮防卫国土的不落鹰。颤抖的轻语呼应着周围人的愿望,同样的字句也出现在每个紧张的刚克特人口中。

  交绕的彩束排开电子,也让底下的观者发出悲鸣。香奈可双手抱头准备迎接冲击,不过预期中的晃动、爆炸却没出现,她疑惑的再度抬头,放心的闭上眼。

  刚克特围墙的防御系统在最后一刻恢复运作,切断了扭曲元素和要塞的接触。为了自保而降至围墙护罩内的不落鹰虽压惪部分高楼的屋顶,但和直接爆炸落相比,造成的损害已经算轻微了。

  「呼……管围墙的人该不会睡死了吧?这么晚才出来支援。卡西欧,我们赶快去司令部吧!」

  认为危机解除的香奈可踩着轻快步伐走向安全梯取机车,但是一连串闪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女军官转身面向南边。爆炸的火光和响声布满尚在黑暗中的南面围墙,接着在一声令所有人掩起耳朵的巨响后,阻挡致命光束的围墙防护罩明显变薄。

  「有人在攻击南边发射器!」

  香奈可的话一说完,众人头顶的光束就滑向减弱的南角,炫目彩光将黑色街道照的通明,毫不留情的摧毁所接触的一切。

  较先前更加剧烈的地震抖向人们,而众人在躲避落物时,还要留意别被野火烧着,或是被窜出水沟的流水勒住。

  卡西欧将小落压到地上躲开无形的风刀。他朝着不远处的香奈可大力挥手,抬高的手不时为了旋风、狂火暂时收起。而待女军官回到身边后,他立刻握着法杖集中精神,但却迟迟没有开口诵咒。

  「卡西欧?」

  香奈可伸手碰触卡西欧的肩膀,她的指尖才刚抚上对方的衣服,黑发青年就猛然拉大两人间的距离。莫名其妙被拒绝的女军官顿时升起一把无名火,双手大力的将对方扳向自己,卡西欧鲜红的嘴角也闯入她的眼中。

  「你吐血了?」

  香奈可极力拉近彼此的距离,而脸色发梸的卡西欧却挣扎的想推开女军官。他转过身以袖子擦去嘴角血丝,不耐烦的道:「又不是第一次看我流血,大惊小怪什么!」

  「可是你才刚出院,身体状况比较差……」

  「没关系!」

  就在卡西欧咬牙切齿的说完话后,尖锐的流水突然撞破铁皮盖卷向香奈可的背。来不及也没有馀力施法的卡西欧毫不犹豫的将香奈可和小落拉到自己背后,准备以身体护住女军官和孩童。

  卡西欧闭起眼绷紧肌肉等待痛处,不过接触他肌肤的却是柔软细致的布匹,和化作水花的水蛇。

  卡西欧看着包裹自己的银布,他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抢在水流之前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男人淡紫色的长发将与其接触的地面消除,高挑的身躯完全遮蔽了卡西欧的视线。黑发青年拖着由头顶罩下的银宽布,缓慢的移动到男人的侧面,融合英俊和绝美的五官勾起他强烈的熟悉感,尤其是看到那双与孩童发丝同色的眼后。

  卡西欧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俊美男子,愣了好一会才开口问:「小落?」

  男人耀眼的银瞳微微低下看了卡西欧一眼,修长的手臂划出弧形,霎时平息了周围肆虐的四大元素。

  男子坚定的目光与孩童的惯有表情无异,卡西欧吃惊的直瞪着化作大人样的小落,他的脑中顿时塞满各种问题,一时间却理不出头绪发问。

  「孟尔!为什么?」

  在卡西欧思考时,小落开始对天空大喊,低沉迷人的嗓音不因呐喊而有一丝一毫的破损,也使周围的群众忍不住转向衣着奇异的美男子。

  「孟尔!回答!」

  黑暗天空呼应小落的愤怒,缓缓降下四颗不断旋转的彩球。现出部分精神体的真理之神旋动着代表地水火风的晶莹珠子,轻快的舞动无言的嘲笑底下狼狈的人类。

  小落冷漠的凝视飘在眼前的球体,不动的人与球似乎在进行某种交谈,而随着彩珠时快时慢的滚动,小落白皙的脸上也渐渐出现感情波动。

  最后,小落的手伸向过长的紫发。他扯下长发化作黑镰,以极大的动作和力道一击劈开四枚彩球。消灭敌人傀儡的落日之神放开十指,任凭武器自行化回发丝依附于顶。

  自始自终,小落皆是背对着卡西欧。身披银布的青年一步步走向不知在想什么的养子,他伸出手想触摸小落的指尖,对方却轻轻一跃就大幅远离自己。

  「小落?」

  即使改变容貌、改变声音,小落说话的方式仍一点也没变,他难得的露出微笑,悲伤而愧疚的望着卡西欧道:「很快乐,和卡西欧,很快乐。」

  ──和小卡西在一起很快乐。

  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相同的话相同的眼神。小落的话重重的敲击卡西欧刚从疼痛中恢复的心,他无意识的摇头,手脚并用的爬过层层瓦砾想靠近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解决以后…再在一起。」

  ──等到我觉得你合格时,我会亲自授与你准巫师的资格,然后我们就像一往一样在一起了……

  卡西欧的脚猛然踩空,卡在倒墙的缝隙中。他完全无视受伤的可能,硬是将陷落的肢体抽出,些许皮肤、肌肉和裤管布也因此被刮下。

  「卡西欧,最喜欢。」

  ──我最喜欢小卡西了,所以一定不会食言,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卡西欧!别动了,你会受伤的!」

  从后面追上的香奈可接住卡西欧往后倒的身体。被回忆与现实所乱的青年粗暴的扭动肩膀想甩开女军官,但在力量上本就不如香奈可的身体怎能做到。

  「香奈可,卡西欧拜托。」

  在见到香奈可点头的动作后,小落扬手将躺在瓦砾堆中的宽布招回披上。他金属色的眼瞳留恋的望向被慌张包围的监护人,小落闭上双目,在使肢体上升的同时轻声告别:「再见,卡西欧。」

  银色身影溶化在夜色中,卡西欧愣愣的看着小落消失的地方,他乾枯的声带用力的鼓动空气,却无法发出声音。

  ~第二十八章~

  微稀的星光从镂空屋顶洒下,到映在环绕地板的水潭上。他躺在薄薄水面的中央,托着身体的椭圆石雕盘因流水环绕而清凉无比,沿坛缘点起的火苗则点亮了整个台面。

  由四方拱门吹入的微风勾起他的棕发,翠绿色的眼凝视着极为陌生的发色、环绕躯体的褐、蓝、红、绿四颗彩球,和煦久不曾以实体观看的高台屋顶,优雅五官不禁露出强烈的讽刺表情。

  他撑起上半身,戏谑的偏头向隐身暗处的人道:「不过如此啊~你说是吧?渲帛。」

  站在拱门影子中的人缓缓走出。薄仙人头顶的金冠在闪动火光下时黯时明,黑亮的长发漂浮在潭水上,温文儒雅的脸庞如冻结般僵硬冷寒,瞪视对方许久才开口道:「孟尔……」

  「几千年没见了,你还是待在那个人类的身体里啊?」真理之神鄙视的皱眉,他不耐的摇动柔软棕丝,指着对方道:「和你原本美丽的白发和虹瞳比起来,这种黑成一团的身体有什么好的?」

  薄仙人没有回话。他紧紧握住拳头,墨色双目稍稍闭起,给自己一段时间休息后才问:「你想做什么?孟尔。」

  「你的自制力还是令我汗颜,主掌文字与艺术的渲帛。」孟尔从玄武岩盘上走下,黑色皮靴踩着水面前进,每落下一步便掀起阵阵涟漪。

  「我厌倦待在凡界的日子了,渲帛。」孟尔边走边扬手挥向拱门外:「无聊的人类、丑陋的世界和必须藉由其他生物补足力量的诸神。还是待在神界好,你说是吧?」

  「大地女神正在进行修复神界的工作,我们只要等待就行了。」薄仙人的声音低而压抑,语句中的停顿也随着孟尔的接近而拉长:「被创世神毁灭的神界不是那么好修整的,你应该很清楚这点。」

  「重点不是谁毁灭,重点是有没有能力修。」

  走过水面的孟尔停在薄仙人面前。他仰起头模仿身体原主露出温柔微笑,轻声道:「我要解开创世神的封印,吸取他的知识和力量后,自己重建神界。」

  「你会被反噬的。」

  「只要我得到斯菲尔的破灭之镰,先一步破坏创世神的意识核就不会。」孟尔满意的回想一一实现的计划,清闲自在的道:「为此我做了不少准备,比方说在渺渺展开不完全的唤神法阵、煽动还柔消耗斯菲尔的力量,和破坏未来可能敌人的国家。」

  「所以你才攻击刚克特?就为了这么单薄的理由?」薄仙人的声音首次出现情绪,但他随即将心中的激动压回,继续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孟尔伸出手抚上薄仙人的胸膛,微微摇晃脑袋道:「不单薄,那个国家和在经历重创后,仍扳倒创世神大军的国度极度相似。曾和该国精英并肩作战,并且穿着这具身体的你一定也这么认为吧?我不想像吾父一样栽在人类手中。」

  回应孟尔的是薄仙人的沉默。孟尔愣了一下,随即毫无诚意的道歉:「抱歉,刚穿上这具身体,在很多方面都还不习惯。我不该用你妻子的脸挖你的伤心处。」

  薄仙人默默的退了一步,深沉漆黑的眼眸中镶着孟尔的形体:柔顺的棕发垂在苗条的腰旁,明亮的翠眼充满知性美,不媚也不艳的五官则洋溢着令人倾心的优雅。在他面前的是诺奇亚的身体,只是身上的衣服从绣绿纹的巫师袍换成合身的灰色裤装。

  吞噬了诺奇亚灵魂,并占据对方优雅身躯的孟尔挺起身体。在朱红唇瓣贴上薄仙人苍白的脸前,穿着绣花蓝袍的文字之神猛然往后退,他扬手挥向孟尔的脸颊,合拢的手掌却在最后一刻停下。

  孟尔露出尖锐嘲讽的表情,缩回身体道:「不打?是因为我们是孪生兄弟,还是因为这是你老婆?」

  薄仙人凝视着孟尔的脸,从颤动的黑眸、渗血的拳头可看出他的激动和自抑。黑发仙人闭上眼,重整情绪后缓慢的开口要求:「我是来要诺奇亚的玉佩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它在哪。」

  「我当然知道,这个女人的脑袋记的很清楚。」

  孟尔从口袋中掏出绑在红绳上的半环青玉。柔润的翠玉保存的相当好,薄仙人伸手接下玉佩,当柔润玉环接触到他的掌心时,孟尔的倏然反握对方,如愿的吻上孪生哥哥的嘴。

  薄仙人夸张的以全身力气甩开孟尔。他抬起手臂拭去嘴唇上的唾液,高挑的身体已不能维持文雅的姿态,躯干和四肢都因愤怒和悲伤而万分僵直。

  「虽然得到了这具身体,知道了这个女人所有的记忆,但我还是不能了解啊……」孟尔的手指插入柔软的刘海中,好奇的询问薄仙人:「那个让你抛弃美丽神体、担下支撑大地的苦劳,和打不下手,名叫“爱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薄仙人闭上眼,他抓着玉佩转身走向被寒风缭绕的拱门,紧抿着双唇不作任何回答。

  「这个身体在吻你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即使我完全知晓你们的相遇和相处,还是没有任何感觉。这就是爱情吗?渲帛。」

  在薄仙人以卷轴将自身包裹移动前,他最后听到的是诺奇亚轻柔优雅的声音,和孟尔狠狠洒盐的无情话语。

  ※※※※

  「欢迎回来,薄仙大人。」

  在主子的身影一出现在方形厅的中央时,守在一旁的文书官立刻端着茶水,关心的迎上前。她惊讶的发现薄仙人挂着血丝的手,连忙将茶杯放到一旁的窄木桌上,伸手从宽袖中掏出丝巾,小心翼翼的擦去血痕。

  「要不要叫疗官过来?」

  薄仙人摇头,他一如往常略带懒散的挥挥手,以掺着一丝邪气的浅笑道:「我可不想打扰疗官实验,老先生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

  「但是……」

  「自我疗伤是神明的基本功能,别担心我。」薄仙人轻拍了文书官乌黑的头顶两下。泼墨行会的高层干部多半知道他真正的身分,尤其是随侍在侧的这几位。

  文书官无奈的看着不着痕迹拒绝关心的主子,文雅纤细的美人转而改变话题问:「那您见到孟尔大人了吗?」

  「见到了。」薄仙人的双唇微微开启又随即闭上。他深邃的黑眸小幅度的转向一侧,在省略和孟尔会面的大半经过的同时,也躲避着文书观的目光问:「道行船准备怎样了?可以开航到刚克特救援了吗?」

  「再半个钟头就能完成补给物的装卸。」文书官微微抿着朱红双唇凝视薄仙人,鼓起勇气问「诺奇亚夫人……出事了吗?」

  薄仙人的眼瞳转回文书官脸上,他愣了一下,苦笑的自嘲道:「我表现的那么明显啊?看来最近骗人的功力下降了。」

  文书官赶紧大力摇头,插在乌黑头发上的墬饰和耳环一同摇动,美丽纤细的女子急着解释:「不是的,属下只是凭空臆测。」

  「别紧张,我开玩笑的。」薄仙人端起瓷杯,淡橘色的茶水灌入干燥的喉咙。他做出品茶的模样,闭起眼一面闻香一面对文书官道:「麻烦你再去港楼确认一次道行船的进度好吗?我想待在这里享受一下香茶美月。」

  文书官阴郁的看着薄仙人的脸一会,接着才欠身离开方厅。在脚步声完全远去后,薄仙人才缓慢的睁开眼,他握着从孟尔手中要回的玉佩,一步步走向角落的椭圆长镜。

  镜中站着一名头戴金冠,肩披黑发,身着华袍的男子。薄仙人将玉佩抵上胸口,镜中人也做出同样动作;他以指尖挑开衣领上的扣子,镜中人也掀开衣襟;他的胸口横着一道粗且宽的丑陋刀疤,镜中人当然也有。

  「我没事的。」薄仙人将手掌贴上镜中人的脸颊,轻柔微笑道:「因为几乎一样的事情,我早就经历过了,」

  胸上由落日之神留下的疤痕猛然躁动。薄仙人握着玉贴着镜跪下,他颤抖的摇头,将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玉和镜面上,忍着剧痛轻声道:「没事的,只是……请让我靠着你们一会,诺奇亚、薄仙。只要一会就行了……」

  宽广的红色方厅中除了不规律的喘息声外,只听的见窗帘被风吹动的翻飘声。随着薄仙人跪下而翻倒的瓷杯空空的倒盖在木头地上,洒出的茶水弄湿了仙人赤裸的胸口和衣袍,而先前饮下的花茶,似乎也一滴滴的穿过闭起的眼睑,顺着精亮镜面滑下。

  ※※※※

  ※※※※

  遭到破坏的围墙冒着黑烟,残颓的铁壁诉说着十几分钟前刚克特破灭的安全。带着油臭味的烟雾驱散了夜晚的清静,也让站在杂草丛里方便的男巫师皱起鼻子,躲在阴暗处解决生理需求的他急着拉好裤裆,回到同伴中。但就在男巫师整理好黑袍时,后脑杓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野战队副队长贾利安?马吉斯在击昏男巫师的同时掩住对方的嘴。沉着的副队长将人轻轻放在杂草堆中,他微微扬手,周围立刻冒出五名身穿墨绿战斗服的野战队员。

  贾利安指了男巫师一下,其中一位队员立刻将人的手脚以黑绳捆在一起。另一人则捡起掉落的巫师杖,向上司投以询问目光。

  「交给工兵队辗掉。」贾利安以气音指示。

  压低身体拖着法杖和俘虏的队员消失在围墙裂缝后。贾利安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表,他挥手将队员招到身边,转身在长长杂草的掩护下移向远处晃动的光源。

  四散在光源周围的野战队员寂静的前进,不过当墨绿色士兵从草堆中站起时,迎接他们的除了七八名慌张巫师外,还有一台有如无叶枯木的白色机器。

  「趴下!」

  贾利安大叫。“枯木″的枝干快速转动瞄准入侵者,淡淡蓝光在枝头凝聚,就在光束即将迸发之刻,无形的箭羽精准的削去枯木枪头。

  「攻击!宰了那些混蛋!」

  香奈可的怒火伴随空箭射入巫师团中。迟到的女军官挥舞着赤红长杖,先被空箭吓到,又被香奈可吓呆的巫师们向并列的酒瓶般连串倒地,少数几位及时回神的人也在来不及念咒的情况下被其馀野战队队员撂倒。

  贾利安的脸上还沾着泥土和细草,他举手向长官行礼,同时面无表情的道:「队长,你错过集合时间了,这已经是最后一个目标了。」

  「对不起,警戒发出时我刚好在反方向,而且一路上又发生很多事。」

  在尴尬的苦笑道歉时,香奈可的翠眼不放心的频频转向几尺外的大树顶。贾利安顺着上司的眼神望去,在约略看出树中人的身形后,低头稍微靠近香奈可问:「犹安先生怎么了?」

  「身体好像还没好。」香奈可露烦恼的表情,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接着才说出真正的不安:「然后好像又变回刚来刚克特的样子了。」

  面对香奈可挫败的表情,贾利安凛神正经的说出怪话:「演技启动率百分之一百状态吗?」

  「没错。」香奈可万分头痛的抓抓红发低语:「平常就很难猜他在想什么了,现在又……我知道他需要帮助,但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难不成要把人抓来灌醉看看?」

  「之前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件吗?」

  贾利安平稳的声音稍稍安抚了香奈可,女军官略为整理出发前发生的事,以最简洁的方式回答:「那个借住在卡西欧家那个很漂亮的孩子,在二次变身后走掉了。」

  「那犹安先生有做出什么决定吗?」

  贾利安的问题让香奈可的脸瞬间笼上一层黑影,美丽的女军官无力的道:「有。发呆十秒钟后把我拉上机车,然后超级冷静的一路飙到司令部。」

  贾利安低头轻搓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会后说出结论:「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行径,但却是犹安先生的一贯作风。」

  香奈可挑挑眉毛,脸上毫无表情的道:「你的意思是卡西欧不是正常人?」

  贾利安否定的摇了一下头,严肃的解释:「不,我的意思是在面对自我需求和他人需求时,犹安先生的选择与众不同。换而言之,在宣泄情绪和帮助我们之间,犹安先生绝对会选后者。」

  「前半部听不懂,后半部完全赞同,卡西欧就是因为这样才老是搞的破破烂烂的。」香奈可的目光再次飘向大树。已经从狙击点下来的卡西欧在黑夜中相当模糊,若不是有银色机车的反光,黑发青年几乎要融入夜色里了。

  「犹安先生不是正职军人。」贾利安如长辈一般将手放上香奈可的肩膀,刚毅的脸挂着不太有美感的微笑,肯定的道:「虽然我不是奥米加将军,但我相信将军不会强迫犹安先生配合军方的行动。去推他一把吧!他想去找那孩子。」

  「谢谢……」香奈可反握住对方粗糙的手,翠色眼瞳含着淡淡泪光,愧疚不甘的咬牙道:「我没有办法像你、像卡西欧一样不问就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不管怎么想怎么观察都没办法,窝囊死了!」

  「人都有无论如何都无法达成的事。」贾利安不重不轻的捏香奈可的肩膀,中年军官平凡的灰眼坚定的凝视比自己小十多岁的上司,鼓励道:「但相对的,也有只有自己才能达成的事。去吧!我们会在司令部等你。」

  香奈可重重的点头。她目送属下拖着俘虏和铁枯树没入毁坏的围墙中,女军官吸入一口悠长的冷空气,再慢慢将微温的气息呼入寒夜中,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伫立在树下的人。

  「解决了?」

  卡西欧靠在银机车上,微微偏斜的体态和寻常无比的语气看不出一丝异样,但若拿先前发生的巨变来看,没有异样就是最大的异样。

  「贾利安他们要先回司令部集合。」香奈可装出生涩的微笑。她不自然的向左右张望,活力十足的声音猛然染上哭腔,急切的恳求道:「呐卡西欧,拜托你哭一下闹一下好不好?不用这么正常,没有人要你这么正常的啊!」

  「现在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吗?」

  卡西欧不认同的瞄了香奈可一眼,转身检查机车性能。一如往常平静精明的侧脸清楚的诉说着主人不想再谈下去,香奈可忧心忡忡的看着武装自己的卡西欧,悲伤的轻声道:「那去找小落呢?你很想去追他吧?」

  卡西欧调整仪表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当他从重新进行调整工作时,十指的运动明显的有了僵硬感。

  见到卡西欧的反应,香奈可忍不住在心中感谢属下的建议。她将手搭上黑发青年的肩,望着对方的背影催促道:「去找小落吧,人应该还没走远。」

  「小落是消失,不是用走的。」

  卡西欧否定香奈可的话中带着些许无力。香奈可亦加重了按在好友肩膀上的力道,过强的施力几乎让卡西欧的肩膀斜向一边,女军官的怒吼也更趋强烈:「那又怎样!凭你的人脉、能力一定能查出小落上哪的啦!你车上有放常备行李吧?快去追他啊!」

  卡西欧扬起手,犹豫了许久后,他仍强推开了香奈可道:「我……不能再这个时候抛下刚克特。」

  「刚克特又不是第一次被别国攻击,我们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香奈可的呐喊没有得到回应,她挫败的看着青年黑色的背影,转身准备跟上撤退的同僚。但女军官的黑靴才刚向前踏了几步,卡西欧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

  「真的可以吗?」

  卡西欧的声音轻如晚风。香奈可愣的一下才了解对方所指的是什么,她回身奔向黑发青年,双手紧紧的环绕对方的腰,额头抵在夜色外套的领子上,低声叮咛道:「快去快回。」

  卡西欧微微点了下头,他轻轻的解开香奈可的手,骑上机车道:「帮我告诉总司令他们请小心点,能使用扭曲之理的只有真理之神孟尔。」

  「我知道。卡西欧才要小心呢!别缺手缺脚的回来!」

  香奈可的声音和空气一起往后流动。卡西欧从后视镜中看着香奈可逐渐缩小的身影,在红发女军官完全消失才移开目光,而几乎就在同时,和先前一模一样的涨裂感再次扰乱他全身肌肉。

  ──扭曲之理……

  卡西欧努力控制激烈颤抖的身体,在几乎使机车翻倒的情况下掉头。只可惜耀眼的四色束已先一步从云端降下,穿过毫无防备的夜空,贯穿刚克特的土地。

  ※※※※

  在遥远的巫师城四元之塔上,有另一人正以完全相反的表情观看着无神之国。孟尔凝视水潭中剧烈掀动的土地、凭空凝聚的烈火、翻腾乱舞的水流和狂暴杀人于无形的疾风,他面露愉悦笑容,跪下身以指尖触碰平静的潭面,满意的呢喃:「就快成了……渲帛,我的愿望和你的自由,就快到手了。」

  ~第二十九章~

  被盛开花朵包围的提米尔悠闲仔细的以剪刀修剪枝叶。他自行设计的花器由一名长着猴子尾巴的杂魔捧着,淡蓝色的眼眸则在五颜六色的繁花中流转,最后终于选中一丛散着淡红光晕的五瓣花。

  斯菲尔地下主人以轻快的步伐接近花儿,尖锐的剪刀口温柔含住绿色细茎,正要干净俐落的切断绿茎时,一声完全破坏黑夜宁静的尖叫声让提米尔险些剪出斜刀口。

  提米尔少年般的脸浮起极为不悦的表情。他迅速的将剪刀交给随侍在侧的杂魔,毫不犹豫的走出花园穿过长廊,拐过几个弯后停在一扇高大华美的门扉前。

  站在门两侧的守卫恭敬的低下头,一同伸手拉开德里斯伯爵起居室的大门。而在巨门开出一条足以让瘦小者穿越的缝隙时,发出凄厉尖叫的女仆也双手抱颊的奔出,撞上正对大门的提米尔。

  守卫立刻将疯狂的女仆从主人身上拉开,站在一旁等候命令。提米尔头疼的看着不断挣扎嘶吼的少女,挥挥手要守卫将人带下去,照往例发遣散费和精神赔偿金给女仆的家人。

  浑身盔甲、拥有灰熊血统的杂魔守卫在行礼后熟练的将少女拖走。提米尔稍稍瞄了离去的男女一眼,无声的叹了口气穿过华美的星夜矿大门,面对不知道已经吓疯多少女仆、男仆的现任德里斯伯爵。

  反跪在绣花沙发上的子夜似乎不知女仆发疯的原因,过白的脸上仍带着孩童般欢欣的笑,扬手向进门的弟弟道:「哎呀~提米尔你来的真是时候!我变出了新玩意喔,刚刚才练成功,现在正好向你表演。」

  提米尔面无表情的看着趴在椅背上的哥哥,他走向靠墙的圆椅,静待对方口中的“新玩意″。

  「那我要开始表演罗~」

  子夜将没戴手套的手掌靠在一起,惨白的掌心渐渐凸起,直至肌肤无法承受张力而爆裂。爆裂的伤口涌出黑色血液,本该由聚拢双手滴到地毯上的黑血没有向平面散开,而是向打毛线般的互相交织,最后变成一朵黑色的玫瑰花。

  「还没完喔!」子夜微笑的制止准备开口的提米尔,他纤细的中指突然垂下,软绵绵的挂在掌上。同时,开在肌肤裂口上的花朵也被白色花茎撑起,脱离子夜的手。

  「送给你。」

  子夜将以血为瓣、骨为茎的黑玫瑰送到提米尔面前。后者默默的接下花,低头看了哥哥轻轻一甩就完好如初的双手,冷漠的问:「你把花送给女仆了?」

  子夜点点头,坐到一旁的方柜上道:「因为米妮亚想要玫瑰啊!所以我就凭印象复制了一朵给她。很像吧?我是模仿你之前单独插在瘦花瓶里的花喔!」

  「是很像,不过生长方式不一样。」提米尔面不改色的将血骨头花收到裤袋中。整个斯菲尔中能以如此冷静的态度面对德里斯伯爵灾难的只有伯爵的弟弟,所以矫正对方的工作自然也落到提米尔身上。

  「你只会用这种恶心的方法制造花吗?这种行径根本是对此种美丽生物的污辱!要花不会从花瓶里抽一枝啊!平常教你的那些知识、常识全都被人类吞了是吧?真不知道你头上这颗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拿颗笨蛋的脑子和你交换,看看惹出的事会不会少一点!」

  提米尔的怒骂声取代先前女仆的尖叫声,重重的敲击归位的的守卫。有着熊耳和部分熊毛的守门者互看一眼,一同伸手压住耳朵。

  子夜一面走向房中央放茶水的小桌,一面听提米尔的连串怒骂。而当蓝眼的少年魔族吼完一长串话时,他也端着水走回原位,将水杯递给口干舌燥的弟弟问:「总而言之,就是不能用这种方式送花。是吧?」

  「不只送花。」提米尔在接过杯子的同时握拳敲了子夜的头一下,严厉的道:「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准用这种方式送或制造,除非你存心要把对方逼疯!」

