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 ( 第二部 下 ) by: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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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俊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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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烈的手指在桌轻叩,显然心中是委决不下,我心里急如火燎:"我肯定会小心的,你先把药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等一等。"
  听他进内室去悉悉簌簌一阵响,拿了纸包出来。
  "两包。红的是迷药,一般高手都吃不消,不过对方如果是姚钧那样用药的大行家,可就说不定了,多半你自己反受其制。白的是草剂,不管是面具还是药汗,和水调匀,涂在脸上,立见端倪……"他捏捏纸包:"我劝你还是不要用的好。"
  我把纸包接过来笑了笑:"好,多谢了。"
  告过别,我快要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回头说:"尽欢还在商行门口等著我呢,可我一时又不一定能赶得过去。"
  尤烈顿时两眼发亮:"无妨无妨,你自管忙去,我帮你去传话!"
  我一笑,挥挥手走了。
  掉了一个头再回来,姚钧正在城中最大一家药行的门前,看著人捆药装药。我几步跑过去,他回过头来,说道:"你怎么去了这么半天?尽欢呢?
  我笑笑:"尽欢在商行那边。"
  再看他的额际,早上那一丝破绽却已经消失了,一走神,只听他说:"……铺子没什么事?"
  "没有什么。"
  我想了想,看车快装好了,笑说:"去喝杯酒,回去太早也没事做,闲得发慌。"
  他看我一眼,点点头道:"好。"
  城里有条街就叫做酒街,上面全是酒肆饭铺。我们走到街口,他要拐弯时,我把他袖子一拉,指指前头:"去那里。"
  姚钧望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那边是红巷。"
  我笑:"知道,就是知道才要去。"
  他站定了脚,我歪头看他:"怎么姚先生还不敢去这种地方么?"
  他摇摇头:"公子既然要去,我自然奉陪。"
  冷香九十三
  挑了一家门口停著车马最多的,大步昂然走了进去。迎面是浓浓的劣质脂粉香气,薰得我差点睁不开眼。在皇宫的时候成天见的闻的都是贵价货,而在岛上又没有人用这些东西。很久不闻,竟然觉得头晕。
  里面有鸨母迎上来,徐娘半老,脸涂得象上了一层浆,说话的时候纹路拉长缩短,我盯著她下巴看,还真有白白的粉屑簌簌的向下掉呢。
  "两位有没有相熟的姑娘……"我立马一锭银子塞过去,其实我很想塞进她嘴里。不过又怕她嘴唇上的红渍沾到我手上:"闲话少说,要间房,酒菜先摆上来。"
  她笑得粉又掉:"知道知道,二位人品不俗,一般姑娘是肯定看不上的。我这就给您叫两个……"
  我自动忽略她跟火鸡叫一样的嗓子,拉著姚钧往里走。
  房间还不错,就是也有股子异香异气的味儿。
  酒菜上的很快,这种地方比饭馆效率还高。进来两个女子,穿著暴露--这是相对的。相对于当时的良家妇女来说是很暴露,不过跟现代的豪放程度真是没法儿比。就是领口开大点,裙子纱薄点,别的还真没有什么看头。
  穿黄的那个自称叫满娥,穿粉的叫金桂……我的娘咧,这名字真是个……不过也很配她们的形象。
  很乡土。
  金桂给斟上酒,自动自发拉了一张圆凳靠著我坐了。
  真别说,虽然进这种地方是古往今来破天荒第一次,但是以前的电视电影里见多了,也不觉得有多陌生。姚钧也显得落落大方,我举杯邀饮:"来,姚先生,尝尝这红巷的酒和别处的有什么不一样!"
  姚钧笑了笑,很浅淡从容,和我碰一碰杯,一饮而尽。
  我也很豪气,相当配合,喝了一大口。
  咳!
  一股子辛辣之气从喉咙一直向上窜。怪不得人家说七窍相连,一口酒,我从嘴到鼻到眼到耳,一下子全被热流贯穿一般,眼睛热热的直想流泪,鼻腔里全是酒气,好不难受。
  姚钧若无其事,一边的两个女子又很机灵把酒给斟上了。
  金桂说:"我给公子爷唱个曲儿下酒可好?"
  我胡乱点点头。那个女子拿出一具琵琶,坐正了些,拨了两拨,柔声唱了起来。还别说,虽然是俚艳俗曲,但是她们这种曲唱的多了,娴熟宛转,还真不算难听。
  姚钧低声说:"公子要见识红粉滋味,何必来这种地方?等过几日天气晴好了,我带公子去倚南城,那里是有名的粉香脂艳,与这等地方不可同日而语。"
  我觉得心里有点闷:"你倒挺熟行情。"
  他一笑:"略知一二罢了。公子喝这酒不觉得呛辣?"
  辣死了!怎么不辣!
  可是,我咬牙也得忍住!
  姚钧一笑不再说话,转头看那个叫满娥的取出一把羽扇,搔首弄姿好不难看。纸包原来装在袖中,我伸臂过去,夹了一片凉藕,袖子滑下来一挡,极迅速的把药包抖开洒进他酒杯里。
  尤大哥果然非寻常人物,那药真是不错,迅速的在酒中溶解化掉,片刻间不见了踪影。
  我举起杯来:"来来,姚先生,你出去这么些天,我也算给你接风洗尘了吧。"
  他擎起杯来:"公子何必客气。"却没有立即就喝。
  我心里有些惴惴,尤烈说怕他不上当,我也担著心。
  他不会看……
  正想著,他举杯就口,一仰而尽。我心里一宽,把自己那杯也喝了下去。
  这种场合的确很容易劝酒。我不知道药效什么时候发作,拼命暗示那两个女子向姚钧敬酒,自然,自己也陪了好几杯。
  屋里窗户都关著,两杯酒下肚,脸不由自主就热起来。我松松领口儿,对满娥说:"去……倒壶茶来。"
  她应了一声,起来出去了。
  姚钧看我一眼,道:"你酒量这么浅,还拼命喝酒?"
  我模模糊糊唔了一声,心里琢磨著那药到底什么时候生效。
  忽然姚钧以手抚额,上身晃了两晃。我一下子精神起来,眼睛睁大:"你怎么了?"
  他轻声说:"头有些晕。"
  我心中大喜!亏尤烈说的那么吓人!姚钧也不过如此啊!
  "大概是……酒喝的太急了。"我言不由衷。
  他扶著桌子站起来:"我……吹吹风,也许便好了。"
  我心里一突,让你吹风,说不定清醒过来,那我的药不是白搭了。
  赶紧凑上前扶住他:"头晕还吹什么风,躺一躺可能就舒服多了。"一眼看到屏风后红帐低垂。我倒忘了,这种地方肯定是少不了床的。
  把他半扶半抱的弄到屏风后,轻轻放倒在床上。姚钧的眼睛已经紧紧闭起来了,脸色倒看不出什么不正常。嗯,如果是贴了人皮面具,那肯定是看不出异常来的。
  我放下他,觉得手心里黏黏的全是热汗,在衣服上擦了两把,走过去把门闩上了。
  到底……姚钧为什么要易容呢?
  他……
  手有点哆嗦,把袖子里另一包药拿了出来 。
  环顾屋里,只有酒没……啊,有了,案上有花瓶。
  我从瓶里倒出些水来,在酒杯里拌那第二种药粉。
  姚钧……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可是……莫名其妙的,觉得,觉得……
  算了,马上就可以看到了,还乱猜什么。
  手有点发颤,脸红耳热。
  真的是,我也确实喝多了一些。
  抹一把脸,我走近了床边。
  姚钧躺在那里,鼻息均匀,显然是已经睡过去了。
  我拿汗巾沾了药水,往他额上抹去。
  抹第一第二下,没有什么异常。我手上微微用力再抹的时候,却发现一丝不同。
  心里狂跳,头胀眼晕。
  他真的是易过容的!
  发际可以看到一条薄薄的细缝,不用心倒真发觉不了。
  我赶紧多沾些药,顺著那线向下擦。
  那片看似真实的皮子,慢慢浮起了一层来。
  我指尖抖得厉害,慢慢把那张薄皮揭了下来。
  手下面的露出来的那张脸,眉若远山,俊秀清贵。我身上一下子全没了力气,身体不由自主向旁边一侧。
  明宇。
  怎么……居然真的是你!
94

手心里全进冷汗,胸口闷得要命喘不上来气。我踉踉跄跄走到桌边,提壶倒了一大杯酒喝了。
辛辣的刺激让我眼睛一热,脑筋也清醒了点。

明宇安静的躺在床上,屋里很静。
门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公子,公子。我们添酒来了,请开门。”
我烦乱的道:“走开,我要静一静!”
外面传来小声的交谈声,接著脚步细碎,那两个女子走远了。

明宇怎麽会在这里?
我以爲,那些都已经过去,往事,被埋在那坍塌的暗道中,再也不见天日。
明宇,龙成天,皇宫,那些我以爲已经被埋葬的事情,突然间又从地底跃了出来,错综杂印,乱乱扑上来,一脸一身有些麻热,心口乱跳。

两腿战战发抖,硬撑著走到床边,无力的坐在床沿上。
烛台昏黄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眉目分明,有些鲜豔的朦昧,有如美丽的山水。

想起从前他淡然的说,不认识皇帝那样的谎言,心里真是一把火腾腾的烧起来,手滑到他的颈项上,真想就这麽扼下去。

可是,缠绵病中时,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後来,找纸找笔找书,讲述历史宫规,掌故熟例——让我从一无所知的茫然,渐渐变成熟悉一切,安然生活的白风。
心里莫名的软下来,手脚无力发酸,我*在床头不停喘气。

明宇,姚钧?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是两个人,还是从一开始姚钧这个人就不曾存在过?
可是,姚钧名满天下,明宇却困居深宫,他难道是仙狐妖鬼,分身有术麽?