  「咦~那可以当武器用吗?」

  「随便你。不过用完记得灭口,我可不想让人知道堂堂德里斯伯爵干过这种事。」在回话时,提米尔不禁开始重新考虑对女仆的处置。目前为止被子夜搞疯的下人都没有恢复神志的迹象,就这点而言,似乎值得观察一阵子再下决定。

  「那这件事就解决了,接下来讨论下一件事吧!」

  「下一件事?」

  提米尔疑惑的皱起双眉。子夜走向窗边,戴上手套的黑手一把撩起大红窗帘,挂着满天星斗的黑夜,和底下散着零星火光的沙漠顿时映入两人的眼中。

  「我可以过去那里吗?」

  子夜伸手指着辽阔无边的黑暗沙漠。端坐在椅子上的提米尔顺着兄长的手指看过去,他烦躁的想叫对方直接点明话中意时,缤纷的四色细光便从遥远的天边落下,坠落在地平线中央。

  「哎呀~打出第二发了呢。」

  相较于提米尔瞬间变色的反应,子夜却像是个看戏的观众,微笑斜视重复出现的舞台效果。

  「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了?」

  提米尔快步走到窗前。即使距离遥远,他仍能察觉到笔直的地平线起了些微波动,对力量特别敏感的魔族之身也本能的感受到细光所蕴含的强大力量。

  「是啊,第一发出现的时间大概是二十多分钟前吧。」

  提米尔看了毫无正经感的兄长一眼,伸手拉拉墙上的金把摇响管家房的铃铛。而在隔了几分钟后,受到招唤的男管家迅速的跑进伯爵房。

  「伯爵大人、提米尔大人。」

  管家行礼的动作被提米尔打断。棕发蓝眼的少年魔族微微扬手催促下人走到窗边,待人站定位后立刻指着渐渐消散的细光问:「你之前有看过这个吗?」

  穿着合身保守灰套装的管家朝窗外望了一眼,摇头回答:「小的没看过,但女佣们曾经大叫说有奇怪的光掉下来。」

  「大概是几分钟前?」提米尔进一步问。

  「二十快三十分钟前。」

  「我知道,回你房边吧。」

  提米尔让管家退下,他的目光回到子夜身上,语气冷淡的问:「你知道“那里″是哪里吗?」

  「斯菲尔的西边……」子夜偏头看着沉默的沙漠远端,双手一拍欣喜的答道:「好像是刚克特呢!没错,是卡西欧住的刚克特!我可以过去吗?」

  「过去做什么?」

  「好像发生大灾难了,我想过去玩。」

  子夜的回答让提米尔撑在窗框上的手险些滑下去,他瞪了对自己回答极为满意的兄长一眼,沉声道:「既然知道人家发生大灾难就别去,你这个活动人祸……」

  子夜轻扯着提米尔作工精细的血色套装,以又甜又腻的声音道:「可是重要的未婚妻在那里啊~」

  听到子夜的话,提米尔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拉铃再次招唤管家,同时对身边的伯爵继承人道:「讲到未婚妻,前阵子白博夫人送来的女爵录你看了没?有中意的人选记得跟我说一声。」

  子夜困惑的歪了歪头,理所当然的道:「父亲大人不是很早就决定好了吗?“带着继承戒指进入斯菲尔者将成为下一任德里斯伯爵夫人之位。″」

  「说到这个,在你出游时我收到了一封有趣的信。」

  灰衣管家在提米尔说话时步入伯爵房,少年魔族扬手要对方停在门口,接着才背对着管家说出指示:「把那封从刚克特的信拿过来。」

  管家向主人的背影点了下头,灰色身躯立即消失在黑走道中。

  子夜朝管家离去的地方望了一眼,好奇的凑近提米尔问:「什么信?」

  「你未婚妻写给你的。」提米尔从管家手中接过白色信封,转交给子夜道:「非常正式的解除婚约信。」

  提米尔才刚说完“解除婚约信″五个字,躺在子夜掌心的雪白信件就没入黑绒手套中。以极快速度毁尸灭迹的德里斯伯爵拍拍双手,笑咪咪的继续先前的话题:「提米尔,让我去刚克特嘛~」

  「你还真不死心……算了,反正被缠的又不是我。」

  提米尔低头向管家交代的一些事,对方点了下头后随即离去,而当人再次回到伯爵房时,灰衣管家手中捧着一个以高级木材制成的小方盒。

  「把这个带去,堂堂德里斯伯爵可不能干赊帐或欠钱这种事。」提米尔将木盒掀起。

  分成两格的小空间各装着细碎的星夜矿,和一颗颗露珠大小的蓝色结晶物。提米尔苍白的手指轻轻拨弄盒中物,面无表情的向兄长解释:「一小片星夜矿碎片至少值十枚金币,别让人坑了;蓝色的是水之凝晶,用法去问你的巫师未婚妻。两样连同盒子都不准搞丢,知道了吗?」

  「知道了。」子夜将盒子轻轻抛起,镶着黄金和宝石的盒身在落入他撩起衣摆的同时消失无踪。熟练的以身体收好物品的他拍拍衣服,微笑的靠近弟弟问:「回来时要我带什么土产吗?」

  「不……」提米尔拒绝的话渐渐转小,他淡蓝色的眼眸带着魔族的狠辣和商人的锐利。斯菲尔实际掌权者思考了一会,重新开口道:「南沙漠的布鲁特子爵马卡亚尔,那个鼠辈多次阻挠斯菲尔和调月的贸易,去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子夜表示了解的点点头,他轻盈的跳到提米尔面前,确认问:「只有人头吗?」

  「一旦拿到后立刻包在花里送回来。还有,手法巧妙点,别让人抓到是斯菲尔……」

  提米尔的声音突然中断,少年魔族冷漠的瞪着放大的白脸,直到子夜离开自己紧抿的嘴,才接续未完的话道:「动的手。刚刚的动作是怎么回事?」

  「告别吻啊!煮饭的希希蜜亚告诉我的。」

  提米尔侧头对身旁的管家轻语:「开除那个女的。」

  「是。」

  「好~该做的都做了,我要走了喔!」子夜倒退至墙边,面光的身躯在壁上映出一块黑影,他对着弟弟和管家招招手,一面将身体隐入影子中一面道:「我会带人头土产回来的。」

  「要导正伯爵的不良行为真是大工程啊,主人。」

  灰衣管家感慨的递上茶水。提米尔一口喝干杯中水,疲惫的叹气道:「他没直接用嘴吞盒子,我就已经很有成就感了。」

  ※※※※

  被扭曲的大地剧烈震动,裂缝、突起和坍陷的道路好几次让卡西欧差点摔下机车。他远望着被火焰吞没,并一寸一寸被土地蚕食的刚克特白墙,急躁的在忽高忽低的泥地上前进。当卡西欧好不容易回到刚克特的国界时,他第一个接受到的不是视觉上的震撼,而是听觉上的撕裂。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香奈可野兽般的吼叫让卡西欧的双耳泛痛,他看见女军官以全身力气压向前,鲜红且喷出无数雷色刃的无定之矛颤抖穿越以砂石、强风交织的障墙壁,接近另一名奸笑的男人。

  有着僵尸般乾枯脸颊的陌生男子戴着后眼镜,和绣着地之院花纹的巫师袍。卡西欧的脑中浮起对此人万分模糊的记忆,但他还来不及细想,一把带着锁链的短刀就对着脑门飞来。

  卡西欧滑下机车躲过攻击,第二发锁链刀也即刻钉在黑色皮座上。他小心的朝飞刀来处瞄了一眼,两名拥有魔鬼身材的性感护士冷漠的站在陌生男子旁,少女般细嫩的脸庞精准的对着卡西欧的位置。

  「好久不见,犹安先生。」陌生男子没有回头,他对着发狂攻击护壁的香奈可裂开嘴,嘲笑对方的怒火。但即使他主动向卡西欧打招呼,默默抽出法仗的黑发青年依然想不起男子是谁。

  「爱梅达.夏.维克!!」

  香奈可的嘶吼勾起了卡西欧的记忆,他脑中的回忆之书缓慢翻动,最后调出刚克特工兵部队副队长爱梅达.夏.维克的档案。

  “支配真理与成长的孟尔神,请倾听吾之声,剥夺吾敌之力!″

  「诸法归无!」

  卡西欧解除了爱梅达的沙风之壁,卷着细沙的风墙迅速瓦解,香奈可也一个箭步踏向貌如僵尸的男子。

  香奈可重击对方。而护士之一以立刻身护主,美丽的女子头颅也当场碎裂。炽烈的火蛇同时时穿过爱梅达的肩膀,在烧烫女军官可四肢的之刻,并以极快的速度将人卷向刚克特围墙后宽深的裂缝。

  「约束之风!」

  卡西欧的法杖对着香奈可抛出风丝,试图将飞在半空中女军官拉离裂缝。不过就在他施法的同时,白衣护士以人类难有的速度和力道射出链刀,卡西欧虽移动了位置,但手臂仍中一刀,及时射出的透明长丝也被另一名护士同时斩断。

  卡西欧亲眼见到香奈可带着浑身火焰,落入大裂缝中。没入肌肉中的短刀被用力拉回,有着微微倒勾设计的刀身拉出了血、勾出了肉,但却没让黑发青年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因为卡西欧完全没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伤口上。他的眼中还留着香奈可的残影,在红色身影剥落后,黑发青年才在次映入敌人的面容。

  卡西欧不顾还在冒血的伤口,两枚照明弹混着红丝一同投向爱梅达。刺眼的闪光让前工兵队副队长抬起手遮住眼睛,卡西欧也趁机靠近对方,一杖挥向敌人的腰部。

  无表情的性感护士以手臂保护主人,卡西欧愣了半秒,随即透过毫无伤痕的水嫩肌肤,和女子眼中所反射的红光猜到对方的真正身分。

  「拟似人……」

  刚克特军方因害怕招致他国反感而停止的拟似人计划,依照其研究所建造的钢铁电脑人正站在卡西欧面前,同时手握匕首刺向他的腰。

  「很美丽吧!这可是我这么多年待在刚克特所获得的少数报酬呢。」

  爱梅达抚摸着完全照脑中设计制作的美臀,以尖锐单薄的声音大笑道:「和那个掉下去的暴力女比起来,她们才是美丽可人的杀人工具啊!」

  前工兵队副队长的笑声还没停歇,三枚圆形炸弹就滚到他脚边,爱梅达难听的笑倏然止住,整个人也被火光包围。

  在退后同时丢出炸弹的卡西欧快步跑向香奈可落下的大裂缝,他没多看爱梅达翻滚的身体和静静展开灭火功能的拟似人一眼,所以也没看到集中在敌人身上的雨点。

  「香奈可!还有意识的话就出出声。」

  卡西欧对着香奈可摔落的深谷大喊。漆黑的地缝模糊的反射他的声音,黑发青年焦急的皱了下眉,正想抓着法杖往下跳时,滚烫的气息猛然缠上卡西欧的腰。

  剧痛和焦味传进卡西欧的脑中,他垂下头看着贯穿腹部的火焰长矛。矛上猛烈跃动的火丝在漆黑荒野中格外耀眼,也照亮了中招者和出招者。

  灰发红眼,一不留神就会被人忽略的火之真理和绿发友人从倒墙断壁中走出,而另两名及时唤出雨水的双胞胎巫师也同时离开隐身的杂草堆。

  ──早该想到这里的巫师不只一个的……

  卡西欧又气又痛的跪在草地上,在击中目标后本开渐渐消失的火矛依旧活力十足的折腾他的内脏,试图维持意识清晰的黑发青年终于敌不过体内肆虐的火气,倒入一片黑海中。

  「别乱动,亲爱的。」

  随着黑幕升起的是清楚到令人厌恶的甜凉声音。

  从黑浪中站起的子夜仔仔细细的将卡西欧包在影布中。黑色薄布不但紧密浮贴穿孔的肉体,也吞灭了火焰矛。挂着亲切微笑的贵公子优雅的向众人欠身,在五双人眼两双电眼的注视下,抱着昏迷的青年消失在黑夜中。

  矮矮的双胞胎巫师之一立刻冲向子夜。蓝发蓝眼的娃娃脸充斥着绝不放过敌人的气势,不过他向后摆的手臂却被同伴一把抓住。蓝眼绿发、衣襟轻敞的巫师凝神监视子夜消失的地方,在确认对方确实离去后,他才将手放开,缓缓滑向下一个目标。

  「不能这么冲动,可爱的玛莉……」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地之院极高等巫师的话。被袭臀的双胞胎巫师狠瞪着同僚,他抓起贴在身上的手,看上去仅十五六岁的清秀小脸因为愤怒而纠结,咬牙切齿的道:「你不要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

  双胞胎巫师洋溢刚强感的声音让凡赛斯愣了一下,他面露歉意的抽回手道歉:「啊!原来是马丁亚,我不小心把你认成你姊姊玛莉亚,对不起对不起。」

  马丁亚回头看了姊姊一眼,他小小的肩膀微微抖动,低头阴深的道:「认成我姊姊……我懂了,你真正的目标是我姊姊……你居然想非礼我的姊姊!」

  一连串模糊的咒文从清秀男孩的口中传出,凡赛斯掩住失言的嘴,而站他身后的伊尔则默默的从朋友身边走开,退到倒塌的大墙后。

  急流和冰石从天而降,同时缠上凡赛斯的身体。被同伴狠狠逞罚的地之院巫师一面快速的念咒架起防护,一面泪光闪闪以眼神的向火之真理求救。

  伊尔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被水柱包围的友人,摇头无奈的道:「自作自受。」

  「火之真理大人。」

  双胞胎中的姊姊轻声呼唤背对自己的火之真理。伊尔转过身安静的看短发女孩,默默等待对方说话。

  玛莉亚说话的声音不同于弟弟,听起来十分细腻柔软:「刚刚不追击真的可以吗?那个魔族极有可能是预兆书上的阻碍者之一:苏醒的魔源。」

  「我相信凡赛斯的判断。」

  伊尔简短的回覆玛莉亚的问题,他想将目光放回绿发友人身上,可惜却有人不识相的插话。爱梅达甩着湿透且破烂的袖子,以尖锐的话声讽刺问:「基于胆小所作出的判断吗?既然已经处理掉“刚克特的女龙骑″和“失位的风之真理″,我们不该趁胜追击吗?」

  脱离水波肆虐的凡赛斯露出惊慌的表情,他对着爱梅达伸出手,不过却已赶不上伊尔毫不犹豫挥出的拳头。

  爱梅达重重的摔在泥巴地上,他错愕的看着瞬间由静转怒的伊尔,同时也被那张易被忽视的脸上燃烧的炽焰所慑。

  「伊尔!住手还有住口!」

  凡赛斯急忙抓住念咒念到一半的火之真理。对方跃动的朱目平视着他的,快速爆发的愤怒快速熄灭,伊尔冷冷的看了泥泞中的爱梅达一眼,转身走向远处的营地。

  「神经敏感点,伊尔脾气很糟的。而且……」

  凡赛斯伸手想拉起爱梅达,但却被对方拍开。又湿又破又脏的地之院极高等巫师在性感护士的搀扶下爬起来,推推圆框不削的瞪了同院伙伴一眼,带着有头和无头的拟似人护士追上火之真理。

  望着爱梅达拼命想向伊尔搭话的背影,凡赛斯轻声补上最后最重要的一句话:「而且他很不喜欢你。」

  ~第三十章~

  身体彷佛要溶化了……

  他知道自己的嘴巴大口大口的呼气,也清楚十指正紧抓着软布。但能得知外界情况的双目却像上胶般完全无法开启,其他有感觉的躯体、器官也完全脱离控制,仅是不断传达烧灼和足以撕裂神经的痛楚。

  当痛苦升到他难以想像难以忍受的强度时,清凉平静的气息倏然窜入身体,一点一滴的将意识和散发剧痛的神经拨离,而他也放松的依着气息牵引移动。

  「撑下去,小卡西!你一定要撑下去!」

  扣在手腕上的力道硬生生的将意识拉回,再次跌入弥漫高热和折磨的身体。他听到熟悉的呼唤,却无法分辨这是谁发出的,更不能回应洋溢悲伤的声音。

  「再忍耐一下就好了,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

  极尽安抚的细语一丝一丝的将折腾躯壳的不适抽离,不过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诱人安宁的吹抚,以及紧紧握住自己的温暖

  ※※※※

  卡西欧看着横在眼前的色块,模糊晕散的褐色十字缓慢的凝聚,最后终于化为熟悉的雕刻木框。他眨眨淡金色的眸子,缓慢的辨识出这是文州客房中的床顶,但却想不清自己是怎么来的。

  「唔……」

  卡西欧试图以手撑起上半身,但他却举起动一只指头的力气都挤不出来。浑身发烫的黑发青年只好放弃移动身体,转而以双目观看四周。

  金瞳缓缓转向一侧,卡西欧看见一片黑海,他凝神仔细一瞧,这才看出伏在床上的是没戴头冠的薄仙人。薄仙人漆黑的长发仅用一条白缎束起,分散在床垫、地上的发丝看上去相当零乱,完全不符黑发仙人平日的悠闲形象。

  卡西欧的视线往下走,他发现自己的手腕上扣着对方的手。趴睡在床沿的薄仙人似乎维持这个姿势一段时间了,被当作枕头和扣环的五指早已开始泛紫,在阳光下显的分外清晰。

  卡西欧的脑中晃过在剧痛时听过的呼唤声,他微微眯起眼,张大口试图将薄仙人唤醒。

  「薄仙……薄仙?」

  卡西欧吃力的鼓动乾枯喉头,气不足力全空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发烧中的黑发青年只好闭上嘴,默默等待对方醒来。

  在薄仙人睡醒前,有另一人走进房间。身着墨色袍子、肩背旧药箱的老者一步一步走向木床。驼背老人抬头瞧了卡西欧一眼,刻满绉纹的粗脸泛起微笑,伸手轻轻摇晃薄仙人的肩膀道:「呦~快起来啊!虽然我知道你好几天没睡了,但是宝贝儿子救回来了罗。」

  被叫醒的薄仙人刚开始还带着些微的迷茫感,可是当他见到卡西欧半开的眼眸时,脸上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黑发仙人静静的凝视着养子许久,接着才深吸了口气,瘫倒在床上。

  「真是的……做人父亲怎么能这么颓丧呢?振作振作!」

  老者拍拍薄仙人的肩,将药箱放在床边矮桌上,微笑的询问病人:「还记得我是谁吗?小家伙。」

  卡西欧的嘴唇微微开阖,轻轻吐出“疗官″两个字。矮小驼背的老人放心的点点头,从木箱中取出写着“冰″字的白绢,一面将病弱青年额头上的无字布换下一面道:「你刚脱离危险期,而且因为身体里还有火气的关系,还有点发烧。暂时别担心自己以外的事,知道了吗?」

  黑发青年沉默的望着疗官,金瞳中流露着知道周围状况的表情。卡西欧的肩膀微弱的抬起,却被一旁的薄仙人压回床上。

  「等你能下床后,想问什么都不会有人阻止。」

  黑发仙人的脸上已完全看不到一丝无力或疲惫。他踩着清闲的步伐,走到门边敲敲木板朗声道:「请进来,瑞柏恩先生。」

  「打扰了。」

  沙哑低沉且充满温暖的声音随着高大男人一同进入房中,男子沉稳的蓝眼望向床上的卡西欧,苦笑着摇摇头道:「还是一样容易受伤呢!我的大王子。」

  「法恩……?」

  卡西欧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法恩缓缓靠近木床,他的厚掌轻易的包覆对方消瘦的手,令人安心的低语道:「我现在是你的专属保镳。看在往日情分和我刚出世的孩子份上,你可要老老实实的休息啊!」

  卡西欧敛起眼,不情愿的以沉默答应对方的请求。他试图动动躺在棉被中的手,指关节仅能作出小幅度的弯曲,接着便被疲惫和酸软占据。

  「我要去文书官那处理一下工作,有什么需要就向保镳说。知道了吗?」

  薄仙人弯下腰对着养子交代,卡西欧也眨眨眼表示了解。仙人放心的转身走向门口,他腰间的双玉划过黑发青年眼前,卡西欧愣了一下,接着立刻瞪大双目,直到疗官的视线转向自己才恢复正常表情。

  ※※※※

  当卡西欧能下床时,已经是七天后的事了,若是加上先前昏迷的时间,他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半月。

  载着伤患的木轮椅在走道上发出微响。负责推动的法恩以和高大身躯不符的细心注意着椅身的平稳,深怕一个不小心就会震到脸色苍白的青年。

  卡西欧安静样子让法恩直觉感到不对。但他并没有主动开口询问,只是默默的依着对方的意思推动轮椅,在文楼走廊上四处闲晃。

  褐色轮椅来到楼梯口,吵杂的人声从楼下传来。卡西欧微微侧头望向声音源,他看见了站在楼梯上大吼大叫的男人,男人身旁的奴仆奋力的阻止对方往上爬,却完全拉不住半发狂的人。

  在法恩来的即将轮椅推离前,卡西欧先一步认出满头乱发的男人,并且开口呼唤对方的名字:「奈吉雅?」

  「卡西欧!我终于找到你了!」奈吉雅以带着狠劲的声调大吼,他不顾手脚尚被人紧紧往后拉,拉长了脖子呐喊:「香奈可呢?她是和你在一起吧!为什么她不在这里!」

  卡西欧的身体瞬间僵硬,他彷佛重新目睹了一次红发女军官被火舌卷入深渊的画面,飘散在空中的红发、明亮的火焰和断裂的风束……卡西欧面容纠结的凝视着香奈可的二哥,微抖着嗓子对奴仆们道:「请让他上来。」

  奴仆们互相对望了一会,有志一同的大力摇头。他们不能让疯狂的男人接近少主,尤其是在坐在轮椅上苍白青年连一点自保能力都没的时候。

  「拜托,我有义务当面回答他的问题。」和接受的指责……卡西欧没有说出最后一句话。

  奴仆们放开了焦急的男人,卡西欧静静等待奈吉雅踏上阶梯站在自己面前,守在轮椅后的法恩想挡在两人间,但却被黑发青年轻轻推回。

  「香奈可在哪?」

  奈吉雅重复着四十多天来逢人便问的问题,他和妹妹同色的眼眸爬满血丝,暗红色的短发也相当零乱。卡西欧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头稍稍缩紧,他深吸了口气,缓慢的开口回答:「香奈可被巫师城的人袭击,摔到陷落的谷地里了。」

  「她摔下去了?她摔下去了?」奈吉雅像是听到陌生语言般的不断复述卡西欧的话,而每问一次,他修长的身躯就绷紧一分。当问到第六次时,奈吉雅僵直的双臂猛然搭上卡西欧,一把将坐在轮椅上的人提起咆啸道:「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为什么还让她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她掉下去了,你却坐在这里!」

  法恩立刻抓住奈吉雅的手腕。他想在不弄伤彼此的情况下将两人分离,不过卡西欧望向保镳的眼中却充满了恳求,恳求法恩让奈吉雅发泄情绪。悲伤自责的金眼让法恩微微一愣,然而就因这小小的动作间断,力气上略逊妹妹的奈吉亚便抓到机会用单手将卡西欧往墙上扔。

  飞向墙壁的卡西欧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动作。法恩放开手跃向黑发青年的落点,但当他伸平长臂准备接人时,却有另一双手从地板窜出安稳的环住卡西欧。

  「会被扣薪水的喔!大哥。」

  子夜轻柔的从背后搂着卡西欧的腰和胸。漏接的人、丢人的人和被丢的人全露出讶异的表情,满脸笑容的惨白伯爵皱皱眉,将口贴在卡西欧的耳边问:「没人告诉你我在这儿吗?」

  吹在耳畔的气息搞的卡西欧全身不对劲。他挣扎的想推开缠在身上的黑手,没想到反倒拉扯到伤口,痛的他双脚一弯靠向子夜,只能以言语抗议:「子夜,把你的手放开……还有不要靠那么近说话。」

  「咦~为何不可以?我这么做会有什么关系吗?」

  子夜依然紧贴着卡西欧的脖子呢喃。彷佛被水蛇勒住全身的黑发青年不顾伤势的大力扭动身体,坚决的喘息道:「因为……因为我会和你绝交!听到了没?听到了就给我滚……滚远点…」

  子夜的头微微一歪,似乎打算用装傻逃避卡西欧的要求。站在两人背后的法恩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伸出厚实有力的手将弟弟拉开,严肃的训诫道:「别玩了!你忘了当初薄仙人要你答应的事吗?不想被赶离未婚妻身边就安分点。」

  「是~」子夜往后退了一步,改由法恩将卡西欧扶到轮椅上。

  在两人经过阶梯前时,奈吉雅再次将手伸向前。法恩机警的往侧面踏了一步避开对方的手。但卡西欧却往反方向移动,左右摇晃的身体靠向奈吉雅被怒火包围的手。

  高大保镳和阶梯上的奴仆连忙阻止两者交会,不过和实际的动作相比,子夜凉凉甜甜的话语显然更有用。

  「如果你碰到卡西欧的话,骨头和神经会被抽出来喔。」

  带着笑意的轻语将所有人瞬间冻结,就连早已看过魔族伯爵残忍行径的卡西欧,也忍不住转头吃惊的望着子夜。不过奈吉雅火热的视线让他迅速脱离惊讶,黑发青年低下头,沉声慢慢的道:「这是我该负责的。我没有保护好香奈可,没有保护好奈吉雅的妹妹。」

  「所以就必须被打?」

  卡西欧以点头回答子夜的问题,他原以为这样就能让对方了解奈吉雅愤怒的正当性,不过魔族伯爵的思考回路显然超乎正常人想像。子夜白的过火的手指轻敲着墙面,略为思索一番后,他突然恍然大悟的笑着道:「我知道了!这是债务关系!所以只要债权人消失,一切就解决了!」

  卡西欧的脸上闪过紧张表情,他转向子夜,慎重的问:「等等,子夜你说的消失该不会是……」

  子夜轻轻一笑,他优雅的抬起手,在答话同时,话化为黑刀的五指迅速射向奈吉雅:「死亡。」

  「住手!」

  卡西欧扑向奈吉雅。法恩抽出巨剑遮蔽住雇主,带着金属光泽的尖刃撞上剑身后弹了一下,接着才缩回主人身边。被这一连串动作所吓着的奴仆再回神后立即将奈及亚拉下楼,不过在卡西欧和孟迦加二哥分离时,对方毫不犹豫的送了他一记重拳。

  卡西欧的身体撞上剑身,法恩及时拉住沿着巨剑往下滑的黑发青年。他沉着的蓝眼罕见的露出凶光,但在高大保镳出手前,有另一人先一步赏了奈吉雅一巴掌。

  「我在下面忙的要死,你却在这里欺负病人!太丢人了!」

  金发蓝眼、颈垂墬链的娇小少女愤怒的大吼。少女的白裙上沾着伤患的血迹,手中还抓着急救用的纱布、绷带,显然是刚从病人身边赶上来抓人的。

  奈吉雅的愤怒在见到少女后转成害怕,他往上踏了一阶,小声道:「小晶……」

  晶曦缠绕着绷带的手挥向奈吉雅的头,矮矮的前圣女气势凌人的掐着高自己两个头的耳朵,边将人往下拉边骂道:「改口!我什么时候允许你用这种方式叫我了?糟糕的东西!」

  「晶曦,好痛啊!」

  「废话!不痛的话我干么抓那里!」

  在晶曦将奈吉雅拉下楼时,她清澈的蓝眸望了卡西欧一眼,矮小的前圣女停下脚步,低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除了接受以外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好好养伤,犹安先生。」

  卡西欧目送着晶曦远离,金瞳的视线缓缓滑向楼梯下。在层层走廊、阶梯间,他隐约能看见靠卧在墙上、地上的男女,这些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白绷带或红血块,有些甚至缺手缺脚,同时,这些人的身上都穿着刚克特人喜爱的服饰。

  卡西欧坐回轮椅上,他再次看向文楼底下的人,抬头向保镳请求道:「法恩,可以带我到顶楼吗?我想看看刚克特。」

  「当然可以。」法恩握住轮椅把手,在推动椅子前,他不忘回头对准备跟上的弟弟道:「你留下。太黏人的男人会让妻子讨厌的,知道了吗?」

  子夜停在原地,好奇的问:「这是大哥追大嫂时的经验吗?」

  「算是吧!」

  法恩将轮椅推向另一边的楼梯口。当他打算以双手搬起椅子上楼时,卡西欧突然开口道:「你还真以为我是他的未婚妻啊?我早在几个月前就寄解约信给那家伙了。」

  法恩耸耸肩,一面爬楼梯一面回答:「我猜他八成还没拆封就把信毁了。告诉你一个魔族间用来强制解除婚约的方法──和婚约者决斗并获胜。」

  「我哪有可能打赢那个变态……」

  「你可以找人代打。」

  法恩的话让卡西欧的脑中瞬间飞过几张熟悉的面容。黑发青年低下头,在花了一段时间排去胸口的纠结感后,才故作轻松的开玩笑道:「很遗憾,我认识的变态只有你弟弟一个。」

  ※※※※

  在两发扭曲之理落下后,刚克特的境内的建物逼近全毁,直接承受攻击的中零区更是被挖出了直径和深度都是几百公尺的大洞,陷落的裂缝由心脏区蔓延到整个国土。

  可悲的是这并不是巫师城攻击的结束,当慌乱的刚克特人逃出自己的家园,准备登上泼墨行会派出的救援船时,展在他们面前的是巫师、拟似人的伏击。但奇怪的是这些人并不直接攻击泼墨行会的人员,他们将焦点全放在又伤又累的刚克特人上,若是其他人主动攻击,巫师们的反应全是躲避或撤退。

  连串重伤让经由陆路逃至文州的刚克特人不到三十分之一。虽然少部份人表示有看到其他国民踏上海军军舰、随不落鹰离境或留在国内,但依照薄仙人的推测,刚克特的生还者恐怕不到十分之一,而且彼此间无法取得联系。

  在简述完这一个半月发生的巨变后,法恩伸手拉好卡西欧肩上被风吹下的毯子,浅笑着道:「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我还不想丢工作啊!」

  卡西欧点了下头。他的双眼越过红色栏杆,落在沙漠另一端的大坑洞上,昔日包着银皮的科技国如今像是被人从地底引爆一般惨烈,仅剩断裂围墙能区分漠地与曾是被称为“刚克特″的土地。

  在刚克特通往文州的道路上横了一排奇怪的突起物,和沙漠同色的凸物相当不易察觉。卡西欧稍稍挺起身体望向远方,双目紧锁异物问:「那些土色的东西是什么?」

  「哪里?」

  法恩顺着卡西欧举起的手往下看,他露出严肃的表情,盯着凸物道:「你找到好东西了。那是用来在沙漠机动攻击的车子,里面装着准备攻击逃难者的巫师和拟似人。」

  「看起来有点眼熟……」

  「当然,那是从刚克特军方的车辆改良的。」法恩的话引来卡西欧疑惑的目光,高大苍白的魔族保镳以略带悲伤的眼神回视,缓缓的道:「刚克特军方中有巫师城的卧底,目前已经确定是陆军工兵队副队长──爱梅达.夏.维克。」

  「爱梅达……我有在围墙外看过他。」

  「他现在是巫师城地之院的极高等巫师。」法恩微微皱了一下眉毛,他再次拉高卡西欧身上的毛毯,缓缓推动轮椅道:「有点冷了,我们下去吧。」

  卡西欧将手放在转动的轮子上阻止木圈滚动,他回头望着法恩,轻声请求道:「我可以独自留在这里一会吗?」

  法恩的脸上闪过担心表情,他本想立刻拒绝,但卡西欧平静眼神下的激流令人不忍回绝。法恩默默的点了下头同意,弯下腰不放心的道:「想下来时就敲敲轮椅,我会守在楼梯那里。别待太久。」

  「我会注意。」

  法恩转身走向下楼的楼梯。不过就在他将要踏上阶梯时,遥望远方的卡西欧突然开口问:「薄仙人腰带上垂的玉……是一块还是两块?」

  奇怪的问题使法恩皱起眉毛,但他还是认真的思考了会,不确定的回答:「我印象中是一块。不过我不常和老板见面,这个问文书官可能比较清楚。要我帮你问吗?」

  「不要!绝对不要!」

  卡西欧异常坚决的声音让法恩忍不住转身。高大保镳凝视着黑发青年的背影,温暖而苍白的手紧紧握起,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卡西欧,我知道我比不上你的老朋友,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非常乐意……」

  卡西欧打断了法恩的话,他转过头,以完全找不出破绽的拘谨微笑道:「谢谢,我没事的,只是需要一个人整理一下发生的事。」

  「……别太逼自己。」

  在留下最后一句话后,高大保镳的身躯一阶一阶的消失在楼梯口。法恩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卡西欧侧耳等待木板地完全安静下来,他正对刚克特的脸浮起细微的抽蓄,身体也由平静转为轻颤。

  卡西欧弯下腰将头埋在膝盖里,受伤的腹部因为挤压而隐隐作痛,甚至逐渐恶化成剧痛。可是黑发青年并没有因此改变姿势,金黑交杂的短发随着头颅抖动轻拍双膝,薄薄的遮蔽让主人细碎哀鸣更加模糊。

  「不在了……香奈可、小落、刚克特,还有老师……全部不在了。还没道歉还没告别……还没叫过母亲……不在了……」

  卡西欧紧紧抓着裹身的毯子。在一片黑暗中他看不见美丽的澄色夕阳,却能清楚的看见不在眼前的美艳军官、紫发孩童,和原由温柔养母随身携带,如今却挂在养父腰间的玉佩。

  ~第三十一章~

  小落猛然转醒。他凝视着兽皮帐棚的骨头架,紫色大眼微微偏向左右,在确定同行的歌舞团员仍沉睡在梦乡中后,小孩童从毛毯中抽身爬起,掀起帐门走向外头的营火。

  被四个褐色帐棚包围的火焰在沙漠中静静燃烧。小孩童坐在营火旁,他的身边是零散的舞衣、道具,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团员喝剩的酒壶。

  在离开刚克特后,小落马上发现自己的力量并不足以直接到达孟尔的所在地。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一步一步走到巫师城,而途中与小落相遇的,正是眼前的旅行歌舞团。

  ──不是好人。

  当小落第一眼看到歌舞团长时,他就知道对方完全不是基于好心收留自己,歌舞团员由上而下都用一种观看值钱货物的眼神盯着自己。即使所有人都装出一副亲切有爱心的模样,但在小落超过万年的经历中,这种包着糖霜的眼他已经看太多了。

  ──说不定一到绿洲就会被卖掉……

  即使清楚知道对方的意图,小落还是决定和歌舞团同行。人类无法对他造成什么伤害,现阶段只需要考虑怎么接近巫师城,至于之后的问题?之后再解决。

  一阵冷风刮向营火,小落的身体抖了一下,却没有回营帐的意思。其实就算温度降到零下、升到破百他的身体都不会受影响,不过在卡西欧的细心呵护下,小落也渐渐习惯了正常人喜欢的温度。

  一想起俊俏的监护人,回忆就如潮水般奔来。小落抬头想脱离脑中的影像,没想到镶满明星的夜空反倒勾起更清晰的记忆。

  在送德里斯伯爵的那趟路上,当卡西欧从道行船上摔出去,小落和法恩到达章州后,他也是一个人望着夜空等待着银机车出现在沙漠的另一端。那是小落第一次体会到等人的滋味,当一张张脸孔掠过眼前,却张张都不是所思之人时,心中的沉重感令孩童心惊又害怕。那次经验让他发现自己对监护人的执着有多深。

  「一样?卡西欧。」

  说不定卡西欧现在也在等自己回来,一想到这种可能,小落突然深深的愧疚了起来。他知道表面上独立的监护人其实很怕寂寞,这点在卡西欧梦中哀嚎的语句中说的很清楚。

  ──老师……不要抛弃我……不要赶我走!老师!

  对于卡西欧的梦话,小落一直把它当作秘密小心的收藏起来。每次黑发青年哭泣的时候,他会立刻伸出娇幼的小手轻轻环抱着金黑交杂的头颅,直到对方放松平稳的安静下来,小落才默默的缩回棉被中。

  如果能恢复真身,他就能真正的拥抱、安抚卡西欧,但那具会消去一切的肉体也将同时让黑发青年化作虚无。这两者的关系正如孟尔在刚克特时所说的:凭你的身体,你想拥抱谁?谁也不能。

  小落随手捞起一壶酒,琥珀色的酒汁在灌入口中的同时也染湿了他滚白毛的衣领。淡薄的劣质酒喝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用大锅煮成的肉汤更是难以入口,同行的歌舞团员睡觉打呼磨牙使人难以入眠。不过和这些相比,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看不到监护人修长俊美的身姿,听不到那悦耳男中音的训话,和不能接受那双美丽金眸的凝视。好想回去找卡西欧,可是……

  ──你不需要知道我行动的理由,无论如何,我都已经触犯了神戒。到巫师城来找我吧!斯菲尔,一个人过来就好。别忘了先前封印创世神时,因为你的疏失造成的后果。

  孟尔的话在小落的脑中回响。对数千年前封印创世神时发生的事,他已经快记不得了。印象中他和渲帛及渲帛的朋友──也是渲帛现在宿体的原主──一同面对想灭世的创世之神,自己虽然成功将创世神打出神体,却不小心让逃出的精神体附上渲帛的朋友。

  小落毫不犹豫的斩杀创世神的新肉体,封印其意识。而接下来渲帛好像抛弃了自己的神体,转而寄宿在那具失去生意的人类上。

  ──我不能忍受无法再看到薄仙的脸。

  当时渲帛穿着人类的身躯,以凄惨的笑容告诉他换身体的理由。

  ──为什么没有像渲帛道歉?

  小落无声的指责自己。那时他无法理解文字之神的举动,现在却完全能体会对方的意思,他也无法忍受不能再见到卡西欧。所以当孟尔轻轻点醒那段快要遗失的记忆时,小落才会义无反顾的选择离开。诸神间的战斗太危险了,他不赌不起也不想赌卡西欧的安全。

  ──卡西欧……

  想要把你紧紧的护在怀中,可是我现在的身体无法遮蔽你,而另一具身体则会消去你;想要长长久久的待在你身边,可是现在只有远离才能保护你,留下只会将你卷入危险中……从来不知道自己心能生起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小落抓着胸口。

  「卡西欧……卡西欧……卡西欧……」

  银铃般清灵动听的呼喊在回荡在跳动营火中,小落一次一次的重复思念的名字,小而鲜红的心脏痛苦的快裂成碎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的体会到寂寞,也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身为神明的自己。

  宽广的星夜和无边的沙漠相连,小落丢下酒壶,徒然的回头望向刚克特的方向。除了能隐约知晓卡西欧仍活着以外,他只能感觉夜风抚过肌肤的冰冷,和含在口中的劣质酒。

  ──没有味道……

  ※※※※

  卡西欧被邀到法恩家作客。

  卡西欧本打算在能下轮椅后,立刻投入照顾难民的工作。不过他身边的亲友们显然不愿意让重伤初愈的人过度劳动,于是在黑发青年提出请求前,法恩先一步在老板的默许下,以介绍家人为由转移卡西欧的注意力。

  卡西欧坐在法恩的风沙兽上,缓缓穿过热闹的文州大街,绕进小巷弄中。法恩牵着骑兽的缰绳,一路上他除了注意来往商旅、伤患外,更多的时间是悄悄将眼角馀光放在雇主身上。

  「我看起来有那么糟吗?」

  骑在健壮兽身上的卡西欧突然开口。法恩收回视线,摇摇头回答:「看上去已经好多了,但是还不到能完全放心的地步。而且我总觉得你好像又变瘦了……」

  卡西欧远望着街道间的行人,他微微撑起身躯,一面注视路人一面分心道:「送来的药汤我都有喝光,米粥也没剩下过,要是这样也能瘦,我的身体也太异常了吧?」

  「说到这个,女仆说你最近很会制造垃圾啊!该不会是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吧?」

  法恩半开玩笑的话语使卡西欧微瞬间收紧十指。可是背对他的保镳并没有看到青年的变化,而卡西欧也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问:「路上挂泼墨行会会旗的人会不会有点多啊?好像比平常增加了一倍以上。」

  「的确增加了一倍以上。」法恩深蓝色的眼眸轻轻掠过身边蓝底红字的三角旗,无奈的道:「不过这可不代表泼墨行会组织扩张,而是因为巫师城的人最近在攻击进入文州,而且没有悬挂会旗的商队。」

  卡西欧皱起眉,担心的凝视多到快形成旗海的会旗道:「为了保护商队所以大量发放会旗吗?但这样也会制造让敌人鱼目混珠潜入的机会吧?」

  法恩忍不住轻笑,卡西欧困惑的低头盯着他,高大保镳赶紧收起笑解释:「我想到几天前老板说的话,你们父子想到同样的东西呢。」

  「我和薄仙人并不是父子。」话一出口,卡西欧才警觉到自己的口气太过阴沉,他迅速的改变声调,完全不给法恩开口机会的立刻接话:「假如我们是真的父子,那肯定是成天吵架那型。」

  「是吗?不过我觉得你们个性上很像啊。啊!光顾着说话,差点就要走过头了。」法恩苦笑的拍拍头,他伸手敲敲薄门板,朗声呼唤道:「希维娜!我带客人回来了!」

  门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闭的木门被大力掀开。一抹黑影扑向法恩,欣喜甜美的女子声也同时响起:「欢迎回家~我的王子!」

  「希维娜,收敛点,还有客人在呢。」

  法恩怜爱的拍抚妻子的背。希维娜金发中的黑猫耳舒服的微微垂下,裙子下的尾巴也轻轻扬起,幸福的感觉不言可喻。

  在和丈夫充分拥抱后,希维娜琥珀色的猫眼转向卡西欧。她仔仔细细的将黑发青年从头到脚瞧了一遍,猫一般柔软偏黑的身体弹向对方,热情的勾着卡西欧的脖子问:「你就是法恩老板的养子吗?是个帅哥呢~」

  「希维娜~」

  法恩沉声呼唤妻子的名字,与黑猫混血的杂魔女子放开卡西欧的脖子,伸手拍拍比自己高三个头的丈夫道:「别吃醋别吃醋,最帅的当然是我的王子殿下。」

  「我不是指这个。卡西欧的伤口刚愈合,你动作放轻点,杂魔的手劲可是很大的。」法恩将妻子拉回自己身边,他苦笑的缩了下脖子向卡西欧道歉,接着才柔声问希维娜:「孩子还好吗?」

  「小乖乖几个小时前睡着了喔!午餐已经做好了,快点快点进来吃吧!」

  希维娜拉着丈夫走进沙砖平房中,法恩在被完全拉入门里前不忘抓住卡西欧的袖子将人带入。黑发青年脚步微跄的跨过门槛,淡金色的瞳孔中镶着高大保镳和纤细猫女的身影,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无声的呢喃。

  ──家人吗?

  ※※※※

  正如希维娜热情的性子一般,杂魔姑娘煮出来的菜也同样火辣。红红绿绿的食物排了一整桌,香到有点呛鼻的气味弥漫了整个饭厅,卡西欧略微讶异的看着明显过多的菜肴,直到法恩将手放在他肩膀上,黑发青年才回神。

  法恩为卡西欧拉开椅子,他瞧了一眼圆桌上的菜色,面带歉意的道:「抱歉,希维娜吃惯重口味的东西,不过也有几道是比较清淡的。」

  「不,我并不怕吃辣,只是份量……」卡西欧盯着几乎快看不到桌面的餐桌道:「这么多吃的完吗?」

  「吃不完就收起来下餐继续吃。哎!」

  法恩猛然停下话,侧耳细听着空气中的声响,直到那微弱声音扩大成婴儿的哭声。认出宝贝儿子叫声的法恩尴尬的看了客人一眼。卡西欧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体贴的顺势道:「对了,我还没见过你的孩子呢!乳名叫小乖乖吗?」

  「……本名。」

  「咦?」

  「那个是本名,跟妮妮一样是我老婆取的。」

  在法恩以充满遗憾的语气答话时,希维娜已经抱着哭闹婴儿走出卧室。遗传了母亲猫耳和父亲肤色的小小孩挥舞着圆拳,迟迟不肯安稳的待在希维娜的怀抱中,也因此让猫女慌了手脚。

  「可以把孩子给我吗?」

  卡西欧伸出手,希维娜迟疑了一会才小心的将婴儿放到客人伸出的手上。黑发青年以令人惊讶的熟练动作抱好婴儿,他伸出手指逗弄孩子,温柔的动作和轻语渐渐使小小孩露出笑容,转而高兴的抓着卡西欧不放。

  卡西欧将安静下来的婴儿还给希维娜。后者在接住儿子的同时,忍不住看着黑发青年惊叹道:「好厉害……你带过孩子吗?」

  「以前住百花区时帮邻居带过几个。孩子是很敏感的喔,只要照顾者的动作、声音让他没安全感,立刻就会闹个不停的。夫人,手请过来一点。」

  卡西欧小心的帮希维娜调整姿势。插不上手的法恩默默的站在一旁观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沉着的脸上浮起微微恶意的表情,弯腰靠近黑发青年道:「我慢慢理解弟弟那么想娶你的原因了。」

  卡西欧的金眼瞬间射出凶光,他回头瞪了法恩一眼,迈开大步走向门口道:「打扰了你们甜蜜的夫妻生活真是过意不去,这顿饭还是请我的未婚夫来吃好了。告辞!」

  法恩连忙抓住卡西欧的手臂,他轻易的将病弱青年拉回饭桌前,赔罪道:「卡西欧,别这样嘛!我道歉,道歉!拜托你别叫那个危险份子过来,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子夜答应不接近小乖乖的啊。」

  「那就别再谈那种搞笑婚约。真是的……他可是你弟弟耶!斯菲尔那边完全不管这件事吗?」一想起子夜,卡西欧便不由自住的烦躁起来。他微怒的拿起桌上的薄陶杯,正要将杯中物灌入喉中时,黑发青年突然松手将杯子摔到地上。

  「卡西欧?」

  法恩扶住折腰往地上干呕的客人。卡西欧难得慌张的挥动手臂,急促的大叫:「水!给我水!」

  希维娜递上水杯。卡西欧马上用清水漱掉口中的液体,他花了一段时间搭着桌面调整呼吸,接着才疲惫的解释道:「不小心喝到酒了……」

  希维纳沮丧的垂下猫耳,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以为对水就行了……」

  「别在意,是我的体质对酒精太敏感。」卡西欧微微一笑。当他的眼眸不经意的扫过桌上的其他酒水时,黑发青年的笑容猛然僵住,不过也随即恢复正常。

  「想到那个孩子了?」

  法恩切中红心的问题让卡西欧差点再摔一次杯子。他无语的望着被冲淡的葡萄酒,过了许久才重新戴上微笑面具道:「仔细想想,对小落的事我一件也不清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大人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更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里面有些问题我或许能为你解答。斯菲尔,落日之神;诸神中战力最强的神,原是为了封印魔源之神而诞生的持镰者,在成功斩杀魔神后成为制裁和封印作乱者的神明,他的强大甚至连创世神都不是对手。」法恩复述从薄仙人那儿打听到的资讯,他宽阔厚实的手掌轻轻拍抚卡西欧的肩膀,安抚对方道:「别担心那个孩子了,要伤他比伤你难上数十倍。」

  卡西欧沉静的表情霎然转变。他兴致勃勃的盯着满桌菜肴,拿起筷子夹起最靠近的菜肴,转头对法恩道:「你不介意我先开动吧?」

  「请。我保证其他食物里绝对没有加酒。」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卡西欧将红色的菜放入口中,他朝希维娜露出满意的微笑,猫耳女主人放心的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黑发青年用力的咬咬菜叶和菜梗,在将食物送入胃之时,他的心中响起了真正的感觉。

  ──没有味道……

  ※※※※

  卡西欧躺在房间的床上,金瞳直视着天花板的仙人图。

  衣带飘飞的仙女温柔的俯瞰着他,黑发青年失神的回视飞仙。什么也不准作、什么也不能作,在被赶离巫师城后,这是他第二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无力感。他不能回头去找老师,因为老师不准自己回去;他不能去找香奈可和小落,因为……

  「!?」

  卡西欧掩住口,他伸手往床底下捞,在抓出一个陶瓮后立刻低头朝里面吐。几乎没经过消化的食物迅速的将圆瓮装到半满,黑发青年半虚脱的放下容器,倒回床上喘气。呕吐的情况已经持续三天了,失眠则是五天前开始,以这种身体不要说回刚克特找人了,光是要离开文州都是问题。

  “支配真理与成长的孟尔神,请倾听吾之声,抽离此物之水气,将其聚集于吾之掌中。″

  「凝晶之水珠……」

  呕吐物逐渐硬化,最后收缩成充满皱折无法分辨的物体。卡西欧将凝结在掌心的蓝色结晶丢入瓮中,他缩起身体,低声道:「太难看了,卡西欧?犹安。为什么只有你安全的躺在这里?老师、香奈可和小落却都不在?」

  「犹安先生,你刚刚有呼唤我吗?」

  门外女仆的询问让卡西欧微微一震,他撑起身体对着木门道:「没有,我并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我多心了,请好好休息。」

  刻意放柔的女子声令卡西欧回想起在法恩家作客时的情景,和其他许许多多被当成易碎物品对待的回忆。卡西欧知道周围的人是多么小心翼翼的不伤到他,所以自己也该回应对方的期待,期待破损的身体复原、期待破碎的心补全,期待不是他的期待。

  ──我明明是害香奈可掉下去的人……明明是抛弃刚克特的人……明明是被老师赶出巫师城的人……明明是不被需要的人……明明……

  卡西欧的十指紧紧捏着腰部的伤口,但当愈合的裂口即将渗血时,他却放手让变形的肌肉渐渐缩回原状。应该被处罚、好想被处罚,可是只要在身上留下伤痕,那些爱护他的人便会伤心,在彼此愿望的拉扯下,卡西欧只能倒在舒服的床上攻击自己。

  ──我为什么躺在这里?我这种人为什么可以躺在这里?我这种毫无用处的人为什么可以安全的躺在这里?我这种毫无用处只会成为负担的人为什么可以安全而不是以死亡着状态躺在这里?

  「老师、香奈可、小落……」

  卡西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的体会到寂寞,也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自己。老师身边没有小卡西仍可以活的很好;香奈可身边没有卡西欧仍可以过下去;小落身边没有监护人仍可以保护自己。其实想黏在养母、朋友和小孩童身边的人一直是他,会在失去对方后就陷入绝望的也只有自己。

  尤其是小落。因为美丽的孩子一直都只对他笑,所以卡西欧也以为孩子是专属于自己的;因为可爱的孩童一直都只跟着他,所以卡西欧也以为孩童是不能没有自己的;因为……好多因为和不真实的以为,但其中最虚假的一个是以为自己是孩童的唯一。

  黑发青年将脸翻回正面,他拱起身体,竭尽所能的张大嘴。好想尖叫、不能让其他人担心、好想尖叫、不能让其他人担心、好想尖叫、不能让其他人担心、好想……好想……好想死!