我觉得头脑昏昏沈沈的,用力掐了一下额角,让自己脑子清明些。
明宇,你爲什麽还要出现在这里?
我身上,还有什麽对你有用,让你可以图利的吗?
还是,你还有什麽我不知道的身份背景,让我再……

明宇,明宇。你爲什麽还要出现在这里?
我的手扭著床巾,抓了放,放了扯,觉得脊骨都被抽去了,怎麽也坐不稳 。

觉得莫名的害怕。
过去的一切,黑暗,恐怖,算计,血腥……好象随著那张俊秀的脸庞而一起回来了。

领口又扯底了些,还是喘不上气。身体热的厉害。
我不想……再看到他的脸。
不想再听到他说话。

不知道那有几许真,几许假……
我站起来,腿软的象面条一样,刚直起身,又重重的坐了回去。

怎麽回事儿……酒喝多了吗?

我觉得脉息忽快忽慢,心浮气燥。
空气里的香气好象更浓了。那种劣质的,古怪的脂粉香气。

我用手抹头抹脸,抹脖颈肩膀,领口扯得更开了,却一点不觉得凉快。
目光茫然的四顾,身体又热又胀,似乎所有的血液,都冲个一个地方涌过去了。

明宇安静的躺在那里,脸颊被烛光映得微红粉嫩,像是抹了一层上等胭脂。眉修睫浓,薄唇如花。
手像是被无形的线牵著,慢慢抚上了那漂亮的眼眉。
浓丽的茸茸的眉,扎著指尖发痒发酥。
明宇……好漂亮。

腰像是失去了支架,慢慢伏下身去。
指尖沿著他的唇瓣慢慢划,由左到右,在唇峰处接点,划了一个圈……
明宇……
全身无一处不热,分外觉得他肌肤上的温凉招人恋眷。

脸贴了上去,和他的肌肤亲密无间,他的温凉,我的燠热。
火烫的唇自动的寻觅著清凉的泉源,只想狠狠的索取,攫得。

不知道什麽时候碰到了床帷,红绡纱落下了帘幅,一片紊乱的暗红,一天一地的混沌。

温凉的变热,而原来便热的,越发热起来。
衣衫纷纷落地,象四月里的桃花,纷纷乱坠,委迤於地。
肌肤相触的感觉让人满足的想叹息哭泣。

不是没有清明的时候。但那样的时刻太短暂,比昙花一现还要易逝而难以捕捉。
明宇的唇里带著淡薄的酒香,颈项修颀,肩颈精致。

两朵薄薄的淡然的晕红,浮在他雪白的胸前,我著魔一样把唇贴了上去,膜拜流连,再也不能抽身。

纠缠,反复,亲吻,抚摸……

力道由轻到重,由小心翼翼到直行前进。

我喘息著,身体象著了火,急切要找一个渲泄的出口。
胡乱扯散他的下裳,他的双腿修长紧致,却无力合拢。
擡高他的腰肢,手指探进他的体内。
虽然是没有做过的事情,但是这时候欲火中烧,焦急万分,手指尽情的开拓侵犯他的身体。
他秀长的眉毛皱了起来,口中有模糊的呻吟。
但却并没有醒来。

蠢动的欲望,终於埋入了他的身体。
一瞬间,从未有过的巨大快感夹杂著疼痛,还有,茫然的心悸,一起袭来。

95

明宇和龙成天在一起过麽……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什麽样的情形?
这个念头象条机警的毒蛇一样,时时的探头出来,冷不防咬我一口,伤口细碎而不明显,却痛彻心肺。
身体根本象不是自己的一样,明明知道他肯定痛苦,却怎麽也停不下来。
身体的热,头脑的热,眼圈酸涩,心中发苦。
明宇。
赤裸的身体交缠在一起。辗转缱绻。
有痛,有酸苦,也有快感。
不知道爲什麽,明明被紧紧包束,可还是觉得此身非我所有,不知道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明明是第一次,却像是已经在幻想中发生过无数次。

爲什麽,第一次被龙成天占有,那样空虚迷茫失落痛苦。
明宇,你到底是谁?龙成天到底又是谁?

我,又是谁?
明宇的身体软的如一摊水,却又热得似一盆炭火。
交合中的身体,发出让人脸红耳热的声音,黏腻的,缠绵的,情色横溢的声音……他呼吸破碎,全身都泛起潮红,似盛春豔花。
他的身体很热,很紧,让我茫然,也让我迷醉。
龙成天……也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情吗?
紧紧的吻上他的双唇,把他的喘息低吟全吞下去。

明宇。
你知道我听到龙成天脱口喊出你的名字那一刻,心中的滋味吗?
那真是天崩地裂不足以尽述道明。
那一刻我突然知道了自己从不知道的事,也明了……一直都回避的,自己的心事。
明宇,我喜欢你。
那句话,你听到了吗?
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患难之谊,那是袍泽相知,那是兄弟之情。
可是到了临死的一瞬间,我知道,不是。
一直知道不是。但是知道那些心事最初生於忧患,最终会归於虚无,所以,从不去正视。
明宇,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到了要一直欺骗自己的地步。

更多的快感涌上来,一个浪头接著一个浪头打来,把理智和往事,都击得粉碎,如一把齑粉,从眼前一一飘闪而过。

我在他的身体中释放出来。
明宇,我这是……第一次。
如果你是醒著的,你要对我说些什麽呢?

等你醒来之後,又会对我说什麽呢?

汗如雨下,滴滴落在明宇的身上。
我慢慢伏下身,将他紧紧抱住,向旁边翻转,不至於让他承受太多重负。
外面的对烛结了烛花,爆了一声响。
我让外面的人打进水来,拧了手巾替明宇净身。在这种地方,倒是有钱一切好办事。

仔细的用热水替他洗净,然後用乾净的布巾擦干,替他把内衣中衣一件件穿回去。
这些事以前作惯,他重病之时,我就曾经如此服侍过他。
只是不知道……他那时的重病,究竟是所爲何来。

明宇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残红,刚才的迷乱……我看看桌上的酒壶。
真是学不乖。
这种地方的酒,不可能没有花巧。我头一次就吃了这个亏,这次居然还……
不过,这一次,吃亏的不是我就是了。

回头看著床上,明宇静静卧著。
尤烈的迷药好生厉害……以後要多防著他点儿。
我托著腮想了想……我要不要去给尽欢提个醒儿,千万别吃那个尤师爷给他的茶水食物?
忽然身後轻轻一响,我一下子回过头来,明宇身体动了一动,眉头一紧,睫毛颤动著。
我忽然害怕起来,明宇他,明宇他,他……

他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我心里莫名发虚,身子一矮,从床边滑下来,坐在了脚踏上。头冒出床沿,像是出巢捕食的小鼠盯著猫窥看。
他腰部动了一下,只是很小的动作,却发出一声无力慵懒的低吟。我心里一荡,接著就是一紧。
身子蹲得更低了些,只有一双眼露出床沿,骨碌碌的转著看他。

明宇静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我的心象被这根无声的细线越勒越紧,紧得我一动不敢动。
明宇哑声说:“给我站起来。”
声音低哑,说不出的磁性低低回旋在斗室。
我扭著衣角,慢慢站了起来。
他已经撑起半身,靠在床头,一双眼如秋水泓波,不见深浅。

我讪讪一笑,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他清清嗓子,声音依旧性感动人:“倒茶给我。”
我如奉纶音,忙不叠去向茶壶里倒了茶来,两手捧著送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过茶杯,凉凉的指尖与我的指腹一触,就不著痕迹的离开了。
他喝了一杯,说道:“还要。”
一连喝了三杯,我讨好的说:“还要不?”
他摇了摇头,斜睨我一眼:“我现在有比……喝水更要紧的事。你给我酒里……下了什麽?”
我头快低到胸口:“我……我也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冷厉之气尽显,我的腿又开始发软发抖,如筛糠一般。
这次倒不是因爲喝了那个加料的酒。
他挺了挺腰,眉头皱了一下,雪白的贝齿咬住了下唇,脸上露出极动人极娇豔的神色来,我两眼直勾盯著他,直到他一个冷眼扫来,赶紧低头作反省状。

本来我也是一肚子问题啊……我想问他以前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想问他那天火起是因爲什麽?想问他到底对以前的宁莞做过什麽,和龙成天是什麽关系,姚钧又是谁,他又是怎麽变成了姚钧……
可是现在嘴巴严丝合缝,别说发问了,只求人家别说什麽我就烧高香了……

明宇坐正了,淡然说:“你都看到了?”
我连忙点头:“看,看到了。”
“有什麽想问我?”
我擡头偷看一眼,连忙又低下头来:“没,没什麽想,问的。”
他道:“真的?”
我点头如鸡啄米:“真没,真没。”
他伸伸懒腰,眉头又是一皱,皱得我心里忽紧忽松的没个准点儿。

我觉得……这个事儿怎麽著这麽怪啊。
原来我是十万个理,可是转个眼,变成十万个没理……
他呢,原来是罪情昭彰,可现在呢,却成了原告,占尽了道理上风。

我这是……
偷偷擡眼,看到他冷冷的一张脸,急忙把头垂下来,听候审讯。



96

“站近些。”
我喉咙里模模糊糊答应一声,往前挪了些。
“再近点。”他看我一眼:“怕什麽,我又不能吃了你。”
真是欲哭无泪,我慢慢挪动双脚,又往床边靠近了一点。
他擡眼看看我:“替我上药。”

我愣了下,他指指散落一地的衣裳:“我衣囊里有药。”
嗯,原来,我也想替他上药。但是看他已经十分委顿,又怕弄醒他,一犹豫,他已经醒了。
在他的外衣里掏掏摸摸,不免想起刚才我是怎麽把这些衣裳脱下来的……脸红。
他大概以爲我找不到,提示说:“白色带蓝点子的瓶里就是。”
我急忙答应一声,带著怕被看穿心事的心虚。

不过,这些药,到底是属于一个叫姚钧的人,还是属于现在床上这个人?
现在我是一团迷糊,连姚钧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我都拿不稳。
是不是一开始我见到的,就是尽欢和明宇?
他不是暗宫宫主麽?