  卡西欧粗暴的扯下挂在墙上的法杖,杖顶的菱形尖框疾刺向他的胸口,不过却落入柔软的掌心中。满眼血丝的卡西欧瞪着子夜抓住法杖的手,发狂的对压在身上的黑色贵公子又咬又踢。

  除了脸和被衣料包裹处外,子夜惨白的皮肤几乎全都被撕出伤口。不过他自始自终都以一贯的甜美微笑俯视黑发青年的狂态,直到施暴者体力不支停下动作后,他才开口道:「花时间破薄仙人的结界真是花对了,看到了很精采的东西呢。」

  卡西欧浑浊的视线渐渐恢复清晰,当他发现正对自己的脸是属于谁后,黑发青年的躯壳也同时僵直,全身颤抖的道:「刚刚的……不可以告诉别人!拜托子夜!不要告诉任何人!」

  子夜以双手双膝撑起身体,他散开的黑发从耳侧宣泄而下,如布幕般拢罩卡西欧的头颅,让彼此都不能看见除了对方以外之物。黑色贵公子微笑的看着底下青年惶恐的脸,点点头道:「我本来就不打算和其他人分享,甚至在进房前就把站在外头的女人弄昏了喔!不过既然卡西欧你这样请求,那就算是提米尔问我也不会说。」

  在获得承诺后,卡西欧的体力也顿时被抽乾。他偏头望着子夜的黑发,有气无力的道:「别挡在我上面。」

  「送我一个热情如火的吻我就离开。」子夜将重心移到同一边,空出的手轻轻抚摸卡西欧的脸颊,欣喜的赞叹道:「看啊!卡西欧……就算是痛苦和绝望展现在你身上,你仍是如此美丽,美的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死变态……」

  卡西欧连瞪眼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他微微眯起眼,又来了……明明感觉到疲惫,意识却完全安静不下来,当然也无法入睡。

  「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无论是有活力的卡西欧、烦躁的卡西欧还是半死不活的卡西欧,我全部、全部都很喜欢!」子夜弯曲手臂关节,下降到和卡西欧只隔一层薄薄空气的距离,贴着对方的脸道:「为了答谢你让我看到这么美的事物,请让我达成你的愿望吧。」

  「我的愿望?」卡西欧困惑的看着子夜。在黑发的遮蔽下,贵公子的以暗影剪裁成的套装更显漆黑,像是无星之夜般拢罩木床。

  「我知道喔~卡西欧心里有伤口,可是光靠温柔或体贴是没办法让伤处复原。所以我来了,来安慰你喔……」

  子夜低语如掺毒糖浆般危险甜蜜。卡西欧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精神都被对方冰冷的触手所缠绕。惨白贵公子的脸缓缓降下,正要贴上底下人的嘴时,黑发青年猛然回神抬起手臂抵住对方的下巴。

  子夜的手轻轻握住抗拒自己的臂膀,他藏在墨镜和眼睑中的白瞳略微开启,一面凝视全身紧绷的卡西欧一面轻声细语:「放轻松,卡西欧。如果你想要花,我就把全世界的花都放到你面前;如果你想要尸体,我就把全世界的生命都毁去送到你面前;如果你想要受折磨……我就带你去体验极致的痛苦和快乐,不用思考也没有思考,全然以本能前进的世界。我喜欢你喔,卡西欧。只要是你希望的,就算是世界或是我的命都没问题呢!」

  卡西欧抬高子夜下巴的手坍塌,偏冷的体温压上他的唇。黑发青年闭上眼,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当然也没有爱。

  ──太难看了,卡西欧?犹安。你为了自己舒服连别人的感情都拿来利用。

  只有责备的话语、逝去的友人和木头的摇晃声在卡西欧的脑中反覆回荡,直到肌肉撕裂的疼痛和跑遍全身的颤栗吞灭意识,他才体会到久违的安静。

  「睡吧!卡西欧,我会守着你的。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别想见到你现在的样子。」

  在魔族伯爵说完话前,身心皆被掏空的黑发青年便沉入空白,昏死在覆盖床面的黑发中。上身赤裸的子夜勾起落在地上的套装上衣盖住卡西欧,他凝视着青年掺金的乌丝和轻轻开阖的口,靠着墙壁仰头对着窗外沙漠微笑道:「在叫你喔……小落。再不回来,你的东西就要变成我的了呢。」

  挂在橘色天空中的太阳迅速沉没,换上柔和星月照耀漠地。微稀的星光不足以照亮房内空间,却让摘下墨镜的黑色贵公子能睁开眼看清周围。子夜朝着门口看了一眼,毫不在意的甩甩手,先前被他勒昏的女仆顿时消失在木门影子中。

 
  ~第三十二章~

  躲藏在沙漠中的窄小合金车被烈阳晒的火热,守在里头的人虽有冷却系统守护,但仍无法完全摆脱闷热。穿着巫师袍的男女和身披皮、铁甲的佣兵一边擦汗一边由小窗窥视干燥黄沙。

  「伊尔,敬你对高温完全没反应的身体。」

  凡赛斯高举酒杯对着友人,他上身扣子逼近全开,略带轻浮感的俊脸爬有汗珠。相较之下,依旧保持整齐仪态专心阅读书籍的火之真理的确令人肃然起敬。

  伊尔将头抬起看了凡赛斯一眼,伸出手指指着木酒杯冷漠的警告:「喝酒会让身体热起来,想散热的话把酒精涂在身上会比喝进肚子里有用。」

  「好建议,不过我更想让酒精麻痹神经。」

  凡赛斯将啤酒一饮而尽。地之院的头号花花公子极为自然的朝合金车另一端的女佣兵送出微笑,在顺利看到女方双颊飘起红霞后回头感叹道:「如果不是这种温度,我的心情会好非常多。」

  伊尔没有将双眼从纸页上移开,安静易被人忽视的火之真理以念书般的平板语调道:「如果不是这种温度,玛莉亚和马丁亚就会一起待在这里。然后你和美丽佣兵滚上床的美梦就破灭了。」

  连续被伊尔浇冷水的凡赛斯收起不正经的表情,慎重的询问面无表情的好友:「伊尔,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埋首书籍的伊尔终于正眼看向凡赛斯。他将手伸入一旁的布包,抽出一大叠黄色粗纸丢到对方面前:「看过那叠帐单了吗?」

  「帐单?」凡赛斯拿起黄纸,随着纸张的轮转,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绿发巫师眉头紧皱的放下粗纸,盯着友人问:「你该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吧?我这几天都守在车子里,哪有时间去妓院还赊帐?」

  「但笔迹和印章都找不出错误,所以我们也只能认帐。」伊尔伸出手指点点债务人签名。飞舞圆滑的字迹一如凡赛斯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连熟悉绿发巫师的他都看不出破绽。

  「也就是说又多一笔支出了。」凡赛斯将帐单放回布包中,无奈的一样一样回想这十几日来的异常单据:购买物资的价钱比议价时高了一倍,不过却找不出更改的痕迹、货量的数量比所订的还少,但商人出示的单据却完全符合送来的量、明明没订却被运来,且签名印章毫无瑕疵……种种错误一点一滴的影响他们的行动,甚至让凡赛斯开始考虑提前撤退的可能。

  伊尔点头同意,并且补充道:「也让马丁亚又发飙一次。他很生气说:『这种品行的人也赶追求姊姊。』」

  「看来只能提前行动了。」凡赛斯望向贴在墙上的地图。这张将大街小巷标示清清楚楚的图画是潜入文州的间谍所绘,其中有某几条巷子被红线圈起,以赤色大字注明“刚克特″。

  伊尔看了地图一会,不放心的问:「我们不能和文字之神正面冲突,若想攻击刚克特的人,非得将人赶出文州才行。这需要很精细的操作,准备上来的及吗?」

  「混进文州的人员还有点不足,不过这点只要请他们加班就行了。」凡赛斯挂着戒指的手指沿着街道走向沙漠。俊俏的脸勾起轻挑的笑容,他将另一只手搭上灰发友人的肩膀,眨眨眼贴着对方的耳朵轻声道:「反正到时候将老鼠熏出洞的又不是我们,用不着担心啦。」

  伊尔没有看靠在身上的好友,他过长的巫师杖指向正对自己的小窗,火之真理缓慢平稳的低语:「支配真理与成长的孟尔神,请倾听吾之声,赋予吾灼热绵长之焰,从我方射向彼方,如大蛇般搅裂吾敌……长远之火蛇。」

  火焰之蛇的身躯迅速飞向窗外,赤红蛇身准确的缠上沙漠中的小点,狠狠的将其压成碎片化为灰烬。完美的攻击令火之真理不自觉的微笑,却让地之院的极高等巫师感到一阵恶寒。

  凡赛斯挤到小窗前,可惜渺小遥远的影子不是他所能辨认的,绿发巫师只能回头询问默默微笑的友人:「伊尔,你刚刚打的是……?」

  伊尔的肩膀因为诡笑而渐渐发抖,火之真理红而耀眼的赤瞳闪闪发光,直盯着窗口道:「爱梅达。人还活着,我只是毁掉拟似人的头。呵呵呵呵……」

  「……你又把远距攻击能力用在报仇上了。」

  凡赛斯摇摇头,抬手招来巫师和佣兵。在命令对方前去救援爱梅达的同时,他还必须注意安静窃笑的火之真理,慎防伊尔再度出手袭击同院同僚。

  ※※※※

  褐色书房内只听的到毛笔与纸张摩擦的细声,和偶尔响起的杯盘碰撞声。薄仙人手拿黑笔,流畅的字迹不断的补满卷轴的空白,摊开的长白绢不只占据了整张桌子,甚至还滑落在暗红地板上。

  「好了,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薄仙人放下毛笔,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雪白绢面,绢上优美的黑字顿时改变了形体,化为一张张盖有巫师城印记和其负责人签名的订单,消失在高级白布上。

  「辛苦您了。请喝茶,薄仙大人。」

  文书官递上新泡的香茶。花了一整天伪造文书的薄仙人转转手臂接过茶水,墨色眼瞳朝徒弟的腋下瞄了一眼,微笑问:「结果你还是去找那本书了?」

  「书儿并不是不信任薄仙大人的判断,只是……希望自己能更掌握未来一些。」文书官将夹在手臂下的书册放到方桌上,封面破损严重的褐皮书皮上写着三个粗糙的细字──预兆书。

  薄仙人没有将目光放在古书上,而是颇感兴趣的斜眼盯着文书官问:「那看完后有找到你要的东西吗?」

  文书官以带着歉意和失望的笑容回答:「似乎没有。里面的文字脱漏的非常多,而且没有直书任何事件的结局。」

  「预兆书是创世神灭世前的女预言家写下,又亲手毁去的老书。经历这么多岁月和变故,会不完整也是正常的。」

  薄仙人懒洋洋的挑起几页泛黄纸张,轻易的念出上面模糊不清的黑体字:「规律的真理被扭曲,……神意图……界毁灭……阻止者……人:失位的风之真理,其名……、刚克特的女龙骑,其名为香奈可?孟迦、落日之神斯菲尔、苏醒的魔源,……名为……斯。真是一团有看没看都一样的叙述啊!」

  文书官小心的阖上古书,她凝视着师父闭目饮茶的侧脸,文静美女垂眸犹豫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问:「……失位的风之真理,指的是诺奇亚夫人吗?」

  「可能吧!不过既然没直接看到名字,只要扯的出理由,要说是谁都没问题。」

  薄仙人轻松自在的态度反而让文书官无法说出真正想问的问题。黑发彩袍的优雅美人退了一步欠身告辞,带着哀愁自责的表情走向门口,也正好和入门的法恩擦身而过。

  高大壮硕的保镳回头看了文书官的背影一眼,皱眉向桃木椅上的老板问:「你对文书官说了什么吗?她看起来相当糟啊。」

  「正确来说是没说什么。」

  薄仙人将手比向一旁的红木椅,意示对方坐下。而在法恩坐定位后,黑发仙人才以微带紧张的口气问:「卡西欧这几天过的怎么样?」

  法恩苦笑,叹了口气耸耸双肩回答:「正常的太过火了,让我常常搞不清楚需要照顾的是他还是我。不过和先前合作的经验比起来,他的反应力和注意力都下降不少。」 

  薄仙人微微皱了下眉,他放下茶杯,面色沉重的道:「压抑吗……这么说起来我们这些长辈反而造成他的压力了。除此之外,那孩子还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异常的……」法恩倏然想起几日前卡西欧在顶楼平台上问的话,高大保镳陷入承诺和对黑发青年照顾的两难中,而最后让他作出决定的,是卡西欧当时几近失控的阻止语。

  「他问我老板腰上挂的玉是一块还是两块。」

  当法恩转述完卡西欧的问题后,薄仙人立刻伸手捞起腰带上的翠玉。黑发仙人微怒的扯了下嘴角,低声道:「我太大意了,以为他刚醒来不会看到这个。」

  「一块玉两块玉有什么差别吗?」

  法恩问。薄仙人先以眼角馀光确定窗外没人外后,才靠向高大保镳的耳边道:「其中一块玉平常是放在内人,也就是卡西欧的养母身上。」

  「所以…!?」

  法恩没有说出自己的推论,他睁大蓝眼诧异的看着薄仙人。仙人点头,无言的证实属下的猜测,两人间的空气也瞬间冻结。

  打破沉默的是薄仙人,他将两块半圆玉放在掌中拨玩,摇头缓慢的道「我还不打算告诉他诺奇亚的事,结果反倒是那孩子自己注意到了,真是太失策了。」

  法恩望着老板析不出真实表情的微笑,以低沉沙哑的声音问:「卡西欧把养母看的很重吗?」

  「他等诺奇亚接他回去等了七年了,而且这七年都照着养母的指示,没有发半封信回巫师城问诺奇亚的近况。」薄仙人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再次重复同样的话道:「我太大意了。」

  「那这对卡西欧可是大打击。」法恩的眉毛微微一颤,他看向薄仙人沉思的脸,严肃的道:「除了玉之外,卡西欧最近还做了相当奇怪的事。」

  「什么事?」薄仙人瞬间脱离自己的思绪,转头直盯着法恩催促他说下去。

  「他要求和我弟弟住同一房,而且这几天几乎都不出房间。女仆要是想进房,通常都会被我弟弟挡回去,照顾的工作似乎也落在子夜身上。」法恩以困惑加讶异的表情说完这段话,同时为了怕主子不了解其中的怪异,他还不忘补充道:「卡西欧以前可是很怕子夜的!光是被子夜碰到身体就会紧张的又打又骂的,更别谈主动接近对方。」

  薄仙人边听边端起未喝完的茶水,深色眼眸封藏着快速旋转的思绪。黑发仙人安静的饮乾香茶作出结论:「他也许发现了什么我们没发觉的事吧!」

  「然后以此威胁卡西欧?那小子……」

  法恩的脸色一下子从严肃的苍白转成愤怒的通红。黑发仙人晃晃手中檀香扇要他暂且息怒,语气轻飘语带保留的道:「如果是这样还算好呢,我担心是更吓人的理由,比如说……因为某种原因,那孩子把你弟弟当浮木用了。」

  法恩的露出更加吃惊的样子,大力摇头不赞同的道:「浮木?我弟弟?我一点也不认为他有安慰人的才能!」

  「所以我才说威胁还算好。」薄仙人悠悠瞄向雕花木窗,轻声道:「弄不清原因的原因才糟糕。」

  法恩从椅子上站起来作出告辞的动作,略带不安的道:「我去问问子夜吧!就算他不是敌人,作为朋友的危险性还是很高的。」

  薄仙人递出木片扇挡住法恩的去路。高大保镳不解的回视老板,黑发仙人平静的将人压回座位上,放下空茶杯道:「那孩子难得主动要求什么,就依了他吧。而且说句老实话,现阶段泼墨行会没有惹德里斯伯爵生气的筹码。」

  「这不用担心,斯菲尔那方是提米尔做主,不会让子夜乱来。」

  法恩二次站起,也二次被薄仙人轻轻按下。泼墨行会之主缓缓摇头,进一步说清心中担忧道:「我所顾虑的不只是斯菲尔的势力。我最担心的是子夜?德里斯这个人,身为一个魔族,他的力量胜过族中任何一个人,同时最可怕的是这股力量仍不断增强。」

  法恩同意的点点头道:「这点我也有感觉。他已经比刚出斯菲尔时强上好几倍,但这也快到身体负荷的极限了吧?」

  「离极限还远的很。」薄仙人伸手提起白瓷壶,在自己和法恩的杯子中注满透明清水。洁净的水面中彷佛上演着某场他万分熟悉争斗,黑发仙人将回忆抛出脑中,开口问:「你知道魔族诞生的传说吧?」

  「知道,据说魔族是从创世神丢弃的元素中诞生。当时聚集在一起的魔源接触到动物便分化出杂魔,接触到昆虫则生出下魔。而什么外物都没混合而生的,便是粹魔。」法恩简单的说出魔族的起源。他虽对本族的历史颇清楚,却弄不清子夜和诞生传说有什么关系。

  「没错,不过粹魔并不是真正纯粹的魔族,粹魔的身体里有升日之神还柔的血;相对的,还柔人的身体里也有魔源的血。」薄仙人喝口水润润喉,接着才在法恩的惊愕目光中继续说下去:「最初,有一个完全不掺杂任何物质,完全由魔源中诞生的魔族,诸神称呼他为绝魔,或魔源之神。魔源之神非常强大,他在孩提时便杀了星辰女神,还差点吞了星辰之力。此举造成诸神间的恐慌,但糟糕的是没有一尊神能打败魔源之神。所以创世神采剩馀的星辰之力,再加上自身三分之一的力量,创造了无法制造任何物品,却能消去任何物品的封印者──落日之神,这才顺利毁去魔源之神的身体,并将精神和力量分开封印。而为了怕从魔源中再度生出绝魔,升日之神捐出自己的血液混入其中,并抽出彼方之血注入自己的子民身体中作为封印。」

  「子夜是绝魔……你是这个意思吧?」

  薄仙人微微点头,带着丝丝邪气的脸作出疲惫的样子,半开玩笑的道:「还柔与魔族的结合,令尊当时没料到这就是制造最强魔族的公式吧?」

  「我们根本没想到魔族能让还柔人受孕。」一想起族人发现还柔女子怀孕时的景象,法恩仍能感受到众人的惊讶,当时每个人都以为会生出怪物,没想到被认成“怪物″的魔族,才是魔子的真正姿态。

  「你或许会觉得我无情,但我可是非常庆幸子夜的婚约者是那孩子。」薄仙人突然勾起不怀好意的邪笑,耸耸肩膀道:「无论就政治、安全或经济地位来说,斯菲尔都是很好的亲家。」

  法恩看着恢复不正经表情的主子,摇摇头苦笑道:「喂喂喂!说这种坏心眼的话会被卡西欧痛殴啊!你们父子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合吧?」

  「那倒不是,我们不合是因为同性相斥。」薄仙人将目光放到腰间的双玉上,他以指尖怜爱的抚摸翠玉一阵后,转移话题道:「巫师城那方的资金和物资应该都快到极限了,这几天可能会有大动作,叫下面的人小心点。」

  「我会去传达。告辞了,薄仙大人。」

  法恩高大优雅的身躯消失在门后。薄仙人端起茶漱漱口吞下,深色眼眸滑向紧靠腿部的绿玉,轻声细语道:「说谎者和说谎者是不可能处的来的。你说是吧?诺奇亚……」

  ※※※※

  当卡西欧苏醒时,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清晨走到黄昏,且即将陷入黑夜了。睡了整个白天的黑发青年神色朦胧的眨眨眼,一转头就见到坐在床上的魔族伯爵。

  「晚上好,卡西欧。」

  子夜华美的黑衣没扣半个扣子,仅是将双手穿过袖子,随性的穿在身上,不过下半身的长裤和腰带倒仍维持着整齐状态。卡西欧呆呆的望着又白又黑的室友,慢吞吞的移动双腿想下床,却被由下而上传来的刺痛给压回软垫上。

  「哎呀~卡西欧又乱动了,真是劳碌命啊!」

  子夜微笑的帮卡西欧拉好滑下的棉被,他轻易的将几乎使不出力的黑发青年从床中扶起。流畅的动作让卡西欧忍不住微怒的问:「你怎么一点事也没?」

  「因为我的体力本来就比卡西欧好啊。而且……」子夜靠向卡西欧,贴着对方的肩膀柔声道:「技术上也有差。」

  卡西欧的脸猛然胀红。他伸手推开子夜,背对对方许久后才吞吞吐吐的问:「你……对那种事会不会……会不会太熟练了?」

  「因为上辈子有很丰富的经验。」

  黑色贵公子一贯的奇怪答案让人无力。卡西欧放弃追究关于上辈子的意思,在不牵动腿部肌肉的情况下移动身体,花了好一番力气才到达床沿。

  「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说啊。」

  子夜试图将下巴搁在卡西欧的肩膀上,却被对方机警的闪开。黑发青年伸手抓下墙上的法杖当拐杖,步履轻摇的一面远离木床一面道:「我不是去要什么东西,只是想露个面。」

  「露面?」

  「免的外头的人以为我被你吞了。」

  卡西欧敲敲门板,不过却得不到回答,他这才想起守在房外的佣人已经被子夜“礼貌″的请走。黑发青年只好忍着痛走出门外,朝着楼梯口的青衣女佣呼喊:「姑娘~可以请你帮我向厨房要点食物吗?」

  女佣以热情大力的点头回应好几日不见的少爷,灵活的身躯迅速的消失在楼梯下。在确定佣人离开后,卡西欧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稍作休息。这几天过的与其说是平静,还不如说他累的没办法多作思考,每天不是在床上打滚就是在床上昏睡,就连作梦的力气也提不出来。

  「跟被榨干没两样。这就是纵欲的感觉吗?」

  卡西欧抬起手盖住双眼。在他的双腿受不了身体重量跌落地板前,子夜纤细却蕴含强大力量的手臂先一步勾住了卡西欧,将人带回房内。

  「一直待在外面会着凉的喔。」

  子夜轻轻的将人扶到圆木桌旁的椅子上。卡西欧看了他一眼,低头沉声道:「子夜,我这样可以吗?明明就对你没……」

  「嘘~」子夜以食指压住卡西欧的唇,以甜腻腻的声音呢喃:「说这么体贴可爱的话会被我吃掉喔!」

  「子夜……你以为我不会生气吗?晚上想睡走廊就说一声。」

  此话一出,黑色贵公子立刻退到一边,作出一副听话下人的谦卑模样,让卡西欧差点将送入口的水喷出。

  「不管卡西欧对我有什么感觉,我对你的情感都是一样的哟。」子夜坐到卡西欧身边,轻轻撩起对方金色的发丝赞美道:「无论是什么情绪什么行为,你身上都散发着我所不及的美丽光彩啊。」

  「你的变态也是无人可及。」卡西欧移动脖子拉回头发,他的双眼不经意的扫过水杯中的倒影,黑发青年露出凄惨的笑,低头看着杯子道:「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香奈可看到肯定会被揍一顿。」

  「她揍不下手的。」子夜以手撑着桌子靠向卡西欧,雪白的脸上挂着好奇表情,轻轻的问道:「会怪我没去找香奈可吗?」

  卡西欧沉默的看着子夜鼻梁上的紫色墨镜,他缓慢僵硬的将杯中水喝完,这才回答道:「香奈可会出事是我的责任。」

  「又开始自责了。」子夜的声音完全不带体贴或温柔感。他像是在欣赏艺术品般观察卡西欧的表情,直到窗外传来呼喊声才转开视线。

  卡西欧反射性站起,过快的动作牵动伤肌,他连忙扶着桌面稳住身体,转头问子夜:「外面怎么了?」

  「外头~」子夜走向窗子,他将上半身探出窗户左右张望,笑咪咪的收身指着不远处燃烧的街道道:「失火了。」

  ~第三十三章~

  刚克特陆军总司令霍克霍.奥米加躺在草编床上,烧伤的左手臂缠绕着绷带,骨折的左脚也还绑着固定架。不过即便如此,陆军司令尚可移动的右手仍抓着附枪管的阔口蓝刀,随时保持警戒状态。

  临时搭建的石砖屋外传来士兵蹬靴的声音,健朗的男声以军中特有的有力腔调道:「奥米加将军,野战队对员寇区上尉求见。」

  「请进,寇区上尉。」

  在奥米加的同意下,目前代理野战队队长职务的寇区迅速的倒退进屋。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脸上贴着大大小小胶布的军人转身作出敬礼动作:「报告总司令!属下想调派人力至第二零三号收容区参与灭火作战,但如此一来守备兵员将缩减,请总司令下定夺!」

  奥米加点头同意道:「去吧!借住在别人家就够不好意思了,要是再捅出什么篓子岂不太丢人了。目前有烧到文州的居民吗?」

  「没有!起火点是在我方营区中,就风势而言也没有蔓延到文州居民的迹象。」

  奥米加松了口气,老将军正想要属下下去时,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放心的表情也顿时消失无踪,一脸严肃的问寇区:「起火原因确定了吗?」

  「似乎是路过商旅引燃了炮竹烧到房舍所引起的。」

  「也就是说可能是不小心,也可能是……故意不小心。寇区上尉!」

  奥米加沉稳且中气十足的吼声让寇区瞬间挺起胸膛,老将军抓着床边拐杖站起来,慎重的指示道:「将非战斗人员和负伤的战斗人员移往文州其他区,同时尽全力灭火!」

  「是!」

  寇区旋身转向门口。在他踏出临时屋前,老将军感慨的开口道:「辛苦你了,凯斯。队长香奈可下落不明,副队长贾利安又阵亡,野战队的弟兄就拜托你照顾了。」

  一想起失踪、死亡的上司,寇区遗忘好几天的伤心又涌上心头。但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转身以军人的坚毅回答:「其实是我受野战队和将军您的照顾。寇区会尽全力让野战队的运作不受影响。」

  奥米加满意且欣慰的点点头,目送年轻属下跑向街道另一头的火幕中。老将军甩甩手中陪了自己四十多年的贴身武器,仰望着门外星空道:「我这边可是累的要死,伊凡基。你要是还活着就过来帮帮忙啊!」

  ※※※※

  以石砖屋看似不易燃烧,不过一旦火舌窜进屋里,吞噬其中的草编家具、装油陶壶时,火焰仍能一家接着一家蔓延。

  沙漠中取水不易,而在水源调来前,灭火的方式除了临时调配的灭火药剂外,就只剩以砂石阻隔火焰与空气的接触。拿着铲子的刚克特士兵完全不顾高热的和火舌奋斗,而在他们背后则是就地取材制造灭火剂的工兵队员。

  「风向指向一零一区!」

  「三零四区着火!一零五区再度起火!」

  种种令人心烦的讯息让负责指挥的寇区急出一身汗。他调开几个人前去通讯兵所说的地区支援,同时在心中暗自祈祷别再有地方烧起来,因为他们已经陷入人手不足的窘境了。

  「二零二区!」

  就算没说完全不的话,通讯兵难看的表情便已道出一切。寇区愤恨的一拳揍上身旁的石墙,他思索着哪里还有空缺的人手,专心的到连有人接近都没发现。

  「寇区上尉,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寇区一转身就看到倚在子夜身上的卡西欧,临时队长如获至宝的抓住黑发青年的手大力点头,急切的回答:「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请你快点变出些水吧!」

  「变水?我试试看,不过这里毕竟是沙漠,如果水元素不够多我也没办法。」卡西欧将法杖挥向天,以掺杂气音的声音唱出咒名:「猛势之豪雨。」

  和咒名相反,从天空中落下的并不是大雨,而是会随着微风动摇的毛毛细语。寇区失望的回看卡西欧,黑发青年摇摇头,喘气道:「空气太干燥了。如果手上有水之凝晶就好办了。」

  「水之凝晶?我好像有喔!」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子夜手伸入自己的胸口中搅动,包着黑绒套的手从自己身体里挖出一个精美的木盒,再交到脸色发白的卡西欧身上。

  卡西欧打开盒盖,分成两格的小盒子中一边放着星夜矿的碎石,另一边则是美丽的蓝色结晶。黑发青年淡金色的眸子在见到蓝珠时放出光芒,吃惊的取出珠子放在掌心上道:「这是……品质相当好的水之凝晶呢!」

  「抱歉打断一下。水之凝晶是什么东西?」

  寇区代表周围的军人发问。卡西欧拿了几颗凝晶握在手中,一面作施法的准备一面解释:「水之凝晶是巫师以咒语凝结的水气,技术好的巫师可以将一个游泳池的水凝聚成露水大小保存,就像盒子里的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现在有很多水?」

  「完全正确。翱翔。」卡西欧将盒子塞回子夜怀里,黑色身躯迅速冲向天空。燃烧的街道和刚克特军官随着上升而缩小,他将凝晶抛向夜空,同时在心中浮起解放的咒文。

  “支配真理与成长的孟尔神,请倾听吾之声,让聚集之水恢复应有之姿态!″

  「水之解印。」

  飞在半空中的三颗小蓝珠迸裂,大片水流从珠子中宣泄而出。卡西欧抓紧机会从新施放猛势之豪雨,直直坠下的水幕立刻化为倾盆大雨,扑向燃烧巷弄的火炎。

  飘在雨中的卡西欧松了口气,但当他正想回到地上时,对法力运作极敏感的身躯猛然一颤。黑发青年彷佛能听见模糊遥远的颂咒声,他等不及分辨出对方所念的咒语,先一步将法杖对向脑中的声音源,使尽力气大喊:「诸法归无!」

  不存在于此地的咒文瞬间消失。卡西欧尚未从重创中完全复原的身体在夜风中挣扎了几下,在一片白雾闪过脑海的同时,黑发青年也如中箭飞鸟般摔向地面。

  「顾问!」

  「犹安先生!」

  底下的军人手忙脚乱的找粗布准备救人。不过当他们终于将拆下的帐棚拉平时,子夜早已站定位接住昏厥的卡西欧,贵公子比某军官小上两三号的手臂不起一丝震动,让一旁的刚克特军人全都看傻了眼。

  「唔……」卡西欧张开眼,他在子夜的扶持下站起。黑发青年拍拍自己的太阳穴,望着熄火后的黑烟一眼,这才放心的瘫倒在不良友人身上。

  寇区身旁的通讯兵拉拉同样安心的长官,面容严肃的和代理队长交谈。而在完整听过对方的话后,寇区面色凝重的转身向卡西欧道:「一零一区的人员回报说熄灭所产生的黑烟似乎有不利于人体的成分,恳请顾问和我军一同暂时撤退。」

  卡西欧皱了一下眉,质疑道:「熄灭后产生?正常火灾不会发生这种事吧?」

  「不排除是有人在事后放置不明物质。刚克特的驻扎地目前是下风处,我们要先退出文州,再往西北边走回文州。」

  话一说完,寇区马上抬手让周围的士官聚拢以便安排行动。卡西欧看着靠在一起讨论详细路径的军人,他思索着从法恩口中听到的外界情报,最后停在巫师城不攻击文州人员的奇异行径上。黑发青年拄着法杖一拐一拐的走近寇区,拍拍对方的肩打断讨论道:「有没有不出文州就绕到上风处的方法?」

  寇区低头瞧了画满标示起火点的地图一会,摇摇头回答:「没有。出文州有什么不妥的吗?」

  「之前有人告诉我巫师城不攻击文州的人,也就是说,他们也许不想和泼墨行会正面对上。而这次的火灾又明显是人为因素。」卡西欧停下来换气休息,以正经却不确定的口吻道:「我在想对方是否是故意要让刚克特人出文州,然后再进行大规模攻击。」

  寇区的脸色因为卡西欧的推测而变的更难看,不过他仍重整精神,简洁有力的点头道:「我相信顾问的判断,但短时间内我们没有其他路径好选。我军会尽一切可能做好防御,不会让自己和顾问受损伤。」

  「顾好你们自己就行了,我能保护自己。」

  周围军官担忧的模样让卡西欧想起他几分钟前晕倒的糗事。黑发青年尴尬的转转眼珠,心不甘情不愿的将手指向身后的子夜,这才让军人们露出安心的表情。

  在理出结论后,通讯兵马上通知不在此处的陆军总司令,并且传达奥米加的命令:「部队移动核准!骑兵队负责左右两翼;工兵队和轻伤患中间;野战队分三小队,一队殿后,一队和工兵队共同移动,一队前锋。一切行动以迅速为优先!」

  被雨水淋湿的刚克特陆军以惊人的整齐和快速排成总司令指定的队形。身着重装备的骑兵队紧贴中间的伤兵、工兵和混在其中作为保护者的野战队。人数虽称不上不颇多,但也不算少量的军人安静的穿过街道,而当众人即将进入沙漠时,灵活而擅长勘查的野战队前锋立刻伏身搜寻黄沙上有无人迹,在确定安全无虞后才向背后的同僚招手。

  卡西欧夹在工兵队和部分野战队队员之间。他淡金色的眼瞳不时朝周围张望,黑发青年并不觉得巫师城会和刚克特军近距离接触,他害怕的是对方从远距离进行魔法轰炸。

  「咦!这不是犹安先生吗?」

  奥米加的声音从卡西欧背后冒出,黑发青年转身望着伤残的陆军总司令,也同时看见站在老将军旁的孟迦家爸爸。

  「伯父……」

  「突然停下会脱队的喔,犹安先生。」遗传给香奈可美貌面容的吉尔斯?孟迦友善的推推愣住的卡西欧,以黑发青年熟悉的温和语调道:「因为兵员不足,所以连我这个后备役的都调来帮忙了。不过毕竟已经是老骨头了,如果反应上来不及还请犹安先生见谅啊。」

  温柔的话语和与友人相近的脸庞勾起卡西欧的回忆,他一面跟上队伍移动,一面低头沉声道:「不,需要请求原谅的人应该是我。」

  「小香不会想听到道歉的话。」吉尔斯的手由后搭上卡西欧的肩,他微微靠向晚辈,轻声道:「更何况,我的直觉告诉我小香还活着。」

  「直觉?」卡西欧皱了一下眉后随即露出紧绷表情。他的身体再度感受到法力成型的颤栗,黑发青年仰头看着夜空,他还来不及呼唤出心中的咒文,赤红火箭便从难以想像的远距飞向刚克特的军人。

  「风之壁!」

  在卡西欧以全力将风壁展开到最大范围之时,从文州中心的高楼也射出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着黑色“护″字的纸张先一步和粗长的火箭接触,燃烧长箭被白纸所消除,稳稳的飘在夜空中,让底下的人全松了一口气。

  「快速移动!」

  在奥米加一声令下,惊魂未定的军官立即重整脚步跑向斜前方的文州。而正当前锋部队即将进入绿洲土地时,沙漠中突然升起一堵土墙。默默移动到刚克特人脚下的巫师城机动攻击车将队伍截成两段,一整排机枪从合金窗排出,冰冷的指向军人们的胸口。

  「趴下!」

  奥米加的命令赶不上子弹的填装,少数几名反应较快的军官奋不顾身的将同僚扑倒,子夜也瞬间移动到卡西欧前方。

  而几乎就在混乱产生的同一时刻,慑人的机动车突然被压扁。重物下坠产生的旋风刮起沙尘,遮蔽了视线。尚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刚克特军官伏倒在黄沙上,直到周围风沙完全落下,才一个个抬起头仰望完全变形的机动车。

  车子上站着一个足足有三层楼别墅那么巨大,对刚克特人来说完全陌生的“生物″:全白闪亮的鳞片、好似水晶打造的爪子、将蜥蜴美化十多倍后的头颅、长着类似马却更柔美的淡蓝色鬃毛、优雅弯曲的长颈及长尾、红宝石般纯粹耀眼的椭圆眼珠和采集彩虹制出的双翼。捡回一条命的军官忘了潜藏在沙漠中的敌人,全都一脸呆滞的看着眼前奇异又美丽之物。

  「怎么可能……」

  坐在沙漠中的卡西欧瞪着停在机动车上的庞然大物,他见过这种生物,从书籍和老师房中的挂布上见过此物的画像,却没想过此生有机会亲眼看到。停在众人面前的,是在两千六百年前地震后灭绝的生物──龙。

  巫师城的机动车再度从沙漠中突起。雪色白龙伸直脖子朝天空嘶吼,唤醒了众人吓僵的神经。而在白龙的颈子和躯干联系处,骑着一名手拿水晶长枪,红发飘逸的女子。

  红发翠眼的美艳女子挥舞着铜色柄镶白水晶枪头的武器,气势逼人的指着机动车怒吼:「惨电他们!电电!」

  白龙拍动彩虹翅膀,双翼带起的强风吹倒了十几名军人。龙的背部放出白光,漆黑天顶降下数道雷电,毫不留情的贯穿合金车。承受不住电击的车辆被溶出两个大洞,除了部份及时作出防御的巫师和冒险者外,其他人都随着车中设备一同画作灰烬。

  白龙飞过这些车辆。龙背上跳下一抹修长的身影,车内幸存者在意识到那是龙身上的女子前,便一一被闪过眼前的水晶枪打倒,陷入昏迷或痛到站不起来的悲惨境界。在处理完一车的敌人后,美丽女子跃出破洞,抓住绕回原地的飞龙爪,前往下一辆车。

  残留在沙漠外的刚克特军投入回收俘虏的行动。他们大胆小心的接近残破不堪的机动车,将其中的伤患困绑后送向文州,死亡者则在检查身上是否有可用物品后留置车内。

  当美丽女子前进到最远也是最后一辆车时,她的降落猛然被伸出的法杖打断。白发红眼的巫师将两百多公分的法杖灵活使用,险些让女子从破洞中摔入车内。持枪女子稳住身体站在洞口和巫师近距离缠斗,双方皆注意到彼此有一面之缘,却无人有停下来说话的打算。

  伊尔挡在浑身酸痛的凡赛斯面前,女子的背后则是动作迅速的刚克特军。然而虽然火之真理的使棍手法在巫师城中属一属二,不过在受电在先、视野不足的情况下,他的手臂仍中了女子一枪。伊尔反手抓住水晶长枪,丝毫不顾流血臂膀,直盯着香奈可念道:「支配真理与成长的孟尔神,请倾听吾之声,赋予吾灼热之炎,包覆盖吾辈以防御,并以不可抵挡之姿灼烧吾敌。张狂之火罩!」

  猛烈的火焰罩子阻隔了两人,奔腾的火丝却无法接近女子的身躯,红发女子彷佛被看不见的半圆体保护一般,一点也没被烧伤。

  女子翠绿的眼眸看了燃烧车辆一眼,她默默跳下车,目送合金体被拱起的沙漠吞灭。女子转身面向文州,站在她面前的是一整队的刚克特野战队队员、陆军总司令、父亲、魔族伯爵和倚靠法杖站立的黑发青年。

  「我回来了!」

  香奈可露出爽朗的笑容。黑发青年面容僵硬的看着友人略带肮污的脸,他一步一步的走向女军官,步伐随着两人距离的缩短而加快加大,双脚移动时的晃动也越渐严重。

  当卡西欧站到香奈可面前时,他拉伤淌血的腿已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在黑发青年丢掉法杖伸出双手抱住女军官的脖子时,全身重量也压在对方身上。

  「卡卡卡卡西欧?你又受伤了对不对!让我看看是哪!」

  香奈可企图推开卡西欧仔细检查一番,不过友人超乎寻常的出力却让她拉不开人。女军官只能任由对方挂在自己的胸前,低头看着轻颤的金黑短发。

  衣领传来湿润感,香奈可也明了了卡西欧不愿放手的原因。女军官推拉肩膀的手转成僵硬不习惯的拍抚,红着脸道:「真是的……这么热情我会不好意思的啦……」

  「香奈可~你是不是有一个哥哥叫奈吉雅?」

  子夜的问题让香奈可脱离两人世界,她点点头回答:「有啊!我二哥的名字是奈吉雅?孟迦。奈吉雅哥哥怎么了吗?」

  「你那位哥哥在卡西欧刚能下床时,非常火大的杀过来,不但把卡西欧往墙上丢,还揍了重伤患一拳喔!真是太可怕了~」

  子夜夸大事实的话让香奈可的心情从害羞转成愤怒。女军官轻轻拍拍胸前的友人想求证,不过卡西欧却摇摇头不想说话,让她的怒气更加扩张。

  「居然作出攻击伤者的举动,奈吉雅哥哥你太丢人了!」

  奥米加苦笑的看着被怒火包围的属下,转头向身边的参谋长问:「不去阻止行吗?你女儿的恐怖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到时候再说吧。」孟迦爸爸毫不在意的轻松微笑。他走向女儿,轻声提醒道:「小香,你还没向弟兄和总司令打招呼喔。而且你的朋友也还在天上盘旋,不请他下来可以吗?」

  「啊!我差点忘了。下来吧!电电!」香奈可朝天空招手大喊。美丽的白龙扇扇翅膀优雅的落在沙地上,香奈可将情绪平复的卡西欧交给父亲,将手中长枪挥向飞龙道:「刚克特陆军野战队队长,香奈可?孟迦上校,及新入军的龙,孤翔之虹电,归队!」

  早已眼眶泛红的野战队队员纷纷扑向久别的队长。而在香奈可的视线被弟兄们掩盖前,她欣喜的望向卡西欧。翠绿眼眸不经意的捕捉到某个出现在黑发青年脖子上的红印,女军官的表情也瞬间从喜悦变化成疑惑。

  ──吻痕!?

  香奈可心中浮起与好友形象完全不搭的答案。

  ~第三十四章~

  香奈可站在刚克特的白墙外,目送着银色机车和黑色骑士的背影。即使知道队上的弟兄在等着她,但女军官仍忍不住待到卡西欧完全消失后才转身慢慢走回半塌的围墙。

  「哈哈哈,这不是我们英勇的队长大人吗?」

  干涩扁平的男子声让香奈可停下脚步,她难以置信的转身面向声音源。在去渺渺一程中名列游轮死亡名单的同僚正微笑看着香奈可,指不过身上穿着不再是白色军装,而是在衣摆绣着绿纹的黑袍。

  「爱梅达?」

  香奈可惊讶的看着工兵队副队长,她揉揉双眼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人,但无论是那张难看的脸、刮沙般的声线还是酷似僵尸的皮肤,每一样都和女军官所讨厌的同僚──爱梅达.夏.维克一模一样。

  「作为这么久不见的礼物,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爱梅达得意的挥动手中由数个几何图形组合成的黑杖,一步一步靠近女军官。香奈可总觉得她似乎在哪见过类似的东西,细想之下才发现对方手中的长杖正是卡西欧巫师杖的复杂版。

  「暂时别进刚克特,这有助于保存你的小命。」

  爱梅达做作的动作和夸张的口气令香奈可不耐,她瞪了工兵队副队长一眼,继续自己回营的路途,直到光彩夺目的四色光划破天际,降落在女军官正前方的刚克特国土上。

  远较先前剧烈的震动将香奈可摔倒,女军官花了一番力气维持跪坐的姿势,目瞪口呆的看着发生在白墙裂缝里的巨变。刚克特引以为傲的钢铁建筑物纷纷倒塌崩解;陷落的土地冒出熊熊烈火;自来水管大段大段的爆裂化成水蛇席卷奔逃的民众;许多民众虽躲过了上述的灾难,最后却莫名其妙的身首分家,成为虚无风刀的牺牲品。

  「感谢我吧!你差点就要死在我神的神威下了。」

  爱梅达得意的话语使香奈可渐渐回神。她知道眼前的景象八成是卡西欧口中的“扭曲之理″造成,能使用此招的只有真理之神孟尔,真理之神是巫师城的主神,而爱梅达手中拿着应该是巫师杖的东西,所以……

  「叛徒!」

  香奈可抓起无定之矛挥向爱梅达。对方赶忙伸出手,粗糙的掌心上纹着一环咒文,放出绿光的咒文招来风沙,阻挡了女军官的前进。爱梅达松了一口气,斜眼一面瞄向从暗处走出的性感护士一面轻松的道:「这可是地之院的绝技啊!只要预先纹上咒语,就能在不念咒的情况下施法。虽然不能自己纹自己,而且一次也不能纹超过一个,但这招在实用上不低于风之院的快速施法法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香奈可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在向眼前的男人索讨,她的衣服、肌肤都被风沙所划伤,不过却无法令女军官停下。赤红色的无定之矛渐渐穿越障壁,逼近爱梅达的脸。

  令人痛恨的僵尸男裂嘴得意的微笑。香奈可听到爱梅达似乎在向某人打招呼,可是她没时间留心多馀的事,尤其是当沙壁突然消失,自己有机会一棍打烂那颗头时。

  无定之矛扫向爱梅达,却击中另一颗突然闯入的护士头。合金皮、电线和女护士的金发在香奈可的眼中散开,她毫不犹豫的抬起红杖补救,却没料到会有一条火蛇从爱梅达的背后窜出。

  燃烧的滚烫和刺痛包围了香奈可的身体,她飞向身后破败的刚克特,而就在身体腾空之刻,女军官终于有机会知道爱梅达是向谁打招呼了:红了半条手臂的卡西欧站在地上,金瞳中满是自责。

  ※※※※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摔在硬泥上,除了痛之外就还是痛。香奈可可以闻到自己皮肤的烧焦味,四肢甚至背脊因骨折而不断传来剧痛。从如此高的地方摔下来没当场死亡已经算奇迹了,若是想靠自己的力量爬回去,那简直是作梦。

  要躺在这里等死吗?……开什么玩笑!

  香奈可咬牙切齿的试图抬起手臂,她的右手完全施不上力,只能靠左手抓着身边的岩块将身体拉起。双足的情况同右手,不过只要确定脚没和躯干分家,她自然不用担心会缺手缺脚的回去。

  当身体一移动,被泥地堵住的伤口就再次开始流血。香奈可忽视失血的恐惧,将全副希望寄托在唯一能动的左手上。她要回去!她要回到弟兄、家人和朋友身边。

  大量出血的晕眩迅速占据了女军官的脑子,但她也回想起家人对自己挥手道别的脸、贾利安不甚英俊却沉着的脸,和金眼友人那万分自责的脸。

  如果不回去的话,大家都会伤心的,而且卡西欧会自责到死!香奈可继续在手臂肌肉上施力,她心中的思绪随着痛苦和失温而减少,不过至始至终,都有个声音在女军官胸口反覆回响。

  ──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倒在这里!

  香奈可抓住的岩石因为鲜血而湿滑,女军官的手一不小心就从岩石上滑落,费尽力气才拉起三四公分的身体也跌回地上。她颤抖的伸出手臂,准备重新爬起时,一个完全不似人类的话语声闯进香奈可的脑海中。

  “人类,你不可能回到地面上的,无论是以尸体还是活人的身分。″

  「那……那么……」香奈可说不出完整的话,可是她仍在心中大吼:那么就算一公分也好,我要让自己死在接近刚克特地面的地方!

  不过对方似乎能听到香奈可的心语,奇妙的声音消极的发问“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呢?上面的人类与你相同,都是即将亡命之辈。″

  ──因为还有人活着!至少还有一个朋友活着看我掉下去,为了不让他担心,我一定要回去!

  “为了朋友吗?″

  ──不只,还有刚克特的人民!我是军人,怎么能在没保护任何人的情况下倒下!军人必须第一个面对敌人,最后一个离开!

  在香奈可与对方对话时,身上的痛感也渐渐消失,但是将心神放在爬高的她并没有发现这点。

  “你辈的主神会保护你之人民的。″

  香奈可的身体终于恢复到能开口说话的地步,她瞪着眼前高耸的黑岩,断断续续的回答:「刚……克特……没有主神!……自己……自己保……护……自己!」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拥有和一般人类不同强度的原因吗?″

  白色光晕由后包围香奈可的身体,女军官头一次将注意力从爬回地面转到其他地方。她转动脖子看向背后的发光源,在柔和白光中,似乎站着一只拥有半透明虹翼的生物。

  “你将我从久远的睡眠中唤醒。为了感谢你,人类,我将和你定下契约。″

  「契约?订……了能干……干么?」

  “以我之神力和生命力支撑你之命脉,并医治你身之伤。″

  香奈可微微一笑,同意到:「听起来来不错……订吧!」

  “我乃天龙一族,其名称孤翔之虹电。你为何人?″

  「香奈可?孟迦,刚克特陆军野战队队长,军阶上校。」

  白光中的生物靠近香奈可,她感觉到有个冰凉的长管圈住自己,奇妙的话语声也变的更加清晰贴近。

  “我,天龙一族──孤翔之虹电。你,刚克特陆军野战队队长──香奈可?孟迦互为认可之人。由此直至双方背离之刻,我将赐你龙之神力,而你亦以明亮耀眼之心力回报。契约达成!″

  香奈可身上的伤口以骇人的速度愈合,浑浊的视线也转为清明。她眨眨翠眼,疑惑而吃惊的看着俯视自己的优美生物。

  ※※※※

  说了一大串话的香奈可停下口猛灌水,坐在文州顶楼红厅的女军官疲惫的喘喘气,转头问坐在斜后方的男人:「是这样吧?电电,我有漏说的地方吗?」

  「没有,香奈可?孟迦上校。」独自坐在桌后的蓝发男人简洁的点了下头。他如猫一般的红色瞳孔直直的望着契约者,过度端正的面容上毫无情绪波动,身上袖着龙纹的白袍也整齐的像用熨斗熨了三四遍。

  「我不是说过不要用那么正式的称呼吗?」

  香奈可的抱怨还没说完,坐在大圆桌另一边的奥米加便举起手,不解的看着属下问:「既然你没事,为什么花了近两个月才找过来?」

  「因为……」香奈可露出尴尬的表情,她抓抓微卷的红发,吞吞吐吐的回答:「我们不小心迷路了。」

  「迷路?队长不是骑……骑龙在空中飞吗?既然如此应该很容易就发现我们逃到文州了啊!」同样坐在香奈可对面的寇区惊讶的发问,在说话时他不时偷瞄离桌子有一段距离的蓝发男子。无论是暗金色的猫眼,或是那对尖尖的耳朵,在在都使一向对魔法之物陌生的刚克特人惊奇。

  「啊……这个是我的错。在获救后我累的倒头就睡,虽然在睡着前有要电电跟着人群去文州,不过……」香奈可吞吞口水,不好意思的低头道:「我忘了电电睡了好几千年,根本不知道文州是什么东西。所以当我醒来时,我们的位置大概在合兽国的领海附近……」

  一想到刚克特与合兽国的世仇关系,寇区忍不住拍桌子站起来大喊:「太危险了!队长你会被击坠的!」

  「我是差点被击坠啊,不过出手的是自己人。」

  香奈可奇怪的话引来包括薄仙人在内所有人的目光。女军官双手环抱,彷佛再度置身那场恐怖空战一般的苦着脸道:「不落鹰以为我是合兽国的人,非常用力的用对空炮狂轰龙龙……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空军的人会说:『演习时抽到哪个敌人都行,就是别抽到总司令的直属部队。』飞梭将军下手时狠的要命啊~」

  「被不落鹰攻击?」孟迦爸爸放下手中茶杯,冷静的指出女儿口中的矛盾:「小香,你和龙先生不是在合兽国吗?怎么会碰到飞梭将军。」

  「当时我也很惊讶,不过后来登上不落鹰时才知道原因。飞梭将军在刚克特出事后就将机能受损的不落鹰开到合兽国,而且还威胁国王:『不给我们修理的物资和食物,我就让要塞摔下来砸扁合兽首都,要死大家一起死。』」

  香奈可试图模仿空军总司令说话的口气,不过毕竟两人在个性上相去甚远,女军官自然也装不出老将军冰冷锐利的姿态。

  但仅凭着香奈可转述的话,对朋友相当了解的奥米加便足以想像当时的景象,和合兽国王听到此话的表情。陆军总司令苦笑的摇摇头,半是安心半是无奈的道:「伊凡基这老头,都年纪一把了还到处耍流氓。」

  「啊!对了!飞梭将军有封信要给总司令。」

  香奈可在口袋中左掏又掏,搜出一封摺叠的整整齐齐的白纸。她将纸张送到奥米加的面前,老将军摊开信纸阅读着上头有菱有角的纤细字体,微笑道:「真是霸道的要求,不过也只能照办了。吉尔斯、寇区,我们该回营里了,这里就交给年轻人和老战友吧。」

  「孟迦队长,那我回去了。」

  「早点回来休息喔!小香。」

  奥米加领着吉尔斯和寇区离开红色大厅。香奈可将目光放到对面的黑发青年身上,她终于抓到机会和卡西欧说话,却发现友人露出罕见的失神表情。 

  「卡西欧?卡西欧?回来回来啊!」

  香奈可撑起身体在卡西欧面前猛挥手。黑发青年愣了一下才回神,朝左右看了看道:「奥米加将军走了吗?」

  美艳的女军官皱皱眉,将上半身横过桌面更加靠近对方道:「刚刚走的。卡西欧你没事吧?看起来精神很不好的样子,而且脖子上好像还有……」

  卡西欧毫不犹豫的打断香奈可的问题,他将手比向安静的蓝发男人问:「香奈可,坐在你后面龙先生的名字,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电电。」

  「我是问本名。」

  「孤翔之虹电。因为太难念了所以改叫电电,这样比较方便记。对吧?电电。」

  香奈可回头徵询虹电的意见。蓝发龙男阴郁的看了自己的龙骑士一眼,默默点头同意。

  站在门旁,端着瓷杯的薄仙人望着微低着头的龙,皱眉问:「我说小香啊,叫龙“电电″这种名字会不会有点不适合?」

  虹电如获救星的抬头看着薄仙人,不过他同时也听见两个叠在一起的反驳声:「一点也不会!」

  香奈可和希维娜一同拍桌站起。两位女子惊讶的互看一眼,接着立刻因为彼此的认知相同而露出笑容。女军官握住法恩妻子的手热情的问:「我是香奈可?孟迦。你呢?」

  「希维娜?瑞柏恩。旁边的是我的丈夫,法恩。他是很厉害的保镳喔!」希维娜将手放到法恩的肩膀上。高大保镳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招呼,深蓝色的眼瞳静静的守着和女军官聊开的妻子,直到他发现虹电离开座位,站在香奈可背后时,法恩才插入对话中道:「孟迦小姐,你的同伴在找你。」

  香奈可回头好奇的看着虹电。龙对粹魔的友善似乎相当不习惯,红色猫眼看看龙骑士又看看法恩,最后才贴着香奈可的耳朵小声的说了一段话。

  在听完虹电的请求后,香奈可干脆的答应道:「嗯,可以啊!如果不想待在这里就先回营区。」

  「那我先告退了。」

  虹电快速的绕过法恩走向门口。不过当他经过子夜的位子时,龙的身体突然整个绷紧,虹电极为小心的偏头瞄了一眼,在向反方向跨了一步拉开彼此距离后才走出门。

  夸张的反应连香奈可都注意到了,女军官瞪着笑咪咪的魔族伯爵,沉声问:「子夜,你刚作了什么?」

  「刚刚?我刚刚在喝茶。」子夜以双手捧起装着热茶的杯子,一脸幸福的道:「香奈可也喝些吧,味道很不错喔!」

  「认真回答我!」

  香奈可瞄准子夜衣领的手被薄仙人的扇子挡住。黑发仙人缓缓摇头,将女军官的手推回原处解释:「刚刚的反应的确和子夜无关。龙本来就讨厌魔族,会对粹魔保持距离也是正常的。」

  「讨厌到全身僵硬?」香奈可存疑的反问。

  「正常情况是没到那个地步,不过子夜不是正常的魔族。」薄仙人懒洋洋的将扇子收回宽袖中。他想起另一个需要交代的事,黑发仙人立刻转开话题问:「小香,你的新武器还在吧?」

  「当然在。」香奈可平举右手,她展开的掌心浮起一颗光球,女军官以手指挤压球体,圆球顿时伸长化作一把铜柄晶枪。香奈可灵活的舞动和自己同高的长枪,不解的问:「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龙骑士的武器是双方契约的具体化,攻击时的威力取决于龙的力量,强度则是由骑士的心理状态决定。所以你要小心,」薄仙人以少见的严肃口吻警告:「在意志不坚或心理动摇时,绝对不要叫武器出来。一旦你不小心折断长枪,和龙的契约也会瞬间终止。而大部分龙是不会和毁坏契约的骑士重新结盟的。」

  「我知道了,总之就是要审慎使用的意思吧?」香奈可放开长枪,美丽的水晶枪恢复成光球消失在她的手中。女军官猛然想起之前问到一半的问题,她回头想弄清楚卡西欧脖子上的红印,却发现对方支着头在打盹。

  香奈可绕过桌子走向卡西欧,不过子夜却先一步摇醒黑发青年,亲腻的靠在对方的耳畔问:「累了?」

  「有一点。」

  卡西欧并没有如香奈可想像的立刻推开子夜。他迷迷糊糊的眨眨眼,看了柜子上的沙漏一眼问:「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快十二点了。要回房了吗?」

  卡西欧点点头,拄着法杖让子夜伸手伏起自己。而在两人离去前,子夜回头面对满脸惊恐的香奈可,以一贯的甜腻笑容道:「香奈可的龙似乎是较低阶的青年龙,没事要多鼓励他喔!」

  「喔……好。」

  香奈可呆滞的目送两人离去,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从方才不正常的景象中脱离,恢复思考能力。吻痕、奇怪的举动……不会吧?