他懒懒转身朝著床里,单衣裹著的身体线条简洁流畅如一幅山水丽图。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伸了出去,颤了几下都没沾他的边。
“怕什麽?难道你还害臊了?”他半转过脸来挖苦我:“刚才做那种事怎麽不见你害臊一下子?”

我咬咬牙,壮著胆子伸过手,把他的下衣松脱褪掉。他的头轻轻靠在枕上,身体全然放松。
拔开瓶塞有一股子辛辣之气,我不太懂,也不知道这药好使不好使。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抹上红肿微沁血丝之处。

他嘴上说的硬,可是药粉沾到肌肤,身体还是一紧。
我动作放的轻之又轻柔之又柔:“痛麽?我,我小点劲儿。”
他哼了一声,满是娇慵,听得我胸口怦怦乱跳,指尖一颤,又点中了那殷红之处。
他瑟缩一下,转过头来:“你是想杀我?”
我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结果,激动之下,没塞口的药瓶子被我一晃,药粉扑簌簌洒了出来,粉粉雾雾的,落了他一脸。
他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我知道不好,赶忙道歉:“明,明宇,我不是有意的……那个。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啊,我真不是有意的。要不,你也洒我一脸得了……”
他忽然嘴角一弯,微笑起来:“没出息。就算你要洒,我还不舍得呢。我这药多金贵,有人出十两金子买一钱,我都不卖的。”
浅浅的昏黄的烛光映著他半边脸如美玉无瑕,我扶著床沿爬起来,赶紧把手里那瓶据说金贵无比的药粉盖好盖,看他心情似乎比刚才好,大著胆子问个问题:“明……明宇,你到底有多少身份?在宫里明侍书,苏远生说明行之是暗宫之主……可你又能化成姚钧的模样……”
他捋了下颊边散落的一绺青丝,慢慢说:“你的问题还真不少,要是一个一个讲来,讲到天亮也讲不完……”
我忙点头:“不要紧,慢慢讲好了,我不急。”
他回手握拳在我额上敲了一记,痛得我直咧嘴:“这种龌龊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留。出去再说。”
好象……
一瞬间又回到了在冷宫的时候,他跟我讲古书,我听得烦了跟他胡搅蛮缠,他用手用笔用笔用砚台……顺手摸起什麽就给我一下子。

把衣服一件件拾起来,在他淡定若冰的眼神里……一件件给他穿回去,小心地问:“你能走麽?”
他白我一眼,可是那一眼里啊……温和足有八成,威胁才不过一分……还有一分,咳,我也说不上来。
有点,有点,有点放荡似的。
“我走不了,你背我!”他扯住我头发:“我不想留在这地方!”
我象个孙子似的,答应得那个卑微……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是,把他背起来的时候,心里居然还有点松宽,有点释然……
好象,本来,他就是我的责任一样。

他伏在我背上,呼吸热热绵绵的吹在我颈子里:“怎麽?走不动路啊?”
我小声说:“不是……”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件事来,大步回到床边,把那条可以作爲呈堂证供的床单卷一卷包一包,塞进怀里。
明宇讶然:“你……拿这东西……”
我怕他回过味儿来,大步就往外跑。

外头的红红绿绿都散的差不多了,厅上空落落的。我一口气跑出了院门,明宇突然扯住了我的耳朵:“你个……下流东西,快把那个丢了。”
我忍痛向前走:“不丢,就不丢,打死不丢。”
他磨磨牙,狠狠一口咬在我肩膀上。

其实……其实他还是舍不得用劲儿。
要不然,还不咬掉我一块肉下来?
现在只是两排齿印,上下围拢成一张弯弯的唇形。我解衣服的时候蹭到,疼得直皱眉。不过一看明宇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又觉得,这个牙印真是物超所值。

“别动。”他拿湿巾擦著伤口,把那个据说金贵的药粉一倒一大把在我肩上。我一边干笑一边提醒:“这药很贵的……”
“闭嘴。”

“明宇,跟我说说吧……以前的事,你瞒我的事……”我拉住他的手腕:“我都想知道……”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药,替我把衣裳拉高。
脸上的神情淡然温和,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初的时候。
那个对什麽事,包括生死,都不在乎的,美如玉,也坚如玉的人。

看看这间别馆,精致秀美。东城这里的庄子很多,有钱人来消暑避热。天时已凉,外头树上的叶子也不再浓绿,屋里静的很。
明宇指点的路径,我不知道这是什麽地方。
却在心中笃定,他不会害我……



“现在,我该叫你什麽?”他的手慢慢摸过我的头发,从头顶一直顺到背上:“甯莞?白风?还是章竟?”
我笑了一笑:“还是章竟吧。”
他点了点头:“好,那我说的也容易些。毕竟,跟那些前尘有瓜葛的, 是甯莞,是白风,但不是章竟。”


97

“先说你目下最关心的事。”他笑了笑,斜躺在竹榻上。我一面忍不住去想时刻注重仪态,能站著不坐能坐著不躺的他干嘛不坐著而要躺著……咳,一想就脸红,一面把从柜子里捞出来的软枕给他垫上,怕他硌著难受。
“这院子是我的别院。”他轻声道:“很久以前置下来,但是很少在这里停留。”
我点点头,已经猜到了。
一面很顺手的从屋角拉出小风炉,找出精碳来,把注满水的壶放在炉子上,顺手摸了一把折扇煸风点火……仔细一看,扇是玉骨绢面,上面画著极俊的牡丹……咳,有点雅物充俗差的感觉……
不过看明宇也不在意,所以我就继续扇。

“我是四岁才被送到养父母家的,那时已经记事。从小到大不知道明枪暗箭避过多少次,所以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那时暗宫已经另行抱养过一个孩子,权充我的替身。年纪与我相仿……”
“我知道,他叫尤烈,今天的药还是他给我的哟……”我一时口快,然後看到明宇似笑非笑,立即合拢嘴巴暗骂自己笨蛋,一下子就把小尤哥给卖了。
他倒没往下追究,接著说:“养父母虽是武林中人,我的身世他们却并不知情。暗地里每月有人来传我武功,白日里我跟养父读书学医,也学一些武技剑术……”
我又插嘴:“原来你是学过医……”
他眉毛一擡:“你还想不想听?”
我马上捏住嘴唇用力点头,以示想听的诚意。

他一笑,接著道:“暗宫的秘密心法,流花功,我六岁始练,九岁即成……後来便开始练溅玉。过了几年,养父家中出了变故,满门老幼被杀的精光,我因爲身在异处,侥幸逃过一劫……”
我还是忍不住插了嘴:“哎,你这故事,我在姚钧那听过。不过他说的是,主子家被杀……少爷得救……不会这麽巧,他说的少爷就是你吧?”
明宇一笑:“若是武林中还有第二个圣手秀士叫姚钧,那他说的少爷就不是我……”
我摸摸头:“居然这麽巧……小姚先被你那个不幸的老爸救,又被我救,他还真命好啊……”一眼看到明宇眉头皱起,连忙捏住嘴唇以示乖巧。

他笑了笑,指指风炉。我看到炉中水已经沸腾,不用他再指点,自动从茶几下的小柜里翻出茶叶,闻一闻,味道不错耶。冲水,滚杯,泡茶,乖乖端给明大公子。然後连忙在他脚边坐好,两手托腮,标准的小白兔听床头故事的姿势。

“我因爲有暗宫的人保护,後来,几次遇险也都平安度过。不过,最後一次,他们来援不及,我寡不敌衆,受了重伤,被人救下。”
我睁大了眼,他摸摸我的头,状似摸小狗:“是龙成天救了我。”
我已经猜到了。

“本来……暗宫的继承人,成年时才与皇太子,或是皇帝见面。我呢,因爲意外,算是提了前……”
我终于咬牙切齿吐血捶地,痛恨著自己把他的话又一次打断:“干嘛暗宫主人要和皇帝见面?”
他扫我一眼:“暗宫历代都是皇帝的影卫暗从,原来是第一代开国皇帝的柳侍君创立。诸如,暗杀,行窃,保卫这些明面上不好做或是做不好的事情,都由暗宫来进行。”
我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啊啊,原来,暗宫,是个特务组织啊……啊,说好听点,就是秘密的地下国家安全局。

啊啊啊,现在,这个,我更迷糊了。

明宇不紧不慢品了一口茶:“龙成天那时还不是太子,我滞留在他府上,算是个清客……”
我撇撇嘴,这个人,以前还骗我说,他没见过皇帝。现在呢,不但见过,还有可能是青梅遇上竹马,奸恋遇上情热……咳咳,我用词不雅,我反省。

他放下茶杯,接著说:“暗宫门规严正,暗宫中人,与皇室中人,不可有情爱纠葛,不可有婚娶关系。我知道龙成天的身份之後,便与他保持距离……”他看看我,皱眉道:“你也不至于,口水擦擦。”

啊啊,不好意思。我一开心,口水就流下来了。
看来偶家明宇没和龙成天有那啥关系。
不错不错。
我的头巾还是白白的,没有染绿之虞。
很好很好。

“当时暗宫宫主已经决定支持龙成天登基,我明处是以文怡情,纵情山水。暗里是全力相辅,本来是打算著,他一登基,我便可以脱身回转,此後再有效力差遣,也不必将自己摆在明面上。先皇驾崩当天我便与他摊牌……”
“结果他翻脸不认人,不让你走对不对?”我自动补上一句。

明宇一笑:“小竟好聪明。”
明明是夸我,不过我怎麽觉得这话里面……嗯,安抚和糊弄的味儿这麽重啊。
“接著往下说啊,这个牛不喝水还不能强按头呢,你,你既然不愿意,後来怎麽又当的侍书?”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牛不吃水,强按头的难道少了麽?我没想到他出阴招儿,中了暗算,内力尽废,最後还是没能走成,一起被带入後宫。只是那以後,我再不肯见他一面,严严正正把语甩给他。若他还出现在我面前,我便立即自绝。”

我吓得打个哆嗦,急忙拉住他手:“可千万别!生命诚可贵啊!你可别……”想不开仨字在他有些嘲意的目光里硬把话咽下去。
咳,他当然想得开了,他现在还好好坐在我面前,哪有想不开。

“宫中人认识我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龙成天在旧邸时的几位妾侍,便都知道我这一号人物的存在。我在宫中度日如年,暗宫中人送了无数的药物,内力始终恢复不了。龙成天果然是做帝皇的人才,那些时日里从不见我一面。我想,他也想忘记我。其实,我与他本来也不是什麽情份,只是他觉得受了欺骗,心里不忿……”
我嘻嘻一笑,头靠上他肩膀:“原来你惯会骗人。嗯,知道不止我一个被你骗,心里好受多了。”
他在我额头上重重一弹:“你这只泼猴另当别论!”



九十八
“嗯,嗯。”我听得起劲儿。
“再后来,宫中新选秀才,来了个小儿,又矮又丑,名叫白风!”
我一下子跳起来:“喂,我才不是又矮又丑。”
他笑的云淡风清:“小竟……你可是姓章,不姓白。”
我摸摸头,气焰一下子消了大半。
好象,他说的对,他说的不是我……可是,为什么我还老觉得不对劲儿呢。
“这小子和我真是同病相怜,看他经脉大势,必定是也习过暗宫的心法,但是却同我一样功力尽失。没过两月被我套出话来,原来他曾经在暗宫做过一阵子假公子。我坦白告诉他,我也正在寻找能恢复功力的法子,我们算是同舟共济。半年,一年,时光如水逝去,我们却还是一筹莫展。暗宫内乱,因为第一个抱来的假儿子死了,第二个就是白风,我却迟迟脱不得身……情势大大不妙。白风不知道我真实来历,不过这个人,对人是真的赤诚……”
我看着明宇。
是啊,我相信,以前的白风……
对谁好象都没有防备之心。
“后来有一回暗宫的人潜进来找我,被他发觉,我们起了冲突……我说并非有意骗他,他只是冷笑。后来……洛妃的人来了,把他和我一起捆了要动刑。”
我耳朵里象是嗡的一声:“白风……”
明宇轻轻抚摸我的背:“那一次真以为你捱不过去,洛妃的人下手真狠,下下都在要害上。后来被一起丢进冷宫,我真以为你活不了了……”
我扁扁嘴,都不知道该为谁抱屈。要说呢,白风是挺可怜的。落到那么个地步了,身边最后一个人,居然还是暗宫的人。
可是,就我来说,要是白风他没死……我怎么可能还魂?
咬咬指头,我看看明宇,他也正看着我。
唉,心里好乱。
可是,明宇他……也没做过什么害人的事啊。
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抚摸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想一想,在冷宫的时候,明宇那种面冷心热,不显山不露水,却又无处不在的照顾……
心里怎么也硬不起来。
“嗯,嗯,接着说吧。”我坐直了一点,伸长手去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讲故事的人劳苦功高,应该茶水犒赏。
“後来?”他明显是要模糊重点的说了一句:“你不是都记得了麽?”
我用力瞪一下眼,以示我不开玩笑。不过,话说回来,以我现在这张娃娃脸,这个表情,顶多可以理解爲:“你快给我糖吃,不然我就要哭了!”
不夸张,我对著镜子看过,的确如此。

明宇转过头来看著我:“後来那一年,我体虚气寒,多承你照顾。”
我皱皱眉:“你那麽有本事,还有暗宫撑腰,用得著我多事啊!”
他的手松松抱住我的腰,头埋在我肩上:“真病假病,难道你分不出来吗?”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
呜,他身上头上发好闻的清淡的气息团团围上来,我根本没法儿正常思考。
不公平!他居然使美男计!

“好吧……”我还是屈从于眼前的软玉温香,伸手抱个满怀,不甘不愿地说:“是真病。可是後来……你也一直没和我说。”
他的唇就在我的耳边,开开合合中,温热的气息喷了满耳,半边身体都麻了:“你离开冷宫,我就知道事情不妙。原打算想等内力恢复了再离开那里,因爲你,我不也提前出来了?”
我侧开头想了想,认真看著他:“明宇,你别再骗我了。真的,以前我能忘掉,可是以後如果我们要在一起,你千万别再骗我。”
他同样认真的看著我,说了一句:“好。以後,我再不骗你。”

我看看他俊美温雅的面容,踏踏实实往上蹭:“喂,我当那个侍君……你都不说帮帮我赶紧脱离生天……对了,明宇,你什麽时候喜欢上我的?肯定……没有我喜欢你的时间久吧?要不然,我被皇帝……”娶了这两个字,语焉不详的带过:“你都不著急。”

这话说完之後他半天没说话。
怎麽了?困了?睡著了?
擡头一看。
一双寒光闪闪阴气恻恻的眼睛定定瞅我,瞅得我後背发冷腿肚子转筋……
哪句话得罪他了吗……

我试著不著痕迹向下退,眼前一花,背朝下脸朝上被拧在了竹榻上,耳边是他冷冰冰又阴森森的声音:“你又知道我不著急了?”


99

“明……”
唇被坚定的吻住,明宇身上特有的那股清新动人的气息一瞬间盈满我的身周。
看到的,闻到的,感觉到的……是明宇,不是别人,就是他。

曾经对自己说过许多次,我和明宇,只是朋友。
比朋友当然还要好一点,算生死之交。
但仅此而已。
说的次数太多,自己已经信以爲真。

他的手臂和记忆中一样,唇和我幻想中一样。
都美好的不象话。

“喂喂——”虽然美好归美好,但现在完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还没问完。”
他放开手,向後退了退,脸上完全没有受挫的或是刚才那种阴森的表情:“好。”

我搔搔头,咦?我刚才问到哪里了呢?
转头看看,窗纸上已经蒙蒙白,我一拍腿:“哎,天亮了啊!”
他点头道:“是啊。”
“我们一夜没回去啊!那尽欢不得急疯了。”我手慌脚乱爬起来:“那个,你的脸就这样了?”
他点点头,说道:“不要紧,尽欢一定是会先回去的。我和你在一起,他不会担心你的安危问题。”

我松口气,道:“那就好——”一语未了,又想起个重要问题:“可是回来怎麽办?尽欢要是看到你的脸变了样子……”
明宇一笑:“我爲什麽还要顶著姚钧的名字回去?更何况姚钧那家夥早跑到苗疆去了,一年半载回不来。你就直接告诉尽欢姚钧出了远门,我是来做客的,不就结了。”
我抓抓头,好象他考虑事儿总是比我全面。

“明宇,文史阁那把火好蹊跷……还有,当时姚钧和尽欢,是你指点去救我的吧?”
明宇揽住我,头靠在我肩上,没有说话。

“要不是那时候你来救我,我已经烧死了……”
明宇始终都没有要害我的意思。虽然有过欺骗,但是,明宇一直都在保护我。
象他说的一样,他会看护我,让我活下去。

“明宇。”
“嗯?”
“明宇……”
“嗯。”
“明宇明宇明宇明宇……”我抱著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发丛里,一叠声的喊他的名字。
真好,他不是梦。

以前在梦中有多少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可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温和有力,我趴在他腿上,头枕著他胸口。
“困了吧?”他轻声说:“睡一会儿。”
我的确有些迷迷糊糊,依言闭眼安眠:“一起睡……”
他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环抱著对方,并卧在不算宽的一张竹榻上。

明宇的体温,明宇的气息,明宇的怀抱。

觉得从来没有这样踏实安全过。

“明宇……我爱你……”
“我也爱你……”


隐隐的,鸡啼鸟鸣,小城正在苏醒。
我们却将要睡去。

再也不理会什麽皇宫,什麽权争,那些生死离乱,无奈与欺骗,伤害和谎言……

向他贴得更近了些,我露出满足的笑意,陷入梦乡。


……………………………………………………

鼻端有些痒痒的,我转开头,继续睡。
可是痒痒也继续跟著一起转过来,如影随形。
我伸手抹一把,是蚊子还是苍蝇啊,这麽冷天还不冻不死……

还……痒!
我打!