  ※※※※

  在和军营中军官和香奈可的家人打过简单的招呼后,虹雷回到分配给野战队长的帐棚中。他不是很习惯化作人身,更不习惯和魔族共处一室,能在龙骑士的首肯下离开那个房间真是太好了。

  临时搭建的帐棚挡不住夜晚的风,寒冷空气一波波吹进帐内。坐在其中的虹电没有作出取暖或拉紧衣领的动作,对人来说偏冷的温度对龙而言却是是舒适的温度。不过即便周围环境安静而微冷,蓝发男子脸上仍没有一丝笑容。

  「陌生的味道、陌生的空气、陌生的世界……」

  虽然不觉得寒冷,虹电却缩起四肢。他回想起龙骑士说过的人类阶级,兵、士、尉、校、将,那位即使在濒死时刻都能绽放坚强心光的骑士是属于高阶的校,而自己是……

  「低鸣,对照过去大概是士吧。而且……」虹电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藏在其中的心脏虽然已恢复正常速率,但却仍提醒着他残酷的限制。

  「明明还不到能和骑士订契约的阶级,我到底在想什么……」

  蓝色头颅深深的埋入白龙袍中。虹电的尖耳微微一颤,在香奈可掀起帐棚前收起颓丧表情恢复端正坐姿。

  「可疑!可疑!太可疑了!」

  香奈可边念边坐在替代床垫的毛毯上。女军官看上去有着说不出的烦躁,默默坐在布柜旁的虹电看看手边的宵夜,一时间也抓不到开口的时机。

  最后是香奈可自己闻到香味,她好奇的朝帐棚四周望了望,惊奇的问虹电:「咦?有食物啊?」

  虹电端起餐盘,肯定的回答:「是的,香奈可?孟迦上校。」

  「欸~我不是要你改口吗?」香奈可将手放到虹电的头上用力的转了转,指着对方凌乱的蓝发纠正道:「叫我香奈可,后面不准加姓也不准加军阶!」

  虹电以手指梳平头发,正经严肃的问:「这是命令吗?」

  香奈可轻轻敲了虹电一拳,双手叉腰回答:「命令个头!这是拉近彼此距离的方法。因为之后我们要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要好好培养感情!」

  「我了解了。香奈可……」

  在女军官充满威胁性的注视下,虹电硬是将快滑出口的称呼吞回去。而香奈可也赞许的露出笑容,单手拍上龙的肩膀道:「很好!快点睡觉吧!明天要进行晨袭作战。我弄清楚子夜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子夜……是那个黑发的魔族吗?」一想起那个惨白魔族所散发的压迫感和魔力,虹电的身体顿时不受控制的紧绷,过了好一会都无法恢复正常。

  香奈可点头,同时补上一句:「你不想跟来的话也没关系。怎么样?」

  体贴的话勾起虹电不堪回忆。他握起拳头,坚决的抬头看着香奈可道:「不,我想和你一起行动。」

  ~第三十五章~

  孟尔仰躺在玄武岩平台上,垂下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环绕其下的薄水潭。真理之神就这么悠闲的遥望镂空的弧形屋顶,直到有人进入顶塔才变换姿势坐起。

  绑着两条辫子褐发灰眼的少女踏上塔的边缘,她带着一名被水绳困绑的蛇鳞女杂魔,以双手微微撩起巫师袍道:「真理之神,水之真理──雪芙兰?米露芬亚,带着您所寻找的催眠师来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孟尔轻轻的由平台跳下,流动的水面如寻常硬地般承接他的重量。而随着真理之神的接近,被水绳制住的杂魔眼中也渐渐浮起恐惧之色。

  「在我住入这个身体时,立刻发现脑子中的记忆有若干残缺。」优雅的女子脸庞靠近杂魔,美丽的脸上虽挂着笑,给人的感觉却冰冷无比:「细查之下,这个身体的前主人似乎是阁下的顾客。擅长记忆消除的催眠师──安提,可以请你告诉我风之真理诺奇亚?犹安委托你消除记忆是什么吗?」

  杂魔害怕的摇头。孟尔作出惋惜的表情,残绕在魔族身上的水绳猛然射出透明触角,将人拉向真理之神背后的水潭。原本不足十公分深的潭水竟将杂魔整个吞没,孟尔在瞬间将组成潭底的地元素转变成水元素,他俯视着在水中挣扎的魔族,再次询问道:「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杂魔被水花拱起的头大力摇晃。孟尔不悦的挑了下眉,催眠师头部以下的身躯全部被大冰块所冻结,同时尖锐的冰针也缓缓的从每一寸肌肤刺向骨头。真理之神微微抬手,让水流将杂魔送回雪芙兰面前。

  「催眠师就拜托你和地之真理照顾了。」

  孟尔的微笑勾起水之真理脸上的红潮。雪芙兰以万分景仰的表情点头,害羞的垂下脸道:「我一定会问出您想知道的事的。」

  雪芙兰的脸被轻轻扶起。孟尔凝视着少女的脸庞,柔声道:「这是第一次以实体见面吧?我记得上回我们说话时,你还只是个孩子呢。」

  给人毒蛇般印象的水之真理完全不见平日的深沉,她的双手不安的紧紧握起,压低了头道:「是的,多亏您赐予的还童草,雪芙兰才能克服病魔。而在那之后……我一直都仰望着您美丽的精神体,能实际接触还是第一次……」

  「不过真是难为你了。雪芙兰不喜欢风之真理吧?」

  在听到真理之神的话后,雪芙兰连忙大力摇头,坚决的否认道:「即使那个女人是如此的让人讨厌,不过在当您进入她的身体时,孟尔大人那不似凡物的气质便已改变一切了。」

  「真是贴心啊,雪芙兰。不过你很快就不用再忍受这个身体了。」孟尔轻轻撩起雪芙兰的浏海,在少女的额头上印上一吻,轻声道:「等这个身体的利用价值耗尽,你就能看见真理真正的样子了。」

  「是的,吾神。」

  ※※※※

  当晨光爬上文楼墙壁时,有另一抹巨大的阴影也同时缓缓上升,停在高楼的窗户外。

  虹电小心的以爪子抓住蓝色墙壁,半透明的翅膀无声拍动分担身体的重量。他长长的脖子探入窗中,在确定走廊上没有人后,才让身上的龙骑士跳入楼中。

  香奈可在落地后朝窗外比比手势,要虹电按照预定计划到别处等候。女军官目送着白龙飞离高楼,她转身想往卡西欧的房间走去,却发现薄仙人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一双黑眼直视着自己。

  薄仙人以一贯的慵懒步伐走近香奈可,他摇摇手中的木片扇,似笑非笑的轻语:「从窗户进别人家可不是好习惯啊……小香。」

  「我有什么办法……」香奈可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低声怒吼,她指着走廊另一端的客房,紧皱双眉愤怒的道:「要想知道他们两个在搞什么,用正常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小卡西和德里斯伯爵吗……」薄仙人沉思了半刻,露出狐狸般奸诈的笑,双手搭上香奈可的肩膀道:「要加油喔!我会支持你的。」

  「咦?」

  香奈可显然无法立即适应对方的转变,翠眼半是疑惑半是惊奇的瞪着薄仙人。黑发仙人松开手轻抚手中扇,解释道:「如果是你的话,无论是小卡西或伯爵都不会生气吧?毕竟是好朋友嘛。」

  香奈可皱皱眉,不认同的道:「我和子夜不算好朋友吧?顶多是损友……」

  「对他来说是就好了。这个给你。」

  薄仙人将一张白纸塞入香奈可军服的口袋中。女军官抽出纸张观看,白净的纸面上写着娟秀的“隐″字。香奈可满脸问号的抬头看着薄仙人,完全不明白手中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为了避免你在进房前就被伯爵发现,所以送你一张隐符。只要这张符还带在身上,除了我之外的人都看不见你。」薄仙人将纸张从香奈可的手中抽出,放回白色口袋中。黑发仙人面带笑容的退了一步,挥挥手鼓励道:「如果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要告诉我喔!」

  话一说完,薄仙人便转身懒洋洋的走向楼梯。被留下的香奈可错愕的看着黑发仙人轻松的背影,甩甩头让自己重回潜入作战该有的严肃心情。

  香奈可压低上半身绕过走廊,她一路贴着墙壁前进,快速谨慎的步伐安静无声。当女军官来到卡西欧房前时,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体,绿眸望了上锁的门一眼,掏出口袋中的隐符,猛然出手将整扇门撞开。

  「卡西欧、子夜!你……你们……」

  在迅速的开门进房后,香奈可以更快的速度转身背对床上的人。女军官的双手紧紧握拳,低头瞪着地下掉了三四个扣子的黑衬衫久久不语。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子夜,香奈可听到魔族伯爵下床、穿衣和梳头的声音。黑色贵公子走近女军官,亲切的打招呼:「早安啊,香奈可。」

  「子夜……」

  香奈可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颤抖。她斜眼瞪着从侧面接近的子夜,抬起手臂一把抓住惨白的脖子,将人压到墙壁上咬牙问:「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什么?」

  「因为那是卡西欧的愿望。对吧?」子夜的头微微滑向床铺。被吵醒的卡西欧一手抓着棉被,一手紧压着张大的嘴,惶恐的模样是香奈可七年以来第一次见到。

  「卡西欧?」

  香奈可试图伸手触碰对方渐渐缩起的肩膀。但卡西欧却大幅度的弯下腰,未着衣衫的身躯紧紧贴着被单,扭曲的脸也完全埋入染血的布料中。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渴求他人的样子被看到了、无法完成期待的样子被看到了……现实和七岁前的混乱记忆在卡西欧的脑海中交杂,那个因为像废人一般无用而被丢弃的孩子,和映在香奈可眼中沉溺于阴影中无法自拔的人重叠在一起,狠狠的挤压坐在床上的黑发青年。

  「卡西欧!你怎么了?」香奈可大力的摇晃卡西欧的肩膀,友人的身体以同等的僵直拒绝她的动作。在力量上一向占优势的女军官害怕的停下动作,转头看着站在墙边整理衣服的子夜,不知该求救还是怒骂的跪在床铺上。

  「香奈可,你要去吃早餐了吗?」

  子夜的提议听起来和当下发生的事完全搭不上线,不过却解除了固定香奈可的魔咒。女军官默默的走到门口,她想回头再看卡西欧一眼,可是又怕让对方绷的更紧。

  子夜在香奈可走出门槛后伸手关门。在门板完全阖上前,过白的魔族伯爵微笑的对消沉的女军官道:「也许你会觉得我很自大,不过就像你们一样,我对卡西欧而言也是必要的存在,因为只有我能下的了手。祝你有愉快的一天,香奈可。」

  木门完全关起,香奈可沉默的看着红色门扇许久才转身,抬起重到几乎难以移动的脚走向和虹电约好的会合点。

  ※※※※

  随着太阳的渐渐升高,刚克特军人也渐渐聚集到营区中央准备饱餐一顿。临时军营的餐厅相当简陋,除了几张白铁桌和椅子外,就只有盖住天空的尖顶帐,和一桶桶就地生火烹煮食物的大陶瓮。

  香奈可坐在长铁桌前,缓慢的吃着半点味道也没的早餐。周围的军官们虽然知道同僚心情不佳,但却苦于无法找出原因,最后只能以关心的目光守护女军官。

  站在香奈可身边的虹电欲言又止的看着结契者,过了好一会才小声的开口道:「那个人的心里有个很大的伤口。」

  「那个人?你是指卡西欧?」香奈可突然站起来的动作差点撞翻陶盘。她抱歉的向被惊动的弟兄点点头,随即拉着虹电走到偏僻的角落,严肃的问:「你能看到人心里的状态?」

  虹电点头,稍微修正对方的话道:「是感觉到。那个……叫卡西欧的人,心里有两个伤口。一个虽然藏的很隐密,不过因为长久以来没有处理,已经溃烂了;另一个是新伤,是个非常巨大,超过本身承受能力的伤口。」

  「一个旧伤一个新伤……」香奈可想起那位卡西欧极为思念,却鲜少提起的养母,她能肯定这就是虹电口中没处理的伤口;而另外一个……是小落离去所造成的吗?

  「你让我找的好辛苦啊~小香。」

  薄仙人拉长的话语让香奈可整个人跳起,她转身看着站在背后的人。黑发先人手握檀香扇,背后则站着一名脸涂鲜艳彩绘,身穿水袖戏袍的少年。

  在发现是熟人后,香奈可松了一口气,随即板起脸指着黑发仙人道:「别偷偷摸摸的接近别人,薄仙人、傀儡官!」

  薄仙人拍拍扇子,装傻道:「咦?是你没注意到我们吧?」

  「薄仙人……」

  在香奈可怒火中烧的视线射到薄仙人身上时,黑发仙人立刻神态自若的转开头,一面遥望无云晴空一面问:「你去卡西欧房里有查出什么吗?」

  香奈可的脸上笼上一层阴影,不过当她要开口说出所见时,美艳的面容又因回忆而涨红。女军官尴尬的向薄仙人招手,在对方靠近后才小声的说出让她直觉转身的景象。

  在听过香奈可的叙述后,薄仙人脸上的轻松表情顿时消失无踪。他面无表情的低下头,过了许久才苦笑着道:「早该想到的,那孩子不可能会主动求救的。我光顾着别给他压力,却没注意到这次的事已经超过那孩子的负荷了。」

  「可是他不是有、有去找子夜吗?」一想起在房中看到的那幕,香奈可说起话也变的结结巴巴的。

  薄仙人垂在腰旁的手无意识的拨弄双玉,惨笑着摇头道:「那是因为他不用顾虑德里斯伯爵,或者说,不用担心会因为展露脆弱的样子而被轻视。」

  「我才不会因为这样就轻视卡西欧……」香奈可说话的声音渐渐减弱。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卡西欧宁愿投向子夜也不向自己倾述,他们不是认识七年的好友吗?为什么卡西欧不信任她?

  薄仙人平静的看着垂头丧气的女军官,他的手轻轻盖上香奈可的肩膀,轻声回忆道:「大概是因为小卡西在七岁前都被当成疯子人人嫌的关系吧,那孩子一直很怕让他所爱的人失望,更害怕的是会因此让所爱之人远去。尽力表现到最好、尽力满足他人的期待,做的太过火的结果就是:没有办法忍受自己也有“需求″。」

  相较于薄仙人低沉飘邈的声音,香奈可的话语显的激烈而高亢:「但是总有办法改变的吧!比如说当面告诉卡西欧我可以接受他想要什么东西啊!」

  「的确可以,不过我觉得他听进去的机会相当渺茫。」薄仙人举起扇子轻轻敲了香奈可的额头一下,提醒道:「别忘了他上次按照自己心意行动的结果,不但自己中了一枪,还让你掉到洞里。」

  香奈可拨开扇子,瞪着黑发仙人大声反驳道:「我被打下去又不是卡西欧的错!」

  「可是他是这么认为。从刚克特的毁灭到斯菲尔出走……」薄仙人突然止住话,他敛起眼停了一会,转开头口气平板的道:「说不定连诺奇亚的死也揽到自己身上了。」

  香奈可瞪大的眼。她回想起卡西欧提到“老师″时那一闪即逝的失落表情。即使黑发青年没特别提过巫师城养母的事,但却仍能让人隐约感觉到卡西欧对诺奇亚的重视。

  「本来不打算告诉小卡西的,不过他却自己发现了。」薄仙人垂下头看着腰间的翠玉,自嘲的低语:「可以理解却无法化解,和诺奇亚比起来,我这个养父真是失职。」

  「你没办法化解的话就由我来!」香奈可果决的话语令薄仙人抬起头,女军官双手叉腰,坚定的道:「那种毫不留情伤害朋友的行为的确只有子夜那家伙办的到,但我也有只有我能做的事。如果卡西欧不相信我说的话,我就换一个人来说──我要去找小落回来。我没办法救死人,但至少要带活着的人回来。」

  薄仙人僵硬的脸渐渐浮笑容,他恢复悠闲懒散的姿态,弯腰靠向香奈可,开玩笑道:「这么杀气腾腾的样子可当不成公主啊。」

  香奈可的脸上露出微微的动摇,不过她随即摇摇头甩掉扭曲的表情,重整精神回答:「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当公主的料!」

  「那就好好加油吧!虽然“小落″在你们眼中只是个孩子,不过他若是想硬干,你和你的龙最好快点逃。」

  香奈可困惑的看着薄仙人,她皱皱眉头完全听不懂对方的话,薄仙人也只好进一步说明:「“小落″并不是孩子。他真正的名字是斯菲尔,落日之神斯菲尔。」

  「小落是神!?」香奈可大叫。周围经过的军人已经习惯同僚大呼小叫的个性,稍稍望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工作。反倒是女军官自己马上压着嘴巴,过了好一会才松手小声的问:「落日之神是什么东西?」

  「掌管毁灭和封印的神,也是诸神中破坏力最强的一个。虽然斯菲尔现在的力量和全盛时差了一大截,但还是很可观的。」薄仙人伸手比向自己的胸口道:「假如是我和他对上,被瞬杀的绝对是我。」

  香奈可眨眨绿色大眼,吃惊的指着黑发仙人道:「……你会打架?」

  「这问题问的真失礼。」薄仙人别开脸,做出伤心表情仰望天际道:「亏我还想出一个可以立刻找到斯菲尔的方法。」

  「立刻?哪来那么好的事?」

  香奈可向前跨了一步,她想接近薄仙人探听方法,不过却被对方恶意的躲开。黑发仙人以十足的轻挑样左闪右躲,直到被女军官抓住衣领才停下动作,靠向香奈可的耳边轻声说出计划。

  在听完黑发仙人的提议后,香奈可欣喜的拍手道:「对喔!我的确有听过这个!」

  站在薄仙人背后的花脸傀儡官突然将头探向主子,以忽高忽低唱戏似的嗓子和黑发仙人交谈。文州主人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在拍拍部属的肩膀鼓励一番后转头对香奈可道:「你们要快点回来喔!如果没赶上作战的话,我和奥米加会一起被飞梭修理的。」

  「作战?」

  「对巫师城的反击。」薄仙人将手放上傀儡官的肩膀。穿着七彩戏服的花脸人弯腰做出戏子的敬礼动作,黑发仙人接续道:「小儡的分身已经顺利找到巫师城在沙漠中的据点,接下来只要潜入摸清楚对方的兵力,文州方面的工作就完成了。要赶上攻击作战喔!」

  「我一定会赶上的。」香奈可牵起虹电的手。在跑向文楼之前,女军官转头对薄仙人微笑道:「虽然我不喜欢你到处说谎处世风格,不过这次谢谢你!」

  红发女军官和白龙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里。薄仙人目送着直率晚辈离去的背影,“不喜欢你到处说谎处世风格……″在刚和诺奇亚认识时,他也被妻子下过这种评语。

  察觉到主子异样的傀儡官轻轻呼唤失神的薄仙人:「渲帛大人?」

  薄仙人收起恍惚表情,浅笑着拍拍属下的肩,踏着微微摇摆的步伐边走边说道:「回去吧,在和奥米加讨论前,我想再看点书。」

  ※※※※

  在经历过早上的变故后,卡西欧一整个早上都伏卷在床上。雪白的被单笼罩着黑发青年苍白无表情的脸,他睁着黯淡金眼看着占据全部视线的白布,没有起床也没有说话的意愿。

  子夜坐在床缘,他弯腰将身体横过卡西欧的背和头,隔着棉被轻语:「卡西欧,肚子饿了吗?我可以帮你把早餐端进来。」

  「……子夜。」

  「嗯?」

  「我很没用吧?」卡西欧隔着棉被说话,原本就不大声的话语也变的更加模糊。

  「以卡西欧的标准来说,是的。」子夜将手轻轻放在卡西欧眼睛的位置,微微压下的白掌遮蔽了金瞳。黑色贵公子以极罕见的温柔眼神凝视着鼓起的被子道:「但是以我的标准,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很有用了。不要想太多。」

  「对不起,子夜。这几天一直在利用你……」

  卡西欧的声音越来越小声。子夜的手由眼滑到黑发青年的肩膀,他握住对方微微颤抖的肩头,以甜腻的声音道:「不对喔,卡西欧。我会和你做那些事,是因为我不能忍受你和别人做呢。」

  「但是………」

  「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却仍担心会伤到我。你有着令人心醉的温柔啊,卡西欧。」子夜放松身体倒在卡西欧旁边,他靠着身后拱起的背,将手深入棉被中握住卡西欧的手道:「如果你想一直躺在这里也没关系喔,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卡西欧被握住的手紧紧收起,他的另一只手也以同样的力道抓着子夜,过份的出力让手套下的惨白肌肉渗出墨色血液来。濒临崩溃边缘的黑发青年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被看到了,那个样子被看到了。香奈可一定会生气……会被抛弃的,像小时后一样,又会被抛弃的……」

  关起的木门传来大力连串的拍击声,卷在床中央的卡西欧全身一震。他抬起头恐惧的看着震动的门板,直到子夜将黑发青年的身体按回床上,微笑着道:「门外的人就交给我吧。」

  子夜下床走向门口。当木门一掀开,香奈可板起的脸立刻映在无框墨镜上,子夜挡在半开的门缝前,以甜美不容侵犯的笑容面对女军官。

  「让我和卡西欧说话。」

  香奈可舍去客套话,在伸手抓住木门后,直接了当的提出要求。而子夜也以同样的干脆回应:「不行,因为卡西欧现在很怕你。」

  香奈可停下扳门的动作,她隐约能看到木雕床上鼓起的被单,和被单的抖动。女军官沉下脸,但她没有安静太久,在思考一会后随即朝着卡西欧大喊:「我不会因为看到你脆弱的地方就讨厌你的!」

  在香奈可说完话后,子夜做出关门的动作,不过准备阖上的木板却被水晶枪撑住。女军官一把抓着子夜的领口将人往外拉,同时顺势带上门。香奈可俯视着被自己摔到地上的魔族伯爵,严肃的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第三十六章~

  在沙漠中移动超过一天一夜后,歌舞团来到一个充满商旅的小绿洲。小落被一大群长毛、短毛,似马、似牛的驮兽所围绕,毫无波动的紫色大眼看着流动的人群。某些赶着交换物资的商贩还不到空地就拿出商品交换,不过挡路的人也立刻被维持道路畅通的绿洲警卫推到一旁。

  「热不热啊?小朋友。」

  顶着多色羽毛帽的歌舞团长亲切的低头问小落。小孩童冷漠的看了装扮花俏的中年男人一眼,简短的回答:「酒。」

  「又要喝了吗?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歌舞团长转身从骆驼车中取出一小瓮酒递给孩童。小落扒开遮口的布直接灌入喉咙中,他敏锐的察觉酒中混有安眠药,以这种剂量要迷昏风沙兽是不成问题,但若是想迷倒他?一群愚蠢的人类……

  小落脚下的影子微微凸起,他停下脚步瞪着变形的阴影。随行的歌舞团员在发觉孩童脱队后也连忙退回原地,和孩童一起看着奇怪的黑影。

  凸起的影子在化为某人的头顶后迅速长高。子夜苍白的脸和漆黑套装将旁人吓呆,而接下来从中出现的香奈可和虹电更是使路人忍不住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制造的阴影。

  香奈可一手叉腰,一手抓着闪亮的水晶杖。一双翠眼快速的将周围人群扫了一遍,不悦的瞪着魔族伯爵问:「子夜,这算哪门子人少的地方啊?」

  「可是再不出来人会越来越多啊。」子夜伸手指向几公尺远的市集,满脸笑容的道:「你看,就像那边。」

  绿洲警卫试图接近三人。不过当他们一靠近香奈可,虹电马上窜入警卫和龙骑士之间,锐利的猫眼警戒的盯着人类,让绿洲警卫只能远远的看着突然冒出的人问:「你、你们是谁?」

  「香奈可、子夜、龙。」小落代替三人回答问题,孩童轻易的摆动肩膀闪过歌舞团长伸出的手,走向朋友问:「做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带你回去。」香奈可手中的水晶枪倏然射向跟上前的歌舞团长,锋利的枪尖抵在对方的脖子上,迫使团长放弃拉人的念头。

  子夜向左右张望,好奇的问:「哎呀~不过小落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有东西要卖吗?」

  「他们,卖我。」

  直接了当的话让香奈可和歌舞团员的表情瞬间变化,一向讨厌黑市交易的女军官如恶龙般瞪着陌生人;没料到自己的意图已经被看穿的歌舞团则脸色铁青。

  「人口贩子……」香奈可将长枪收回手中,不过却摆出更具攻击性的姿势,凶恶的表情和又长又利的水晶枪让歌舞团员想都没想便丢下行李逃命去。

  「不回去。」

  小落冰冷的话语让香奈可回神。女军官低下头看着孩子,她大力摇头,抓起孩童的手道:「一定要回去!你知道卡西欧现在是什么样吗?」

  小落微微点了下头道;「活着。」

  「都快成行尸走肉啦!」香奈可的眼角掠过子夜,她紧咬着牙齿,犹豫了一会才指着魔族伯爵道:「自残到跑去和那家伙上床了!」

  小落平静的眼瞳首次出现波动,他吃惊的张大眼望向子夜,在质疑听到的讯息同时,也得到子夜干脆的点头承认。

  银发孩童低下头,在沉默了许久后摇摇头道:「我……不可以……」

  「有理由的话当面向卡西欧解释。但无论如何,卡西欧很喜欢的养母死了,现在不是你可以放他一个人的时候!」

  香奈可单手拎起小落,她朝子夜的方向看了一眼,魔族伯爵的影子瞬间拉长,包围了香奈可和白龙,在使自己沉入阴影时,也带走了另外两人。

  绿洲警卫和赶集的人呆愣的看着快速出现又快速消失的陌生人,过了好一会才继续各自的工作。但在人群中有数双眼眸并没有跟着移开,一名身裹斗篷的老人自始自终都观看着香奈可等人的行动,他充满皱纹的脸勾起愉悦的笑,对着身旁的娇小少女道:「刚刚有看到吧?那种眼睛、那种耳朵,和那种美丽的武器……」

  「有,国师尊上。」少女平板的点头,以毫无生气的声音答道:「那是龙。」

  ※※※※

  当卡西欧拨开棉被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柔和的澄色彩霞包围着即将隐没的太阳,映照着地平线另一端的刚克特废墟。黑发青年呆呆着坐在床上,夕阳染红了他的脸,也清空了脑中思绪。

  ──好累……

  离开巫师城七年来的疲惫冲破束缚一次袭来。卡西欧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的看着远方阴影,严重失神的他连有人进门都不晓得。

  「卡西欧。」

  银铃般动听的童声使卡西欧缓慢的回神,他慢慢转头望向门口,银发紫眸的孩子站在木板前,细嫩的脸虽染上了些许尘埃,不过仍一如记忆中的可爱惹人怜。

  「小落……?」

  卡西欧慢了好几拍才叫出孩子的名字,黑发青年讶异的转动身体的方向,同时伸手尽力拉好凌乱的衣衫,梳理窍起的头发。

  「我……马上走。」

  小落的话让卡西欧的动作停顿下来。孩子低头看着地板,平铺直述道:「诸神之战,不能带卡西欧,怕危险。结束,就回来。好吗?」

  在过了许久后,卡西欧才开口回答。不过即便他给小落的是肯定的答案,但那用来表达的语调却让小孩童惊愕的抬头。卡西欧以夹着浓浓哭腔的声音答道:「好……好啊……我、我……」