手挥出去,没有意料之中拍到实物,倒好象被什麽卡住了一样,既没法儿再打出去,收也收不回来。
“尽欢……有蚊子啊……”
“好大的蚊子啊……”

“没尽欢,没蚊子,不过懒猪倒是有一头。”

咦?
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一张温文俊雅的脸庞映入眼帘。
我一下子结巴起来,眼睛睁得老大:“明,明宇。”
“醒了?”
我磕磕巴巴:“呃?呃。”
他晃晃手里的扇子:“你昨天拿我的扇子……去扇炉子?”
我摸摸头,好象有这麽回事:“啊?啊。”
那把玉骨绢扇上熏了一层很明显的碳灰,原来纤尘不染的绢面……现在真是历尽沧桑风尘面啊……



100

我干笑:“你还真别说,这扇子……挺好看的。”
他倒没动怒,只说:“这扇子买时是一千五百银子,已经用了两个月了,你赔我一千就好。”
我一下子坐起来:“喂!你打劫啊!这扇子值一千?”
他笑微微的:“不错。你给是不给?”
我皱皱鼻子:“傻子才买这麽贵的东西呢。天凉了谁还用这个啊,秋扇见捐你没听过?我生意这麽精怎麽可能这种季节买扇子。”
他拢起扇子来,轻轻放在一边,在我身边坐下:“不过呢,这把扇,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我咋舌:“你恶霸啊?一大早就想欺负人!告诉你,强买强卖在我这才行不通!我什麽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他轻轻端住我下巴,一副轻佻状:“不掏银子……肉偿也可以啊?”
我吓一大跳,要不是下巴被他托著,肯定!当一声砸床板上:“喂……你,你是明宇吧?是不是又是被易容的啊?”明宇虽然有时候说话很刻薄,不过……这麽,这麽淫荡的话,不该他说──唔!

眼睛因!震惊睁得老大……明宇的眼睫就挨著我的眼睛,视野里就是他突然贴近的脸庞。
唇上一痛,我条件反射向後缩。
他咬人!

我指控:“你咬人。”
他一脸正义:“你欠钱不还。”
我一翻白眼:“我欠你?多少?有借据没有?有担保人没有?有信用抵押没有?都没有啊?不好意思,我不欠。”
他笑著不语,我看看他,捂住嘴巴,含含糊糊说:“喂,我还没擦牙漱口,很臭哦,你别再咬我。”
他手在唇上抹一下,凑在鼻端闻一闻,做个嫌恶的表情:“唔,真是很臭。”

我瞪眼瞅他,他把扇子往我怀里一塞:“行了,快起来吧,天都黑了。”
我转头看,哎,真是。
窗上的纸被西斜的阳光映的象桔子皮一样红豔好看。

“你不多睡会?”脸有些红,我拉拉他袖子:“身上……还疼麽?”
他斜我一眼,并没回答。
我抓抓头,不大好意思。爬起来洗漱梳头。
明宇手里松松拈著发带在一边看我梳头。说来也挺奇怪的,那个流花功练成之後,头发好象更黑亮柔软了。

梳好头,他说道:“要不要吃东西?”
“要!”我说完又补充:“我请你去吃精肉馄饨和肉夹饼吧?”
他微笑著点头,我挽著他手出门。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睡了一整个白天呢。
走在街上,看著街边的店铺差不多都上了门板。但是不少小摊子摆了出来,挂著明烛的灯笼,照得那些形形色色的小商品五颜六色,在灯下显得十分可爱:“明宇,你也练流花功麽?那怎麽你失去内力的时候相貌没变化啊?”

他说道:“我是服了药物,内力施展不出。和你不一样的。”
我看看他:“姚钧,嗯,什麽时候和你交换的身份啊?你又是怎麽离开的皇宫……龙成天没再!难你麽?”
他轻轻掸了一下我的鼻子:“好啦,问题这麽多。我也得一个一个说吧。”
鼻尖被他蹭到的地方有些酥麻,我伸手揉揉,不大好意思:“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我也不一定就是要寻根问底,只是随口问问。”

说话间已经停在了那间铺子门口,廊下挂著油纸灯笼,里面一阵阵馄饨的香味儿飘出来,暖暖的让人吸口水。
“精肉的挺好吃,每个碗里都多加一个鹌鹑蛋,卤得很入味的。调料有紫菜末儿香油芜荽海米虾皮儿蚝油牛肉丁……”我们要了两碗馄饨,一碟咸水花生,切了一盘猪耳朵,坐在靠里的一张桌上等著吃。
明宇身上的高华温雅,和这间小小的馄饨铺子,显得不大协调,可是他安然的坐在那里听我说,修长整洁的手指,剥了一颗花生塞进我嘴里。
“菜肉也不错,还有咸蛋裹肉,鸡肉香菇,三鲜馅……反正挺多的。”我咯咯的嚼花生,挟了一条切丝的猪耳朵给他。老实说,明宇这样的人,和这样大众的吃食……怎麽看也没什麽联系。不过他笑眯眯的,吃相很优雅。
吃猪耳朵也吃的这麽有风度……下次给他吃猪尾巴……或是叫红烧蹄膀来让他啃啃。看他风度还能这麽好不。

“我和你出宫的方法大同小异。”他的声音很低,其他桌的人离我们又远,嘈杂的人声里,别人听不清我们这里在说什麽:“也是诈死。”
我啊一声:“可是,我们不一样啊。我是无名之辈,你可是暗宫宫主……怎麽装?将来姓龙的一调查,得,你不立马穿帮了。”
明宇笑了笑:“我时常的不在族里,而事情不还是一件一件的在办……”
我眨眨眼:“你……你是说,你还有替身?”
明宇点了点头,跑堂吆喝著:“来啦!精肉大馄饨两碗──”
我们的馄饨端了上来,我讨好的拿起调羹舀汤:“尝尝看。要不要点些醋?再要些胡辣粉不要?”
他一笑:“是挺香的。”

我兴高采烈:“要不要喝点酒?”
他从眼角看我一眼:“还敢喝?”
我有点尴尬:“这个,地方不一样嘛。”
“你酒量好吗?”
我摸摸鼻子,觉得额头有点冒汗,不知道是这铺里人太多太热,还是馄饨汤太烫:“你放心啦,我酒量不错的,不会象昨天晚上一样……”
他睫毛下冷光一闪,我赶紧闭嘴。
不过酒还是筛了一角来,装在小瓶里,顶多二两。
他表情有点不以为然:“这种劣酒……”
我打断他:“开心就好啊。我们走这麽多弯路,总算又碰头了。我开心不行啊?”
他想了想,道:“好,值得喝一杯。”

一人一小杯,清脆的碰在一起,他仰头喝干,我捧著杯子看他傻笑。
“怎麽不喝?”他放下杯。
“人太多了……要不我们喝交杯酒。”
他眼带笑意,轻声说:“以後再说。”
我点点头,把杯中酒一仰而尽。

辣得很,眼睛又冲上水气了。
用力揉两下,不期然一双黑亮深邃撞进脑子里。
讨厌,怎麽突然想起他。
我讨好的对明宇笑笑,剥花生给他。

一定是交杯酒带来的联想。
真是的,怎麽突然想起那家夥。


真是,真是……怎麽会想起他来啊。
又不是什麽美好回忆。

101
事实证明,酒不醉人人自醉这话真有道理。
明明只喝了几小杯,回去的路居然还走的歪歪斜斜,明宇一手扶在我腋下:“酒量差,酒品更差。”
我眯著笑:“嘻嘻,我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喂喂,我唱歌给你听。”
也不等他答应,放开嗓子大声唱:
“人如花飞云如短歌
谁曾爱我
时而风光时而坎坷
谁僯惜一个我

镜花岁月没法断绝
我心媲美是明月
情如孤舟愁如深秋
尘如初春雪
寒如深深雪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花虽美
也在期待你留下结果
红如天色蓝如沧海
如何记载
时而光彩时而悲哀
如何等一刹爱──咳咳咳……”

调子唱的荒腔走板,幸好词还都记得,只不过唱到最後一句被口水呛到了,有点不大够完美。
他笑著拍我的背:“什麽歌啊,风花雪月的……”
我顺势抱住他腰:“风花雪月有什麽不好?开心的时候足以点缀太平胜景啦……”
太平胜景……这四个字好象另一个人常说……啐啐,怎麽又想起来了!
真是酒喝多了,上头啊。

明宇挟住我脖子:“你给我安静会儿……”

我好不容易顺过气:“我开心啊,明宇,我好开心……”
他松开我脖子,揽著我的肩向前走。

“很想你,也很挂心。不过,知道你这人很聪明,什麽都能处理好。所以,没有去打听。”我靠著他肩:“临睡之前,醒来之後……总会想起你,每天都会……不过有时候想的多一些,有时候时间就短一些。明宇,我再想不到这生还可以见到你。”

他无言,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明宇,我喜欢你很久了。不知道如何开始的,也不知道怎麽样结束,只是,这份心情一直深藏心底……”
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
“明宇……我有点怕。”

“怕什麽……”
我握紧他的袖子:“怕很多。怕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怕你旧仇不解,新怨又至。怕过去的事情不能只留在过去,怕龙成天……怕你不是象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我自嘲的笑了一声:“象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零零碎碎。明宇,其实我觉得,我配不起你,你应该值得更好,更高贵更好的人来配你……唔──”

他揽著我的手使个巧劲,我倒进他怀里,唇被他吻住。
一瞬间消音。

有些惊讶,但是,手很快环过去,抱住他,全心全意的和他分尝这个百味交杂的亲吻。

不知道明宇和我,是不是真的能摆脱龙成天的控制,离开暗宫的阴影。
但起码现在,我们在一起。

小院幽静,闲竹秋凉。
净过身的两个人,相抱著并头而卧。
不知道什麽时候,明宇解开我所有的衣裳。
青纱帐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唔……”
下面温凉微痛,我向下看。
他的手指上沾了湿润的脂膏,正在替我……

“明宇,你早有预备呵……”我咬著他耳垂吃吃笑:“连这个都预备了……”
他细碎的回吻我,准备工作作完,分开我的腿,握住前端,慢慢的抵了进来。
我吸著气,尽量张开自己包容他。

时间如此宝贵,缘份如此不可捉摸。
我愿意尽一切的力量,和他更贴近,更亲密。

“明宇,”我在低喘中出声。
“嗯……”他的气息也不稳。
“我爱你,不是一句虚话……”再喘得两口气,贴著他的肌肤渗出汗来,两个人之间不再清朗分明:“我愿意,做一切事……只要,我们象今天一样,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他停下动作,专注的看我的眼睛。
“竟……我再也不和你分开。”
他说的那样认真而诚挚,一句低语如一句誓言。
我闭上眼,尽力让自己跟上他的动作。

风过林梢,松动竹摇。

“明宇……唔,嗯,慢一点……”


不知道他是不是禁欲时间久了,状态不太对劲……第一次很快结束,简直味儿都没品出来
可是没等我换个姿势,身体被一把翻了过来,第二次,这麽快就上场了。
明宇……是不是想报昨晚的一箭之仇……这麽,这麽狠做什麽?
虽然这麽想不够磊落,不过我实在没办法不这麽想。
咬咬牙,环抱著他的脖颈,轻咬他的颈侧肩膀。
他肌肤紧了一紧,速度愈加快了。
我只想他快点……结束吧……
他一只手抚弄我前端的欲望,手法精妙……
这个人,我昨天明明没这麽投入啊!
“明……你是想,想报仇……啊……”我咬著牙把话说完整:“能不能换个法子!”
他看我一眼,低头吻住我胸口一边突起。我身体猛一颤,象被电打了一样。
“唔唔……明宇……”
“慢一点……”
“算了……还是快一点……快,快点结束吧……”

等到最後云收雨歇……我趴在那儿只会喘气,小手指头都不会动了。

“明宇……你是不是闷太久了?”我上气不接下气:“我简直象被匹马踏了几十趟……”
他拧了热手巾,替我轻轻抹拭身体。
“累了麽?”
“废话啊……你试试看好了……”
明宇手顿了一下:“我倒想试,可你现在还有体力?”

我狠狠捶了一下床,无言以对。
明明我也练了武功内功,怎麽无论是爆发力还是持久力还是这个技术技巧技能……都差人一大截!

累的要命,可是一点也不想睡。
明宇坐在外侧,我努力把自己的头搬到他的腿上枕著。

“睡不著,聊聊天嘛……”

明宇的声音温柔之极,双手展开替我按腰揉背,舒服得很。
“聊什麽。”
“随便呗……你小时候都是怎麽过日子的啊……”其实我最想问,龙成天当年是不是痴缠他,他又,有没有喜欢过……
嗯,虽然暗宫的规矩是不通人情一点,但是明宇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姓龙的?是因爲规矩才不接受,还是因爲本来就不喜欢……所以才不肯和他在一起。

他想了想,说道:“其实是很乏善可陈的,练功,读书,再练功,再读书。”
我叹一声:“就没个休闲的时候?”
他一笑:“有。看东堂勾心斗角,西院你死我活……暗宫内部也颇不平静。”
我搔搔耳朵:“明宇,你现在还在做暗宫的头子?那,还得跟皇宫打交道……龙成天知道你没死,怎麽办?”
他轻轻咳嗽一声:“小竟……你觉得龙成天是个什麽样的人?”
我想了想,尽量客观负责:“是个好皇帝……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道:“是,说的没错。这样一个皇帝,时时处处都会以他的江山爲重,意气之争是他会做该做的事,你说对不对?”
我撑起头来:“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他心里明白?”
我对明宇的心情,难道那个人一开始就知道?

那,我现在和明宇的事……那个人又会不会已经掌握?
“别害怕……”
明宇拉过被子将我包住:“不会有事的。”

我把头在他腿上蹭啊蹭。
明宇……

我喜欢你。

绝不把你让给那个,那个皇帝。

不愿想起那个人,每次想起他,心里都有点怪异的感觉。
102
“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我托起腮来抬眼瞅他:“这个暗宫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吧?”
明宇轻轻抚顺我的头发:“你要是喜欢这里,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了。”
我摇摇头:“其实我的理想是吃遍天下,游览四方。可惜这里没有数码相机──不然拍多多的美景……”
明宇问道:“数码相机?”
我比划了一下:“外表看起来是个小黑盒子,按一下,外头的景色就会被照进去,然後冲洗在一张小小的纸卡上……”看他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我无力的垂下头。
唉,多少年时光的差距,哪这麽容易拉平。
有一句话一直想说,却又一直没有说。
我鼓足勇气,含含糊糊道:“明宇,其实,其实我不是原来的白风,更不是宁莞,我是……”借尸还魂四个字讲的语焉不详。
听到就听到,听不到就算,头埋进被子里不敢看他。
反正偶是坦白说过了。
明宇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些笑意:“我早就知道了。只是等著看你什麽时候想说。”

“啊?”我抬起头:“你知道?”
他道:“你当我是傻的麽?连这也看不出来?你和宁莞说话口音都不一样,生活习惯更是没一点儿相同。鬼神之说虽然缥缈,但并不是没有过。”
我舌头打结……:“你不怕?”
他笑起来:“怕你?你有什麽地方值得我怕?啊?心计过人?还是武功深不可测?”

终於说出了最大的秘密,可是对方的反应却让我象是一拳打击了云堆里,完全没有受力感。
原来他早就心知肚明。
心里一松,又开始不平:“哎,好歹我也是二世为人,你应该对我有些敬意。”
他在我臀上轻轻拍了一下:“敬你哪里啊?不早了,睡吧。”

扳扳手指……好象我是没有哪里值得他怕的。论心机我不如他,论武功我不如他,论权势……更是不用说。
也的确是有些困了,挪挪身子找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著他,沈沈睡了过去。

××××××××××××××××××××××××

秋雨连绵这话真的不假。春雨虽然冷寒料峭,却总让人希望盎然。秋雨缠绵绯侧,只让人觉得凄凉伤感。
当然,这个凄凉也好,伤感也好,现在都不属於我。
叫人给商行和岛上送了信儿,我小包袱一收,跟著明宇出去游历。
他没有再戴面具,纱笠遮面,依旧是竹箱步幌,作游方郎中打扮。姚钧的名头是没有再用,但是他本身的医术也绝非庸手。见他诊过两次脉,我就看出来了。切脉快准轻稳,开方似行云流水般洒然。
看得我在一边两眼直冒心形粉泡泡。

至於我呢?头发束一把,穿件布褂,给他磨墨端茶背箱子,打杂兼跑腿儿。
总有人会来找他,夜里穿一身黑衣,标准的夜行装束。我总是很知机的避到一边去,免得他为难。但几次下来他叫我不用躲,反正不是什麽要紧的大事。
用他的话说,现在的皇帝太能干,所以暗宫就清闲了。再说,他在名义上也是个死过的人了,起的作用不是太大,暗宫自有护法和长老,堂主旗主什麽的在撑著。

我们形影不离,同食共宿。亲热的事不是没有,但是明宇总不肯相让,我又一定要占上风,常常是争执一番,恼羞成怒的动起手,一来二去,我的拳脚倒是又学好几招。就是……与明宇相比,这些花拳绣腿还是远远不够看。
所以这个上风,还是没占到过的。

人就是这样,越是没有越是想的厉害。硬的不行,来软的。抱著腰苦苦的求,十次里,他也有一两次相让。我便把住机会好好的用力的认真的给他做下去,常做得他这样武功盖世的大宫主第二天起不来身。然後下次再求,就更困难了些。
这等於是进了一个恶性循环嘛,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拼命做。做的太狠下次机会就更难求。
天气好不容易晴一点,把衣裳草药纸包都翻出来晒晒去潮气。
明宇在屋子里写信。我不知道是写给谁,反正是公务。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出门时已经把铺子地契,一应的进货和账目都写下来交给了刘头儿。这个人老成稳重,隐然是岛上的一个老派人,大家都很听他的话。
本来我做的,只是想改变大家的观念,让岛上的人过好日子。
现在任务已经基本完成,我当然不必为难自己继续做牛做马。

抱著脸傻笑……明宇呵……

屋里他扬声说:“给我买二两茶叶来。”
我答应了一声,摸摸钱袋向外走。

这个小镇处处是河道,蛛网密布。已经时近十月,绿叶泰半凋黄,我一路走一路哼歌。在这里住了三四天,客栈周围让我转个了遍,左转街口就有间茶行。
钱袋在手里甩啊甩的,冷不防身後窜出个人影,一把抓了我的钱袋就跑!
“哎哎!抓贼啊……”我扯著嗓子喊。可是街上行人稀少,没什麽人理会我。
撒开腿就追。
料定一个小贼肯定跑不远,而且我现在不比从前,功夫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收拾个小毛贼还不是绰绰有余的麽?
因为觉得肯定他跑不了,所以也没用轻功,就耐著性子在後头追。眼见他越跑越来劲,越跑周围越荒凉,我不耐烦起来,提口气,纵身几跃赶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臭小贼!钱袋还我!”