  ──面具……戴不住了……

  「卡西欧!?」

  小落跑向床,他迅速的爬上垫子由下而上看着无法控制自己的监护人。卡西欧双手遮着脸,在以全力闪躲孩子的紫眼同时,滚烫的泪水也不断穿过指尖洒落床单。

  小落试图抱住卡西欧,可惜孩子的手毕竟不够长。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逐渐失控,抓着头大幅度的摇晃身体。

  七年份的思念和疏离在卡西欧体内炸开,他极力的想压下强烈胸口噪动,但最后却仍控制不住张口呐喊:「我知道啊……知道啊!老师的话、小落的话!全都是对的……有危险要离开……离开……可是、可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老师走了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了、被香奈可看到糟糕的样子了、被小落……小落……」

  「卡西欧!卡西欧!」

  银发孩童想拉开卡西欧头上的手,但却险些被对方撞下床,而黑发青年的声音也同时拔高:「不管怎样都好!不要抛弃我!不管……不管要我做什么都好……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不想再被任何人抛弃了!」

  银色的软布突然包住卡西欧的身体。黑发青年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隔着布紧紧扣住,他双眼朦胧的转向一边,正好看见小落的紫发。

  「那个样子,抱不住。」低沉富磁性的嗓音传入卡西欧的耳中。恢复原本姿态的小落隔着银布接触监护人,他小心的不让自己的任何一部分碰到黑发青年,不过过长的紫发仍消去了木床的一角。

  「小落……」卡西欧困倦的将下巴放在小落的肩膀上。在经过一番叫嚣后,周围温暖体温吸去他的体力和思绪,整日未食的身体也垮了下来。

  「看,卡西欧。」

  小落将手伸向床边矮柜的茶杯,瓷杯在与修长手指接触后迅速消失。卡西欧惊讶的看着连半粒灰都不剩的杯子,转头看着小落沉静的侧脸。

  紫发银眼的俊美男子举起手从自己的头划向脚,指出令他厌恶的现实:「会让东西消失,任何。那个样子,抱不住;这个样子,抱不到。我是……不创造任何事物……杀戮者。吞食死者力量……杀戮者。不是……无害孩童。」

  「小落……」卡西欧安静的听着以熟悉口气发出的陌生声音,除了呼唤对方的名字外,他觉得自己似乎挤不出别的力气了。

  「担心被抛弃,是我。」小落隔着银布抚摸监护人的头,环绕在对方臂膀上的手也加重的力道。落日之神因为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恐惧而停下话,闭上眼重整情绪后才开口问:「卡西欧,可能会死。可以……留下吗?」

  「那是我的问题。」卡西欧闭上眼,让睡意掳获身体。他靠在小落的胸前,一如少年时偷偷靠着养母午睡一般,但不同的是,这次他不用担心所依之人会因为外务而突然离开。

  「没有声音了~」

  在房间外,子夜紧贴着木门偷听房内动静。黑色贵公子偷瞄了靠在墙边的香奈可一眼,惋惜的道:「好可怜啊~香奈可是好女人呢!」

  「可怜个头!我又还没输!」香奈可一拳将子夜从门板上打离,女军官高高的仰起头,瞪着天花板道:「我还有很多空间可以努力!」

  「既然如此就别哭了。给你~」

  子夜将绣金花的黑手帕递给香奈可。女军官双眼含泪的接过手帕,随即转身伏在白龙的胸口大哭,弄着虹电呆呆的举起双手不知该如何反应。

  魔族伯爵悄悄的作出环抱的动作暗示白龙,而在虹电急急忙忙的照办后,香奈可的哭声也渐渐止歇。红着眼眶的女军官抬起头用手帕擦乾泪水,转头哽咽的问:「喂、喂子夜!你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喜……唔!喜欢……卡西欧?」

  「因为我永远不可能变成他。」

  子夜莫名其妙的回答让香奈可张开嘴露出疑惑的表情。魔族伯爵没有多做解释,他稍稍张开眯起的眼睑,诡异的白瞳俯视着门缝下的微光。脆弱、体贴、温柔和美丽,这些特质从来不存在于他的身体中,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所以他才会向往。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香奈可的脸上还留着泪痕,不过精神上已经完全振作起来。女军官拉着跟不上龙骑士节奏的白龙,冲向转角处的楼梯。

  「子夜!晚上的时间要空下来喔!」

  香奈可在走廊另一端回头大喊,惨白魔族微笑的点点头承诺。光明、正直和坚毅,那股始终环绕在香奈可身上的光辉,也是子夜永远模仿不来的。

  「请两位好好休息。」在对着门板轻语后,子夜一脚踏入日落的阴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

  ※※※※

  「卡西欧欧欧欧欧!」

  跃动的呼喊声让卡西欧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刚克特的公寓中,体验每个周日都被友人打扰午睡的糟糕回忆。黑发青年掀开棉被看着背光站在门口的香奈可,恢复孩童大小的小落也揉揉眼睛坐起,冷冷的看着外头的女军官、白龙和魔族伯爵。

  「要开欢迎会了,快点起床!」

  「欢迎会?」卡西欧以手指顺着金黑短发,眨眨还没适应光亮的眼问:「什么东西的欢迎会?」

  「欢迎我和欢迎小落回来的欢迎会。已经找到不错的酒馆了!快点起来!」

  香奈可一把抓起棉被扔到旁边。“酒馆″两个字让卡西欧脸色发青,不过也让小孩童双目为之一亮。小落抓住想开溜的监护人,紫色大眼水汪汪的凝视卡西欧,可怜的道:「不抛弃你,所以不抛弃我。」

  「咦!?我当时不是这个意思!」

  在卡西欧来的及将被握住的手抽回前,香奈可先一步抓下墙上的长外套、法杖和随身布包丢到床上。女军官以慑人的气势俯瞰床上友人,嫣红嘴角裂出笑,沉声道:「对于你做的事,我还没消气喔。想不想去啊?卡西欧?犹安。」

  「……请务必让我参加。」

  ※※※※

  文州最具名声的酒馆内挤满了各路人马,但店里的服务生仍不断向街上行人吆喝。肩负抹布、手提灯笼的店小二以热情笑容迎接旅人,让砖造酒馆塞的更加水泄不通。

  香奈可拉着卡西欧和虹电穿过挂着一排灯笼的屋檐来到店里。紧握监护人手腕的小落好几次差点被人群冲散,好在卡西欧自己时常回头注意,再加上垫底的子夜以诡异气息驱开人流,一行人这才安全抵达预定的位子。

  「很热闹吧!」香奈可坐在长板凳上,翠眼远望着钉在柜台上方的红布告,万分兴奋的道:「本日啤酒喝超过两桶的客人可以免费喔!」

  「搞了老半天,你是为了免费的酒来的……」

  卡西欧缩起手臂躲开经过的人。他和虹电是唯一对酒馆提不起兴趣的人,不过一个是因为讨厌酒精,另一个是因为讨厌人多。

  「可以省钱有什么不好!」香奈可瞪了卡西欧一眼,探出身体项对面的眼光闪亮的孩童问:「小落,这次要喝啤酒喔!没问题吧?」

  小孩童正经的伸出五只手指,点点头回答:「五桶,基本。」

  「小落!」

  不喜欢见到孩子喝酒的卡西欧低头大吼,他生气的瞪着小落。不过银发孩童却靠向监护人,眨眨眼道:「庆祝,拜托。」

  「……」

  「好!子夜、电电,我们去搬酒!自己去拿比等店家快的多。」

  在排除障碍后,香奈可卷起袖子准备喝倒店家。可是当女军官拉着魔族和龙起立时,她却发现卡西欧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香奈可不解的皱皱眉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早上的事……」卡西欧不自在的转开眼,顿了一会才继续道:「对不起。」

  「真要道歉的话就陪我喝酒。」

  香奈可的要求让卡西欧猛然抬头盯着友人。她笑着挥手表示是在开玩笑,勾勾指头要黑发青年站起来。而当对方一起立,如豹一般柔韧的双臂便立即挂上卡西欧的脖子,女军官当着众人的面紧紧的吻住友人的嘴。

  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的卡西欧全身僵硬,他看着香奈可闭起的眼,在女军官放手后马上深吸一口气,脸皮涨红的叫道:「不要突然做这种事!」

  卡西欧的反应勾起香奈可的怒气,女军官拍桌靠向青年,双目燃火的吼道:「那预告过就行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在场除了电电以外,每个人你都亲过!」

  「你一定要用那么淫荡的说辞吗?更何况之前亲子夜是为了塞炸弹,小落……小落是被强吻!」卡西欧以同样的强硬回应。

  「淫荡……」小落的低语迅速被周围的人声盖过,而气头上的监护人也没注意到。

  香奈可不甘示弱的拉长身体,以自己的额头抵住对方的额头,翠眼狠瞪着距离不到十公分的金瞳低语:「那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吻痕是怎么回事?做那档事时不可能没亲来亲去吧?」

  卡西欧摊平双手,以平常用来耍流氓地痞的无赖口气回答:「真是抱歉啊~我们只有第一次时有嘴对嘴,之后都是子夜自己啃来啃去。有没有很失望?」

  「这个我可以做……」

  子夜的话还没说完,两人就一同扭头对着魔族伯爵大吼:「闭嘴!」

  插不进话的黑色贵公子退回看戏者的位子,单手撑着下巴欣赏眼前的吵嘴。可是坐在另一边的虹电显然无法泰然处之,亮丽的猫眼不安的在龙骑士和频频回头的客人间游移,尖耳也因吼声而一阵一阵的抖动。

  「不用在意,香奈可不会这样对你的。这个只是……」

  子夜微笑的歪头看向正在吃桌上坚果的小落。孩童回望魔族一眼,平静的接话道:「例行性争吵。」

  「不过再继续吵下去时间就耗光了,还是阻止一下好了。」子夜从长板凳上站起来,一头撞进因为吵架而燃烧的空气中。苍白肌肤抵着双方的额头,微笑道:「香奈可,酒快被别人喝光了喔!」

  「什么!那怎么可以!」

  香奈可不顾被子夜撞肿的太阳穴,快速的拎着白龙和魔族伯爵的衣领冲向柜台。女军官一路上撞倒了不少彪型大汉,而当她好不容易移动到柜台时,虹电已经出现头晕的现象了。

  「给我们十桶啤酒、各式酒菜五盘。啤酒请先上,菜送到第二十六桌。」

  惊人的数量让掌柜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圆滚滚的身躯走进厨房。留下一大群对美女、斯文蓝发男和惨白弱公子头以异样眼光的客人。

  「哎呀~好多不友善的目光。」子夜轻轻掠过周遭的男女,微微靠向香奈可道:「在怀疑我们喝不喝的完呢。」

  香奈可毫不保留的一一回瞪鄙视自己的客人,自傲道:「一定喝的完。今天一定要把卡西欧灌醉!好久没看他发酒疯了!」

  「卡西欧会发酒疯?」

  「当然,他只要半杯酒就醉了。」

  在两人说话同时,掌柜已经从酒窖中调出所需的酒量。香奈可原想一人扛四桶,不过在虹电的反对下,她仍只有搬三桶,另外八桶则由子夜和白龙对分。

  当一行人喜滋滋的接近座位时,迎接他们的是让客人全退到一边的骚动。香奈可隐隐约约听到吵闹声,她疑惑的掂起脚尖朝骚动中心探头,赫然发现正在和七八名大汉对骂的,居然是……

  「卡西欧!?」

  「我不是说了吗?你撞到我们的花生米了,快点向花生米先生道歉。」卡西欧眯着眼看着满脸酒气的壮汉,而从他左摇又晃的站立方式看来,黑发青年明显是喝醉了。

  「那又怎么样?老子高兴撞谁就撞谁。」

  壮汉举起粗壮的手挥向卡西欧的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黑发青年软软的往后一倒,躺在桌子上轻易的闪过攻击,并将手横举在嘴前,嗤嗤的取笑对方道:「呵呵呵……没打到耶~这么没用要怎么娶老婆呢?」

  「你说什么!」

  壮汉和同伴包围了卡西欧,他们大动作的踢番桌椅示威,但只换来桌上青年不在乎的斜眼。黑发青年懒洋洋的趴在木方桌上,拉长了声音道:「再闹的话我就要叫人来了哟!」

  「你叫啊!就算来一二十个老子也不怕!」

  十几只眼睛监视着卡西欧的动作。黑发青年晃动头颅,就在大家以为他即将叫出可怕的帮手时,卡西欧低头对默默玩筷子的小落道:「小落~他们欺负我!」

  「啊!?」

  香奈可惊讶到只能发出单音。而站在她身边的黑色贵公子则点点头,同意在柜台听到的话道:「难得看到卡西欧这个样子呢~真的很有趣。」

  「不,这次、这次有点夸张。」

  香奈可担忧的看着跳下凳子的孩童。小落拍拍衣摆走到壮汉面前,仰头望向比自己高一倍的身体,小嘴微微一偏,不屑的道:「哼!」

  壮汉瞬间从对孩童美貌的沉浸中苏醒,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包围小落,看热闹的群众中也传出讶异声。

  「我不会让人欺负我兄弟!」

  其中一名壮汉垂手指着小落的额头吼。娇小孩童看着对方指头想了一会,抬手抓住卡西欧的裤管回答:「我不会让人欺负我的监护人。」

  悦耳声音和平静语气意外的具压迫感。壮汉们不自觉的退后一步,愤怒的瞪着卡西欧大骂:「你这家伙!居然拿小孩当挡箭牌!」

  卡西欧摇晃身体,弯腰贴着小落的耳轻语:「小落~他们小看你喔!把他们给我宰了!」

  小落拿起桌上的筷子轻轻点头,小小身躯猛然弹向最靠近自己的壮汉。在壮汉来的及反应之前,两脚间的剧痛就先让他折腰跪在地上。

  掉以轻心的壮汉顿时改变态度,如临大敌的监视单手拿筷的小落。他们谨慎调整彼此位置,在确定各方向都有人守卫后,七名彪型大汉立即扑向孩童。

  「小落!」

  香奈可想拨开人群救人,不过需要救助的显然是另一方。成年男子的哀嚎声不断传出,小落灵活穿梭在粗壮大腿间,大人们引以为傲的身高反倒成障碍,每当他们弯腰垂手准备抓住孩童时,小小身躯早就窜到别的方向了。

  「小落加油~不要输给叔叔喔!」

  子夜将手放在颊边加油,但香奈可显然没有心情观看这场打斗。女军官奋力挤过人墙,一手将小落拨到自己背后,一手举起稳稳挡住挥来的拳头。

  香奈可抓住壮汉手臂往地上一甩,过强的出力险些让对方差点脱臼。女军官转头看看友人和陌生人,火大的道:「别闹了!卡西欧、小落和你们都一样,想砸了这家店吗?」

  「女人滚边去!」

  壮汉挥开香奈可,他长满肌肉及手毛的臂膀卡在半空中,被酒精薰红的眼讶异的正眼看着出手者。女军官仅凭单手就制住壮汉,红艳双唇因怒火而颤动,缓缓仰头睥睨道:「女人滚边去?除了下面多一根要害外,我和你有什么差别啊!」

  在怒吼响起同时,被过肩摔的壮汉也撞碎了桌子。香奈可一拳一个撂倒来不及逃跑的男人,而就算其中一两个有机会摸到人群边缘,仍会遭到持筷孩童伏击。

  「啊……啊啊……」

  从厨房赶来的掌柜呆呆看着毁坏桌椅,他的肩膀稍稍一沉。丝绒黑手拍醒心痛掌柜,子夜将几粒星夜碎矿放到对方掌心,甜笑着道:「对不起喔!我的朋友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天价金属的光辉照亮掌柜,胖胖的中年男人紧盯着掌中物摇头,无法克制的裂嘴笑道:「不、不不会!一点麻烦也没有。」

  「那真是太好了。可以请你帮我们准备解酒药和上好菜肴呢?」

  「当然!当然,小的立刻送来。」

  圆滚身躯欣喜的穿过围观着跑向厨房。顺利打发掌柜的子夜遥望桌椅、壮汉乱飞的景象,男人的哀鸣和卡西欧的大笑压过了旁人私语,黑色贵公子摇摇头感叹道:「为什么我会变成处理善后的人呢?」

  「电电!过来帮忙!」香奈可杀红了眼,单手提着昏迷男人的衣领大喊。而在她的背后,坐在桌上大笑的黑发青年仍陷于酒醉失控中。

  ※※※※

  「呵呵呵呵……唔呵呵呵呵……」

  当楼下打的不可开交时,酒馆二楼有一人正拿着望远镜,透过红窗子满脸奸笑的窥视底下的行动。一切混乱的主谋者、泼墨行会主人薄仙人得意的从小圆桶中观看养子,断断续续的笑声让同桌友人脸色发青。

  奥米加对一楼的壮汉投以同情目光,晃动着大胡子规劝道:「不要连自己儿子都算计啊,薄仙人。」

  薄仙人收回身体,从用来放盆栽的深蓝色窄台上下来。一如往常不务正业玩弄晚辈的仙人摇摇指头,严肃的反驳道:「我哪有算计?把新研发的绿茶酒送给小卡西纯粹是想让可爱儿子放松心情,同时帮疗官试验产品罢了。」

  「同时也让你放松心情吧?」对于十多年老友的个性,奥米加早就摸的非常清楚了。

  「真失礼!我这个年纪的人也是需要娱乐的。」薄仙人回到放满温热酒菜的桌前,漆黑眼眸换上正经表情,再次确认问:「真的要做吗?」

  「伊凡基都已经送计划来了,我不想让他失望。而且……」奥米加苦笑着抓抓灰色胡子道:「有点想家了。」

  薄仙人没有立刻回话。他默默地为朋友倒酒,以双手递给对方柔声道:「祝刚克特军一路顺畅。」

  「祝泼墨行会商运昌隆。」奥米加一口喝干小酒杯中的甘露。

  酒馆一楼的架还没打完,吼声和求饶声与几条巷子外刚克特工兵队的焊接声混合,让周围住户纷纷打开窗子四处观望。在喧闹的夜中,有重逢的喜悦,也有再起的胎动。

  ~第三十七章~

  凡赛斯在敲门声中醒来。

  绿发巫师带着些微宿醉缓缓走向铁门,他光着脚乱抓一件袍子披到身上,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开门迎接来客。

  「嗨~伊尔。」凡赛斯的蓝眼在见到朋友背后的人时亮起。他迅速整理混乱的仪容,热情的扑向来者,将脸埋在对方胸前道:「好想你啊~玛莉亚,你那平坦的胸部还是一样这么有魅力。」

  被抱住的蓝发男孩立刻用力猛踩凡赛斯的脚,同时愤怒的抗议:「我是马丁亚!谁会让姊姊接近你这个色魔!」

  端着早餐托盘的伊尔静静看着两人争斗。凡赛斯在剧痛下终于放手,被非礼的马丁亚则赏了他两巴掌加一记勾拳后,碎念着“早知道就不来探望你″大步离去。观赏完闹剧的火之真理走入房中放下铁盘,声音沙哑的道:「你很喜欢闹马丁亚。」

  凡赛斯摸摸红肿脸颊,跟进入房悲苦的道:「才不是!怎么连伊尔都误会我!我真的是分不出谁是姊姊谁是弟弟啦!」

  「说谎。」即使摆明了不相信,伊尔却也没继续说下去。他一如往常在拆穿朋友谎言后转移话题,将信件丢到铁桌上道:「今天早上迅鹏鸟寄来的,方基肯给你的东西。」

  「地之真理大人吗?」

  凡赛斯慎重的拆开信封,仔细观看其中内容。在友人看信时,伊尔的红眼燃起微弱火光,待对方阅读完文字后,火之真理冷漠地问:「写了什么?」

  「要我多多保重身体,努力达成真理之神的托付。」凡赛斯放下信纸,耸耸肩干笑道:「父亲大人的信不都是写这个吗?」

  伊尔瞪了白纸上端正的黑字一眼,丝毫不保留心中的嫌恶直言:「我讨厌他。」

  「地之院的人都快被你讨厌光了!」

  凡赛斯将信收入抽屉内,拍拍伊尔的背关心问:「手臂的伤还会痛吗?」

  伊尔冷漠的看了看右臂,摇摇头道:「好多了。绑紧后就算动也不会让伤口裂开。」

  「喂!绑太紧的话会坏死的耶!袖子卷起让我看看!」

  凡赛斯将面无表情的火之真理拉到床上,拿出床头的医药箱,卷起宽松黑袖检查伤口。紧绷白布微微陷入肌肉中,他皱眉拆下沾上红点的绷带,一面帮老友换药一面抱怨:「我说你也稍微注意一下身体吧?从学生时代就是这个样子……我都快被你训练的可以去当保母了!」

  伊尔的身体微微抖动,无声偷笑了起来。平时不是冷漠就是爆怒的火之真理只会在极少数人面前笑,而凡赛斯正是那其中之一。

  「奴役我还能笑的那么高兴!」

  凡赛斯装气挥拳打向伊尔的头,火之真理接下攻击,倒在床上和绿发巫师打闹。两人在单人铁床上左滚右滚,凡赛斯一个不留神翻下垫子,好在伊尔一把将人拉回,单手按着老友臂膀,喘气浅笑道:「我赢了。」

  凡赛斯躺在床上大口呼气,认输的抬起手摇头道:「是啊。明明一只手不能出力还赢我,我果然是待实验室的料。」

  伊尔倏然收起玩闹表情。璀璨红瞳静静凝视凡赛斯,不特别英俊也不特别丑陋的脸染上担忧,沉声道:「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

  太过迅速的回答使伊尔不悦,他强调道:「我的“保重身体″和方基肯的“保重身体″意思不一样!」

  凡赛斯微笑。他将手搭上伊尔的肩膀,轻声道:「这个我也知道。」

  伊尔松手默默爬下铁床。他恢复了略带呆滞的冷漠表情,在走出房门前回头道:「吃完早餐后到车子里来,有下一波攻击要进行。」

  绿发巫师抬起手表示听到。凡赛斯在伊尔关门后打开抽屉,将信中内容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苦笑的倒在床上。明明父亲制造自己的用意已经说的那么明确了,为什么他还会渴望得到那个人的肯定?是期待对方回心转意,还是意识控制的结果?

  「不管是哪个都是不可能改变的东西……」凡赛斯以信纸盖住双眼。白纸上“保重身体″四字又大又清晰,只是叮咛要保护的,是你的身体还是我的身体?

  ※※※※

  香奈可站在红色木门前,她偷偷搓破门上纸窗窥视房内动静。阳光从半开窗子洒入,将墙壁、家具染成美丽的金色,也让木床金黑交杂的短发上变的更加明显。知道同伴深陷宿醉之苦的女军官皱皱眉,轻柔的开口道:「卡西欧~我进来了喔!」

  凸起的棉被山没有反应。香奈可推开门走近床铺,趴在垫子上的黑发青年双眼紧闭,隆起的眉头诉说着不适。女军官担心的弯腰摇摇卡西欧,尽量放柔声音问:「你还活着吗?」

  宿醉、发酒疯的可耻记忆让卡西欧在肉体及精神上都痛的抬不起头,他勉强将眼开出一条缝,有气无力的回答:「……死了。」

  「这么惨啊……」

  香奈可将手中解酒液交给坐在枕头旁的小落,简单交代怎么使用。小孩童看着玻璃瓶点点下巴,看着香奈可道:「要出去。」

  「谁要出去?你还是卡西欧?」

  香奈可困惑的问,小落指指自己,补充道:「找渲帛。」

  「渲帛是谁?」

  香奈可低头看着卡西欧,不过黑发青年显然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对女军官的问题一点反应也没有,最后仍是小落自己解答:「薄仙人。」

  「那个老头什么时候改名了……」

  「不知道。」

  「算了!卡西欧就拜托你罗!小落。」香奈可弯腰轻轻拍拍卡西欧的肩膀,在看到对方张眼后低声道:「奥米加将军下了动员令,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宣布的样子。你不用过去,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内容,可以吗?」

  「嗯……」卡西欧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是一副快断气的样子。

  「好好躺着吧!」

  香奈可重重的拍了卡西欧一下,黑发青年在痛哼了一声后闭上眼。女军官走出房门和虹电会合,美丽翠眼不经意望见探出窗户看热闹的子夜,她立刻抓住对方的衣领警告道:「别趁我和小落不在时做奇怪的事喔!」

  「遵命~」子夜满脸甜笑做出投降姿势。黑色贵公子的精神好到完全看不出是喝酒喝到半夜三点才回来的人。

  「那就好!电电,我们走吧!」

  香奈可招招手,将一见到魔族便立刻拉开距离躲避的白龙叫回。从她背后的窗户望去,依稀能见到穿梭在街道中的人,和以整齐步伐走向集合点的刚克特军人。

  ※※※※

  在经过简单的清理后,刚克特军又搬回原本的收容区。由于工兵队和炮兵队忙着整修、制造武器,所以营地重建的工作便落到其馀部队身上。混合了骑兵、野战和步兵队成员的工人已略为生涩的技巧搭营,虽然无法做的如工兵队一般精美,不过在速度和坚固上倒也没差太多。

  当香奈可回到营区时,各部队都放下手边工作,开始往临时清出的空地移动。集合中的军人保持着一贯的整齐迅速,他们就像仍在刚克特时一般,但只要是眼尖一点都会发现在数量上早已不如毁国前。就算有机械和堡垒的守护,刚克特陆军的生还率仍不超过三成。

  简单搭起的平台上放着工兵队就地取材制成的麦克风,和线路外露的发电机。众军官安静的等待总司令拄着拐杖上台。他们大概知道总司令将下一道重要的命令,不过却没人知晓详细内容,几位较年轻多嘴的军官偷偷交头接耳,让场面变的有点吵闹。

  好在老将军没让军人们等太久。卸下左手绷带的老将军以带枪蓝刀为杖,支撑骨折大腿一步步走上发言台。他老迈的双眼静静扫过底下军官的脸,深吸一口气后打开麦克风,让浑厚的男低音笼罩众人双耳。

  「很荣幸能和诸位一同站在这里,维持着这得来不易的生命。」说完客套话后,奥米加直接切入正题:「两个月前发生的惨剧,你我都非常清楚。那一晚,损失的金钱比我们过去十年所赚的还多;那一晚,面对的死亡比我们过去二十年所相遇的还多;那一晚,倒塌的建筑物比我们过去三十年所搭盖的还多!」

  随着回忆的勾起,部份军人也露出愤怒或悲伤的表情。奥米加停下演讲让自己喘口气,当他再度开口时,话语也转为激烈:「赖以维生的东西,没有了!彼此关心的亲人,不在了!遮风挡雨的房子,毁坏了!但请诸位不要忘记,即使钱财烧了、爱人死了、屋子没了,我们的家还在!在燃烧的灰烬中,坍塌的瓦砾下,在亲人的尸体里!即使那片土地上已经没有我们熟悉的景物,即使那片土地被敌人包围,但我们的家依然还在那里!那里依然是刚克特!是我们的家!只要还有一寸土地健在,那里就是我们的家!」

  台下的情绪波动变的更加激烈,香奈可的眼泪不断涌出,其他强撑着的男军官也无法自抑的抖动脸部肌肉。过去美丽的家园和现在残破的国土浮现在每个人面前,两相对照下激起了军人们的斗志。