那人回手一扬,眼前一白,鼻端闻到怪异的气息。
我急忙闭气,可是已经吸入不少,头脑一晕,手不自觉就松开了。
那人拔腿便跑,我捂著头靠著墙,吸了好几口气,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大意了︿江湖经验不够,竟然一点防备没有……
唔,头越来越昏了。

我顺著墙慢慢滑坐在地,眼前已经模糊的看不清东西。
糟了,明宇还在等茶叶。
拼命告诉自己,起来,走回去。
可是身体就是不配合……

眼前一黑,我软软的倒在了地下。
103
耳边有流水的声音,恍惚中,我以!回到了乌岛小居,窗外就是碧波万顷,门前是绿柳如丝。
可是下一刻神智回来,我立刻想起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情,猛然睁开眼,大喝一声:“小贼!”
话一出口,已经看清周遭情势。
牙床软适,红帐低垂,上面隐隐的暗花浮现。我心里打个突,一把撩开纱帐向外看。
一间明显是寝房的屋子,窗前有案,案边坐著一个,听到动静向我回过头来。
我骇得叫了一声:“龙成天!”
他穿著一身浅蓝便袍,乌发披垂,向我微微一笑:“醒了?”

我张大嘴怕不能塞下鸭蛋。
这是……这是……
我猛然伸手进嘴去一咬!
嘶…………痛!

不是恶梦,是真的。
他居然又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脸上带著含蓄的笑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饿不饿?”

我戒备的看著他,摇了摇头。
他走近床边,我向後缩了下脚,警惕地看著他。
不知道和他是偶然遇上,还是他设计捉我的。他什麽时候知道我没有死的?他还知道不知道明宇……
心里一团乱麻一样。
一时缠,一时绕。
明宇知道我不见了麽?他会来找我麽?
我,我是盼他来,还是……盼他千万别来?

龙成天拍拍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侍从捧著托盘进来,里面盛著粥和菜。
我看看他又看看饭菜,肚里咕噜叫了一声,转头向著床里不看。
龙成天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把托盘接了过来,柔声说:“喝一点。放心,我不至於下作到在粥里动手脚。”
我转头看看他,他笑著,把调羹举高了一些:“吃吧。”
我摇摇头:“我不想和你走,咱们各走各的,行不行?”
他笑容不变:“现在我们在船上,船在运河上,顺风顺水,离朝平早远了。你就是要下船,也得等到下一个镇上的渡口才成。”

调羹递到手里,我呆呆的接住。
“等船再下锚的时候,你要走便走。”他笑笑:“我只是想见见你,和你说一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我听到最後这句话,将信将疑,粥碗递到手边,我便顺手接住了。
“知道你没有死,我真是欣喜之极。趁著巡游的功夫,怎麽也要见你一面。”
我捧著碗僵住。
你挂念我干麽?
明宇是因!爱我。你呢?
一个人会怀念!自己出过力的马,牛,或是狗。
不过,死了就是死了,再没有价值的东西,就不用想来心烦。
他干嘛要想起我。
他干嘛还要来见我?
我可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期待见他。
他究竟是不肯放过我,还是……不能放开明宇?

外面有人进来,送了一叠折子放在案上。这种整整齐齐的柬书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猛然间再看到,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看我一眼,起身离开床边。
那送折的人并没有立时便走,他近前来向我微微一笑:“白公子?”
我呆呆的说:“杨统领。”

恍惚中,一切过往又回来了。
安静有序的空气,执礼甚恭的侍从……牙床轻轻摇晃著,水波轻柔。
我抱著膝靠著舱板坐著,明宇……

不知道龙成天什麽时候出去了,屋里只有我一个人,鼎里安然的升起青色的烟,香料的气息弥漫在屋子里。
听到有软绵轻巧的脚步声,我说:“把窗子开开。”
这种沈寂不化的香气,让我总觉得自己要被埋葬了一样。

那人依然走到窗前去,拔掉栓子,拉开窗户。水面上的风灌进屋里来,清凉微潮。我把头埋进两手里。
明宇。
我自己是逃不出去的,可是又不愿意他知道我的境况来救我。
龙成天的目标,是我,还是他?
我抬起头来,也许是他。

愣了一下,床前不知道何时跪了一个人,正用热切而悲哀的目光看著我。
“小……陈?”我喃喃的说,手放了下来:“你也……来了。”
他飞快的磕了一个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白公子,我是原来五皇子府的家生奴才,後来进了宫,服侍明公子。”
我的目光慢慢有了焦距:“明宇?”
他点头说道:“後来白公子出了冷宫,我有幸来服侍您,也不敢不尽心尽力。”
我抓住他话里的重点:“那时是谁让你来的?龙成天?还是明宇?”

“公子……您现在和明公子在一起?”他轻声问。
我闭上嘴巴,冷然的看著他。
“您防备是我应当的。”他膝行几步,凑近了床边:“可是,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104
我看著他,小陈自顾自向下说:“明公子那个人什麽也不说,总这那样,吃什麽苦也都不说,脸上永远微笑。从我刚见到他的时候就那样。我自幼净了身在王府当差,皇上救明公子的时候,他一身上下的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儿。一开始皇上,啊,那时候还是五皇子,对他并不看重,他过的很不好。旧伤反复发作,缠绵病榻,府里的人势力之极,没人管他死活。”他面有难色,停了一下再说:“白公子,你看到过明公子肋下的那条伤没有?”
我有些呆滞,是有一条很长的伤痕,浅白的,虽然愈合的差不多,但是还是可以看出当时一定伤的很重。
小陈接著说:“当时他一身上下全是伤,肋下那道伤口狰狞外翻,血肉淋淳,可怕之极。高热四天都没有退下去,我当时用冷水替他抹身,心里怕的要命。明公子他和你说过这些没有?一定没有说过。”
我茫然而震惊的点头。
明宇他把这些都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我完全不知道。
“还有……”小陈垂下头,声音噎住。
我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还有什麽比这些更糟的?
“明公子,相貌生的好……”他艰难无比的说出来:“引人觊觎……当时他重伤未愈,难以抵抗……”
我一下坐起身来,小陈不敢抬头:“後来我拼死去闯书房告诉皇上此事,他严惩了那几个侍卫,请人来给明公子治伤……”
“我身贱言微,後来有几次触怒主子,都是明公子相护,他待人是真的好。虽然我也能看出他心事重重,和皇上之间也并不单纯……但是小陈人笨,就只知道,明公子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他好……
我惊的呆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明宇他一个字都没说过,他……
明宇不说,我也不问。总有点现代人的意识在作怪,觉得两个人再好,也要双方保持个安全距离。让对方小心收藏著他的隐私,不去过问。说好听,是尊重,说穿了,其实是自私与胆怯在作祟。我一直不敢去问明宇那些细枝末节,怕问出一些我害怕的不敢接受的内容。怕他与龙成天其实两情相悦过,怕他对我不过是亏欠补偿利用的心思,怕我们的相守会因为互相了解了而不能继续……
我觉得胸口闷闷的痛起来,像是一把钝齿的刀子,慢慢拉过去,又拉过来,伤痕越发明显,痛楚越来越深。
他只让我看到完美,我於是也只看到完美。
明宇,明宇。

小陈低声道:“若是公子你决定和皇上回宫,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您也没听过。若是,若是您打算要和明公子相守终身,请您千万千万,要好好待他。明公子经历太多苦难,却不会对人言讲。这种性格的人是最最吃亏,旁人看他高洁聪慧,哪里知道他心里有多苦……後来,皇上登基,给他用了狠药,他内力尽失不说,原来他练的功夫的寒气反扑,时时承受阴寒侵体之痛……”
他忽然停下不说,转头看向舱房的门口。
龙成天面色如水,静静的立在门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小陈脸上毫无惧色,转过身向他磕了一个头:“皇上,小陈自知道是死罪,只是还请皇上怜惜白公子,我服侍他这麽许久,他待人真诚,心地良善,对皇上从无妨害之心……”