  老将军的内心同样澎湃。不过他仍维持着沉着,冷静的让部属发泄情绪,待场面稍稍降温后才继续道:「诸位仍站在大地上的刚克特军人,回家吧!国父马理安?逊说过:『没有神明保佑我们,所以我们自己保佑自己。』我们要从神的手中抢回自己的家,靠身为无神之国国民的傲气和韧性!作战计划已交付各队队长,请各位在作战开始前把握时间休息。完毕!」

  奥米加缓慢而慎重的举手行军礼,台下军人无论是哭是笑都以同样标准的礼仪回应。他们目送老将军走下发言台,没有人拍手,气氛却比拍手更加火热。过去两个月的迷惘、绝望在安静中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家的向往,以及高涨的士气。

  ※※※※

  ※※※※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野战队的编组里没有我?」

  过往的军人停下脚步看着简单土房。香奈可尖锐的怒吼差点将临时总司令室屋顶震翻。奥米加和孟迦家爸爸一同塞住耳朵,不同的是前者一脸头痛样,后者依旧维持和善笑容。

  奥米加松开压耳的手,虽然早料到部属会有这种反应,但他的耳膜却无法完全承受对方的吼声。老将军深吸一口气,尽力解释道:「孟迦上校,这次作战你必须负责别动部队的安全,所以独立于野战队外。」

  「所以我问为什么啊!」香奈可一手拍上生绣铁桌,叠在桌子上的文件也跟着弹起。女军官的脸贴向陆军总司令,艳丽的脸庞虽赏心悦目,不过在怒火狂燃之下,看上去仍十分骇人。香奈可大声抗议道:「好不容易和龙一起回来,为什么我不能和大家一起战斗!之前的战果总司令也有看到吧!为什么不让我和大家一起出战!」

  总司令身边的秘书及时将女军官拉离,吉尔斯温柔拍抚女儿的肩膀道:「我们是一起战斗喔!小香。只是所在的战场不一样罢了。犹安先生和小落必须面临的是更危险的敌人,他们比我们更需要你的力量。小香也想陪在犹安先生身边吧?」

  吉尔斯的声音令人心情平静,但当香奈可想起明日上午九点,父亲也将随同军队踏上黄沙时,愤怒瞬间转成悲伤,泪水一滴滴滚出眼眶。她摇头道:「可是……可是这次行动很危险啊!假如时间没抓好、假如大家撑不住……」

  「那刚克特陆军就全灭了。」奥米加的老眼扫过桌上的计划书,沉着的声音是冷静也是觉悟:「表面上是归国行动,事实上是要将敌军全部引出,再配合空军的轰炸一举歼灭的作战。说起来虽简单,但只要有一方无法照计划进行,下场就算没全灭也会损失大量兵员。大家都知道这个作战非常冒险,以陆军现有兵力有没有办法拖住敌人也是问题,可是每个人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死的心理准备吗?」

  香奈可问,不过回答的却是吉尔斯。孟迦家爸爸轻轻摇头,纠正道:「是要让之后的人能有家回的心理准备。」

  香奈可泪眼汪汪的看着父亲,她扑向前紧紧抱住吉尔斯。女军官贴着亲人的胸膛哭泣,而对方也怜爱的抚摸微卷红发,轻声叮咛:「小香也要安全回来喔!我会煮好大餐等着你的。」

  香奈可哽咽的点头,过了好一会才放开父亲。女军官边拭泪边走出司令室,等在门外的虹电默默跟上,看着心情不佳的龙骑士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问:「被拒绝了?」

  「算是。我们被分配到别的任务了。」

  当香奈可转头望向虹电时,正巧看见白龙失神的表情。她顺猫眼瞧去,发现对方正凝视着不远处作最后检修的工兵队员及骑兵队员。想不出这有什么好看的女军官在两点间转动脖子,疑惑问:「电电,你在看什么?」

  虹电吓了一跳,慌张的收回视线道歉道:「啊?不,抱歉,没有专心听你说话。」

  「干么这么拘束!感觉好像陌生人似的。」香奈可敲了一下虹电的头,再次问:「你对一人战车有兴趣?」

  「没有,我是在看……在看……没什么。」

  虹电不干脆的回答让香奈可毫不犹豫再补上一击,单手叉腰指着对方鼻子严厉的道:「想说什么就说啊!你不信任我吗?还是说你想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上了?」

  「并没有!」

  「那就告诉我你在看什么!」

  香奈可的强势终于逼出虹电的话。白龙悠悠望了聚在一起的军人一眼,垂下眼低声道:「每个人的心连在一起,有点羡慕那种感觉……」

  「原来是这个。老实说我也很羡慕呢!虽然是逼近送死的作战……」共同合作安装炮弹的军人映入香奈可眼中,女军官稍稍陷入悲伤中,不过也随即抽离。她吸了口气重整精神,对自己也对虹电道:「可是并不是永别喔!只是为了达成目标,暂时分头去作该做的事而已。最后大家一定会回来的!」

  「会回来吗?」虹电悲观的问,排列在他眼前的军人似乎化作一条条巨龙。在魔源之力即将复苏时,大家也都说封印完就回来,最后却没有一条龙履行约定,全部消失在那片黑暗中,只留下因为力量不足,无法一同前往的自己。

  「会回来,绝对会回来!就是因为要回来才分开的!」香奈可握在虹电腕上的手加大力道。翠绿眼眸凝视过往人群,彷佛要在短时间内,将每个人的面容、举止烙在心中般用力。

  ※※※※

  「出去了。」

  「嗯……」

  在轻轻告诉监护人要外出后,小孩童独自一人走向阴凉长廊。

  雕花木窗透着薄光,不过并没有使室内气温升高。特别设计过的蓝色走廊阻隔了沙漠热气及人声喧闹,并采集阳光化作美丽光影,装饰着笔直廊道。

  当位于尽头的双扇绿门出现时,小落也停下脚步,他抬头凝视画有白发虹瞳仙人的大门,正想敲响门环时,入口却自己打开了。薄仙人双手撑着双门,以十足的商人笑容道:「欢迎光临,斯菲尔。」

  小落本想站在门口说话,不过他才一开口,薄仙人就作出邀请的手势,将人领入房中,甚至主动为对方倒茶,过度和善的招待让小孩童露出疑惑表情。

  「又变成战友了,我们两个。」

  薄仙人将茶水推到小落面前。银发孩童瞪着浅黄色水面,紫色大眼不安的转动,沉默许久才起立朝黑发仙人鞠躬道:「对不起。」

  小落的反映出乎薄仙人预料,也和落日之神以往形象不符。黑发仙人发出少见的短短惊呼问:「为什么道歉?」

  「薄仙。」

  属于朋友也属于自己的名字让薄仙人的心跳加快了几下。他看着小落,错愕的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当时,没有道歉。」小孩童贴在腿边的手微微抖动,声音也如强挤出来般痛苦:「失去重要的人,很难受。」

  小落直视木条地板,直到薄仙人扶起他的肩膀,小孩童才恢复站姿。黑发仙人将他推回圆凳,尴尬的苦笑道:「真没想到可以听到你说这么有感情的话。不过只是为了道歉才来找我吗?」

  小落摇头,他扯下一段银发放在镶翠圆桌上,平静的请求:「全域法阵,拜托。」

  薄仙人挑挑眉,单手撑起下巴靠近小落问:「要藉助目前代替大地女神支撑凡界的我,将全界纳入收集力量的范围吗?」

  「对孟尔,力量不够。拜托。」

  薄仙人取起银发放在掌中,承诺道:「我可以帮你。不过,要安全的把卡西欧带回来,做得到吗?斯菲尔。」

  「是为了那个,才要打赢孟尔。」小落跳下椅子,朝双扇门走去。在出门前,小孩童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严肃的向薄仙人道:「再见。」

  娇嫩声音和正经表情的奇怪组合使薄仙人忍不住发笑,他连忙遮住嘴目送孩童离去。

  绿门在访客走远后自动关起。薄仙人看着躺在掌心的发丝,既然答应了就快点执行吧!黑发仙人反手变出红色卷轴,松开的长帛如彩带般飘动,同时另一手也将小落的头发洒向天,让发光卷轴将其卷向房间角落,形成代表落日之神的黑色镰刀。

  「以吾之名,代管大地之神渲帛令之,此阵笼罩凡界、影响凡界,无物可置身阵外。」

  随着薄仙人平稳颂词的发出,镰刀也一寸一寸的变大。环绕整个房间的红卷轴配合文字之神的扇舞鼓动,直到镰刀由深黑转至透明,无音乐伴奏的独舞才结束。

  「唉……才没动几下腰就开始酸了。」薄仙人压压腰部,他不经意的碰触到诺奇亚的环玉,深色眼眸微微一暗。在他们出发前,还是……

  ~第三十八章~

  卡西欧将炸弹、短刀、金币和急用药物收入腰包中。他稍稍晃动仍留着些许宿醉酸痛的头,将金瞳转向红窗下的刚克特营地。

  被沙漠之阳照射的工兵队员正在做最后检查,他们无法随同伴上战场,不过却能透过手中物保护同袍。称不上美观、铁管毕露的单人战车、坚固的原始盾牌和一把把装上刺刀的枪枝聚在一起,一一分配给需要的人。卡西欧注意到其他队军人在经过工兵队时都没有停下来说话,换而言之,就是没有人说再见。

  「卡西欧?」小落拉拉失神的监护人,两只小手提起白色背包问:「可以?」

  「我看看。」

  卡西欧将白色包包打开,仔细检查有没有漏了什么该随身携带的重要物品。在查看随身包时,锁起的木门竟然打开了,卡西欧停下动作瞪着入门者。薄仙人带着法恩走向圆桌,相当自然的耸耸肩道:「抱歉,不现在进来的话,法恩就没时间了。」

  薄仙人指指身后的苍白魔族。卡西欧看着身穿刚克特军服的法恩,惊讶的问:「这是……?」

  「光有斗志却没有人,仗也是很难打的喔!」法恩不甚习惯的拍拍白色军服道:「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泼墨行会的佣兵会和刚克特军共同行动。」

  「可是……法恩你不是还有妻小吗?为什么要参加这种危险的事?」

  卡西欧略为急促的问。背着大剑的魔族不在意摇摇头,安抚道:「事实上是对方比较危险,因为他们不会料到刚克特军中会有魔族。」

  卡西欧不认同的皱眉强调:「就算这样还是很危险吧?」

  「我和傀儡官编在同一队,是和老手在一起,这样放心了吗?」法恩突然伸手拍上卡西欧的肩,正经的道:「我二弟就拜托你管教了。虽然斯菲尔的实际掌权者是提米尔,不过伯爵的头衔还是安在子夜身上,别让他作出丢脸的事。」

  「我尽力。」卡西欧承诺,不过也质疑问:「不过你确定他会和我、小落、香奈可、龙一起走吗?」

  「刚刚在走廊遇到时已经问过了,他会一起走。」法恩微微缩起手指,厚实掌心将衬衫捏出皱纹。高大魔族严肃的道:「在我们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开后,马上往南出发,千万不要有调头帮忙的念头。」

  「我会的。」卡西欧轻轻握住法恩的手腕,淡金眸子中的担心丝毫没有因对方的话而减少。黑发青年再次提醒道:「太危险的话还是逃吧,你儿子才刚出生呢。」

  法恩笑了笑没回话。他收回手向卡西欧道别,健壮身影走出房间,留下从靠站在门边的薄仙人。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陷入奇怪的僵硬中。卡西欧和薄仙人默默对望,两人皆有想说的话,不过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相似的养父子都不似面对他人时能言善道。

  在经过不算短的僵持后,薄仙人主动走向卡西欧。黑发青年直觉的作出后退动作,但最后仍没有真的避开。黑发仙人越过卡西欧站在窗前,低头俯视军营道:「你早就发现了吧?诺奇亚,过世了。」

  卡西欧点头,他想开口说话,但却被养父伸手制止。薄仙人语气平稳的陈述道:「她被真理之神附身了。身体虽还活着,不过精神已经完全被吸收了。」

  薄仙人反常的坦白使卡西欧讶异,他看了养父好一会才问:「救不回来吗?」

  「救不回来。」薄仙人的手指因自己的回答而卷曲,面向外头的脸浮阴沉之色:「不要试图呼唤她,不会有反应的。」

  「这么确定?」

  「这么确定。」薄仙人将头转向另一边,淡然补充:「有过先例,所以这么确定。假如你不幸对上孟尔,最好赶快逃跑。就算他没剥夺你巫师的身分,人类在借用神只之名时也会令神得到力量。」

  卡西欧望着难得多话的薄仙人。他看不见对方刻意调过角度的脸。不过从养父僵硬的身体动作可看出,黑发仙人的心情并不好。

  在平复心情后,薄仙人垂手解开腰间绳结,将翠玉递给卡西欧道:「这个你带去吧。」

  卡西欧没有立刻伸手接住,他迟疑的看着晃动环玉,不解问:「这是老师的遗物吧?」

  「是啊,所以让你带去。」薄仙人抓起卡西欧的手,将玉放在掌心以指包覆。他拍拍黑发青年的肩膀,轻声道:「事情办完就回来。」

  话一说完,薄仙人马上转身走向开启的木门。卡西欧握着翠玉凝视黑发仙人的背影,他微微抿起嘴唇,挣扎了半刻后追出房叫住薄仙人:「父亲!」

  薄仙人讶异的回头,他以笑容掩饰不知所措。黑发仙人走回房门口,不习惯的问:「什么事?」

  卡西欧极为缓慢的伸出手。抬起的双臂停在薄仙人肩膀两侧,过了许久才僵硬的穿过腋下抱住对方。黑发青年满脸通红的低声道:「再……再见。」

  薄仙人轻轻抱住养子,感慨的道:「……如果你能早二十岁开始撒娇就好了。不要走到一半突然想当世界之王喔!爸爸会很烦恼的。」

  「真抱歉,我六岁的时候还没遇见你。而且世界那种麻烦的东西我才不想要。」

  ※※※※

  褐色帐棚中站满了互相检查装备的野战队队员。他们必须在作战开始前一小时潜入沙漠中埋伏,倘若不幸被发现,这些人将在人数悬殊的状态下面对敌人。不过即便野战队分配到的是最危险的工作,全体队员仍没有人当逃兵。

  无法参与作战的香奈可也加入确认武器、伪装装备的工作中。平日总是给人粗线条印象的女军官难得仔细审视每件装备,唯恐会发生致命错误。这是她唯一能为大家作的事……香奈可拍拍确认完毕的武器,装出僵硬笑容将物品递给同袍。

  「最后确认完成!队员移动至出发地点。」

  代理队长执务的寇区扬手招集队员。香奈可坐在长凳上看着熟悉弟兄,翠眼忍不住露出担忧,也引起部分队员注意,偷偷撞了下寇区的肩膀告知。

  寇区走向香奈可,举手做出军礼,语气坚定的道:「我虽然比不上队长和副队长,但依本队人员的素质,绝对能达到生还率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目标。」

  香奈可愣了一下才发现寇区特地找自己说话的原因。她满脸抱歉的抓抓头,不好意思的问:「我的脸……表现的那么明显吗?」

  寇区直接干脆的回答:「队长您一向不会藏情绪。」

  「对不起,出征前摆这种表情给你们看……」香奈可愧疚的低下头。无法帮上忙就算了,她居然还破坏士气……

  「队长不用自责。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代替全体队员提出一项要求吗?」

  在看到香奈可点头同意后,寇区回头瞪了昨晚投票通过提案的队员一眼,认命的红着脸大声道:「可以请队长穿礼服让大家看一次吗?对队长军装的帅劲,我们都非常了解,但是……但是对于打扮漂亮的队长,大家都非常好奇且期盼能看、看一次也好!」

  香奈可皱眉瞪着众人。就在野战队全体同仁以为队长要发飙时,香奈可突然大力拍桌站起,双手叉腰道:「没问题!如果所有人都活着回来的话,我就穿礼服和泳装给你们看!」

  野战队员忍不住爆出欢呼,他们在队长的目送下离开帐棚。方才还闹烘烘的褐帐顿时陷入安静中,香奈可望着无人空椅,心情也降到低点。

  「你还在这里啊?再一个半小时就要出发了,还不赶快去准备!」

  责骂声令香奈可惊讶。她抬头盯着身穿白军服的娇小少女,晶曦手拿四芒太阳杖、腰配细剑和手枪,一双蓝眼严厉的瞪着女军官。

  「晶曦?你、你不是军人吧?」

  香奈可站起来绕着晶曦团团转。但无论她看几遍,都改变不了那件绣有步兵队队徽的军服穿在少女身上的事实。

  「我和其他文州的人一样,是临时编入的。」晶曦晃晃手中法杖,不满意的道:「以我的位阶该拿八芒杖的,不过看再是非常时期的份上,也只能忍耐了。」

  「可是……可是就算是临时编入人员,也必须有实战经验吧?」

  香奈可的问题似乎污辱了晶曦。前圣女毫不犹豫的拔剑刺向女军官的胸口,香奈可虽及时抓起长凳阻挡,但对方快速流畅的动作仍使她感到惊奇。

  晶曦收起细剑,拍拍剑鞘道:「在当圣女前,我是白阳骑士团的成员。而且若要比攻击时的速度和准度,我可是赢过哥哥的。没料到吗?」

  香奈可摇头。女军官并没有因为晶曦的动作而安心,她以双手搭上对方的肩膀,慎重的问:「这次作战非常危险,你有认真想过吗?很有可能会丧命的!」

  晶曦冷笑,自信的道:「我所施放的圣之域在防御上可是比你们的装甲有用多了,而且还能反弹敌人的攻击。」

  「你还能使用仰日的法术?你们的女神不是……」

  香奈可伸平手掌比比脖子,做出砍头动作。晶曦微微偏头看着老旧法杖,双眼一凌道:「施法是比以前难了些,不过我还能克服。不影响!」

  「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不会退出作战吧?」

  香奈可无奈的问,而晶曦也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她深深的叹了口气,双手叉腰叮咛道:「那就自己多小心,要是因为刚克特的关系害死你,我可没脸去见魄曦。」

  「我也是。对了,为了报答你,需要我特别关照谁吗?」

  在离去前,晶曦特别开口问。香奈可的脑中闪过父亲的身影和野战队队员,她强迫自己对部属放心,正经的向少女拜托:「爸爸就拜托你了,他应该是和奥米加将军一起行动。」

  晶曦拔出配剑举至胸前,她以骑士团特有的动作承诺道:「赌上我的名字和能力,绝对会让他活着回来。」

  「谢谢。」

  香奈可以军礼回应,晶曦点了下头走出帐棚。女军官二次回头观看空椅,她活动活动双手筋骨,自己也该去和卡西欧会合了。

  ※※※※

  靠纸灯照明的地下室光线稍显不足,薄薄阴影笼罩暗蓝墙壁,使挂着奇异符咒的空间更感诡异。

  卡西欧坐在木车驾驶座上,手中缰绳系着两匹风沙兽。健壮脚足有一下没一下的跺地,直到有人进入地下室,它们的注意力才被引开。

  子夜从车厢门帘中探出头,拉长了声音道:「迟到~香奈可。」

  「咦?你怎么也在这里?」香奈可伸手指着子夜。站在她身边的白龙一见到惨白伯爵后立刻退到骑士背后,但又在惊觉自己的软弱后连忙回到原位。

  「因为我要一起去啊!对不对卡西欧?」

  子夜双手搭上卡西欧的肩膀。在黑发青年面无表情拨开他前,惨白伯爵便被人狠狠往后拉。小落双手抓着黑色长发,目光锐利的瞪着子夜。

  「干的好!小落。」

  香奈可走向木车,遥远的爆炸声也同时响起。她转身跑向暗蓝墙壁,双手握拳面壁而立,即使能听出是哪种炸弹,女军官却无法碰触或看见战友的身影。

  卡西欧远望香奈可微微颤抖的背影,他狠下心从驾驶座呼唤对方:「回来吧,香奈可。在薄仙人确定敌人被缠住后,我们马上要出发。」

  「……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香奈可依然面对墙壁,她瞪着阻隔外界蓝墙,就像瞪着敌人一般凶狠。

  「这样才好。」卡西欧的话让香奈可回头瞪向驾驶座,黑发青年面无表情的解释:「如果能看到,绝对会忍不住跑出去的。」

  卡西欧没有明指是谁,不过从他略带僵硬的口气可听出,会忍不住的并不光香奈可一人。

  女军官留念的看了墙壁一眼,慢慢走回木车。她没有入车厢,而是靠着木板继续盯着微微透声的蓝墙。传入耳朵的响声时大时小,也越离越远,而在安静时,香奈可自行以弟兄们的嘶吼填满,以免自己陷入尸横遍野的想像中。

  即使心中能清楚描绘烟硝、火焰弥漫的战场,脚下踏的却仍是毫无震动的木头地,安全残忍冷酷的包围驾驶座上和车厢旁的人,任凭思念和担心越演越烈。

  空气安静到几近冻结。无论是手握缰绳的卡西欧、凝视墙壁的香奈可、因为龙骑士心情不佳也连带受影响的白龙,甚至进行头发争夺战的小落和子夜都没出声。规律的槌声敲破寂静,香奈可低头握拳一下一下敲击背后木板。每一次敲打都比上一次大力,速度也渐渐加快,淡淡红花开始染上车厢。白龙赶紧抓住扬起手腕,却也因此被龙骑士狠戾翠眸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放手。」

  平稳话语消除了虹电的恐惧。卡西欧跳下驾驶座拿着绷带帮香奈可包扎,他强行拉开卷起手指,以白色绷带覆盖鲜血。扣着骑士的白龙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能力,连忙道:「不用包,我可以治好。」

  卡西欧想起白龙救回濒死女军官的经过,他停下打平结的手道:「……说的也是,拜托你了。」

  虹电点了下头,正要开始动作时,香奈可倏然抽回手紧紧按在胸口,低沉道:「等我们离开后再医吧。」

  「可是!」

  「哎呀~墙壁开了呢!」

  子夜打断了虹电的话,黑色手指指着慢慢向左右裂开的蓝墙,被纸灯环绕的笔直通道催促众人上路。

  卡西欧拉下护目镜,迅速回到驾驶座,同时伸手帮助香奈可上车,女军官反抓白龙手腕将人一同拖入车中。在她的身体接触车厢同时,两匹风沙兽踢动四足,八条脚将车子拉入长道,几乎令木车飙飞的速度让厢内人差点撞成一团。

  随着车辆上坡,小小光点渐渐浮现扩大,最后化为方形出口。风沙兽拉着木车跃出沙漠,耀眼烈阳使卡西欧眯起眼,不过仍没有减慢车速。兽蹄刮起阵阵黄沙,形成一条朦胧长尾。

  车中的香奈可迫不及待的探头,将半身伸出车子,回望逐渐远离的文州。她远远的看见被巫师城包围的刚克特军,奥米加将军相当技巧的使军队在不溃散的情况下,东漏一个缝细西漏一个缺口的使敌军追击,并且同时紧紧咬住对方。

  「快崩溃了……」

  但香奈可也发现了阵型即将毁坏的现实。即使有文州的支援,刚克特军的人员和武器仍不是巫师城的对手,尤其在敌人知晓胜负将分,士气大振时。

  「卡西欧!掉头!掉头!」

  香奈可对着黑发青年急挥手。卡西欧咬着牙鞭策风沙兽,使他们更加远离背后的战场。女军官气的想夺缰绳,不过就在两人一伸一躲之间,天空突然降下一大片暗蓝,在令巫师城人员错愕之时,也使香奈可和卡西欧停下动作。

  从高空降落的不落鹰覆盖整个战场,优雅美丽的流线型要塞炮门全开,震慑了底下敌人,炮火更是夺走大部分人的性命。

  在空军掩护下,处于劣势的陆军大举反攻。香奈可的身体瞬间由僵转软,女军官安心的看着轰炸中的不落鹰,和以胜过演习时十备默契配合的陆军,她伸手拉拉卡西欧的袖子,轻声道:「稍微停一下吧?」

  卡西欧望了她一眼,显然在担心友人会不会一停车就往回跑,不过在见到绿眼中的平静后,他仍依了对方的意思。

  在驾驶者不再催赶的情况下,风沙兽的速度渐渐减缓,终至完全停下。香奈可跳下车面对快看不见的文州和小小蓝点,她举起手放在额头边,凝视着模糊火花,并且以眼神护送同胞缓缓走向残破家园。

  卡西欧默默看着友人举动。他一直等到远方光点完全消失,不落鹰贴近地面后才轻声问:「可以走了吗?」

  香奈可放下行军礼的手,翠绿双眼映着广阔黄沙。她抬手作出集声桶,朝刚克特的方向大喊:「我们马上会跟上的!」

  拉长吼声不知道有没有传到同胞耳中。但升空的不落鹰却微微晃动了一下,下垂弹起的要塞彷佛在点头回应香奈可。

  「我们走吧!」

  香奈可活力十足的爬回车厢中。卡西欧在友人穿过门帘时拉动缰绳,以较先前微慢的速度前进,他缓慢放下心中大石,正想稍稍放松心情之刻,背后却猛然撞上重物。

  「子夜!?」卡西欧错愕的看着“重物″,皱起眉道:「别闹了!万一翻车怎么办?」

  「可是香奈可不让我待在里面,她的龙怕我怕到躲在角落。」子夜指着车厢内,从他皱折的衣领可看出,黑发贵公子绝对是被香奈可抓着硬丢出来的。

  卡西欧也知道虹电讨厌魔族──尤其是身边这一个──的特性,他了解而无奈的摇头,将视线转回前方,漫不经心的挥挥手道:「那真是头痛。乖乖坐在驾驶座旁,乱动的话很容易掉下去。」

  「好~香奈可,那我就跟卡西欧坐罗!」

  子夜刻意拉高末句音量,车厢内也如他预期飙出女军官的惊愕之声。香奈可以双手扒开帘布,翠眼大瞪着道:「怎么可以!你这个危险的家伙离卡西欧远点!」

  「那要回车厢吗?」

  子夜手指的方向正是虹电坐着的方向。白龙缩起身体盯着魔族,由内心发出的害怕让香奈可脸由红转青,她奋力运作不甚灵活的大脑,费了一番功夫后理出结论道:「车顶!你去坐车顶!」

  「咦~坐那种地方很危险的。」

  「怕什么!你以为世界上有比你危险的东西吗?」

  香奈可提起子夜的衣领,正要将毫无恐惧之色的黑色贵公子抛上车顶的刹那,小孩童安静的推开大人,坐在卡西欧和惨白伯爵之间。小小臂膀勾住监护人手肘,无言宣示主权。

  「小落当墙壁吗……那我就放心了。」香奈可松手爬回车内。但她才安静不到半刻,马上又因发现新问题探出头道:「等等!让一个孩子坐外面太危险了吧?还是让我坐外面好了。」

  一听到龙骑士的提议,虹电虽惧怕子夜,可是仍鼓起勇气道:「如果香奈可要待在外面,那我也在外面好了。」

  「喂……」

  卡西欧的肩膀轻轻颤动。他低沉的声音让车上乘客瞬间安静,也因此令接下来的怒骂响撤沙漠。

  「你们以为这里有多大啊!通通给我滚回去,一个也不准出来!」



本贴于2008-05-05 10:12:41在 乐趣 游戏漫画CHURK CHURK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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