我粗鲁的打断他:“行了,你犯不著替我说话。”擡头看著龙成天:“你都听到了?”
後者轻轻颔首。
“他说的都是真的?”
小陈的手一动,龙成天动作迅捷,将他的手腕一把按住。
力道之猛,我听到了疑似骨节破裂的声音。
“喂你——”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本以爲他是要攻击甚至杀小陈的的,可是从小陈被箝制的手掌中,掉出一颗乌沈沈的药丸,落在舱板的地上,那厚厚的毡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别伤他。”
龙成天转头看我,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很熟悉。那是种掌握一切,君临天下的气度,是一种对万事都成竹成胸,反而显得什麽也不在意的表情:“真或假……有什麽要紧?”他微笑:“难道你不曾问过明宇?他什麽也没有告诉过你?”
我脸上一瞬间火辣起来,他的话象是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是,我不了解明宇,我也没有试图去了解他!
但那又怎麽样,我直直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曾经对明宇用过那样的手段,原来心中对他的惧意不知道爲什麽,象是遇到太阳的冰雪,一瞬间全化掉了。
我怕过他。
对,怕过。从我成爲侍君的第一夜,从他喊出“宇儿”那两个字的一瞬间,直至方才,他的阴影无时无处不在。我怕他的帝王权势,怕他和明宇之间复杂纠错的过去。可是,知道明宇并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突然间所有的乌云都被狂风吹散。
明宇不爱他。
所以我不怕他。
他放松了手,小陈软软呻吟了一声,无力的蜷在地下。有人进来将他架出去,我又重复了一次:“别伤他。”
龙成天握住我的手,在我挣脱之前轻声说:“可以饶过他……”
我僵住了动作,情知道他这句话没说完。
“和我一起回京吧。”

我觉得头皮一紧,他的手不知道什麽时候握住我的发梢,缓缓的使力,乌黑的头发缠在了他的手腕上,看上去象一条乌梢蛇,让我觉得有些恶心,直想作呕。
“江湖上的日子很逍遥,对不对?”他声音温存:“不过,你真的从没想起过我吗?”
我用力推他一把,扯痛了头皮:“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别作这副样子来,现在只有我和你,你大可省一省不必再演戏。”
他的指隙间还有几茎青黑的发丝,柔软无据的飘荡著。

“我很久之前就想说,你的戏演的真好,不过我不喜欢看独角戏。”我退了一步,背部抵到了床栏:“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他轻轻擡起手来,看著我被扯下的,残留在他指间的头发:“白风,我也并不喜欢演戏。一开始是演给旁人看,後来,渐渐习以爲常。”
他慢慢走近,指尖抚上了我的颊:“从你和明宇扯上关系的第一天,我就想杀了你……只是,我和他虽然没有明说,却暗里在较劲。我限制他不能离开,已经输了一局。再用强逼迫,那就再无转机。杀你固然容易,但是……”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又深又黑,什麽也看不到。
“你们越亲近,我心中越是难受。爲什麽我富有四海,却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人?爲什麽你这样的傻子却能轻松的陪在他的身旁?你不知道……明宇执著你的手教你写字,教你穿衣系带,教你说话用词……那些时候,我在暗处看著,心中象是有毒蛇在咬噬……之所以没有在那时杀了你,是因爲那时候我知道,明宇他对你并没有情爱。”

“但後来不同了……日复一日的注视,眼光竟然渐渐习惯了那种柔软的情景。爲什麽有人会笑得毫无机心?能让明宇他放下心防的,应该就是这种坦率和天真。”
“也许是离得远,那种温柔的软化,只是看到,却感觉不到……”
“後来,明宇的残余的真气慢慢在反抗药性。他先前功力越深,受到了阴寒反扑就越重。我硬忍著不闻不问,等著他低头……可是,你夜夜忙碌如一只临冬筑巢的鸟……”
我手慢慢攥紧。
他居然可以看著明宇受苦,他令明宇受苦……这个人好冷酷。他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吗?喜欢一个人,可以这样折磨他?

“那你……”我说不出口,後来他做的事……
还有,他爲什麽要得到我的身体?
“一开始,权做是对明宇的羞辱和回击……”他看穿了我要问的话,坦白的说了出来:“我也好奇,能让明宇放下心防的人,究竟有著什麽样的内里……”
我点点头,嘴角扯出个僵硬的微笑:“谢谢你的解释。”

他停了下来,我接著说:“不过,我和你一样,我也爱明宇,我绝不把他让你这种不懂爱不会珍惜爱的蠢人!”
他笑了笑:“无妨。有你在,明宇一定会回来。”
我张口欲言,他一指点在我的唇上:“明宇当年服过的药,叫六阳丹……克制专走阴脉的武功,很是灵验。你也练上那一路的功夫,真是再好不过。”
我吃了一惊,从醒来就觉得浑身无力!
原来是因爲这个!
105
他看我的神情,突然笑出声来:“真信了?我说说罢了。六阳丹是昔年父皇寻人配的方子,我现在手里可没有那药。要有的话,一定给你吃一粒。”
我简直是呆滞之极的看著他。
这个人,这个人……居然……
他是不是皇帝啊!他知道不知道什麽叫君无戏言?
他居然骗我!
刚才身体绷得紧紧的象一张拉满的弓,结果被他这麽一句,闹得我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他松开我,转身在床边坐了下来:“要不要赌一赌?”
“啊?”
我简直跟不上他的跳跃性思维方式,真不知道我和他谁才是穿越时空来的那一个!
气死,为什麽和这家伙在一起,我无论何时也占不了上风!
咽口口水:“赌什麽?”
他以手轻扣床栏雕花,喀喀有声,脸上带著一个优悠自如的笑:“看明宇会不会来带你回去。”
我眨眨眼。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我以为已经成了过去,再也不会重来的一段时光。
一个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铁腕风流,谈笑用兵的龙成天。

我所熟悉的那种,久违的戒备也又重到了我的身上。脚有些木,腿绷得紧紧的,後背挺直,警惕的看著他。
他轻轻敲著手指:“如果我们到京之前,明宇来找你的话……我就放你和他走。”
我眨眨眼:“如果……那麽如果不如果呢。”
他笑著摇头:“你说话总这麽风趣。好,如果不如果的话,你就乖乖留在我身边,再也不要生想离开的念头。”

我瞪眼瞅他。
他笑著弹弹袖子:“虽然一开始象颗没发开的豆芽,不过现在比当初总算长高了不少。”
要你管!我无声的用目光剜他。要是眼光能杀人,保证他早无全尸!
他想干嘛?
一面表示著对明宇关爱不已,一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我顺口气,转个话题:“你没对我用药……我为什麽浑身无力?”
他一笑:“那就要去问明宫主了,他暗宫的仇人也不算少。还有,苏教主……手底下人才济济,配一些软筋散功的药物有什麽难?”
我瞪眼。
他居然连苏远生都知道!
还有没有什麽事是他不知道的?

在镇上那个抢我钱袋,後来对我撒迷药的……现在已经肯定不是普通小贼。
如果是明宇的宿敌,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又关苏远生什麽事呢。

龙成天笑容温和:“魔教和暗宫是死对头,不过几十年前双方斗得元气大伤,都没占了便宜,所以这些年来勉强维持个平局,没什麽大是大非……不过看眼下,恐怕这平衡又要打破。”
喂,老大,你是皇帝吧?怎麽对江湖是非这麽清楚?
他笑叹:“你好象出宫之後变笨了。苏远生也想夺你,明宇护得那麽紧实让他无处下手。你的内力突然回复,明宇又突然以真面目出现在你面前……这些事情,你都不会往深了去想一想。”
我心底里其实……觉得他说得,不是没道理。但是嘴上绝不承认:“你又知道了?真是身处庙堂之高却忧江湖之远啊!”
他居然点头道:“好说好说,总得知道些。”
我白他一眼,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
真不知道人为什麽会有这麽不同的两面。刚才说话的时候那麽有压迫感,一转眼却象个无赖。可是想一想从前,好像,这个人以前就有这麽两张面孔,时常的换来换去。
他把他女儿丢给我管的时候……
“雪夜还总念你,一直问,皇后哪里去了,问了大半年,後来……大概是知道你不会再出现了,所以,也就绝口不提了。”
雪夜啊……那个刁蛮公主,不过,在皇宫里,那样的直率也真是再难寻找了。

龙成天起身坐到案前去看他的摺子。我抱著一肚皮的疑问在床头坐著,虽然姿势算是放松,可是精神还是高度紧张。
要说精神疲倦和肉体疲倦那个更让人无法抵御……我想精神的比肉体也并不强到哪里去。不知道那个偷钱袋用迷药的小贼,究竟是什麽人在背後指派。
如果是苏远生,他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比这更漂亮更轻松的办法。
我还是倾向于相信是龙成天让人暗算我的!
愤恨的盯他看了一眼。
不知道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麽。
那个莫名其妙的赌约,好像是说,要是明宇不来,他就拿我填空子。
怎麽有这种人!怎麽会有这种人做这种事!
我恨他觊觎明宇,更讨厌他刚才开玩笑似的打个那个赌约。

可是,我抱著脚,很矛盾。
既希望明宇来,又不希望他来。

眼皮有些向下耷拉,长久的精神紧张耗了太多气力。
窗上的光亮慢慢变暗了,头一点一点向下垂,忽然船身晃了一下,头撞到了床栏。
我一下子惊醒,吓了一跳。
舱门开著,有人陆续的送饭菜进来。
大概是靠岸停泊了。
唉,原来龙成天还说到停船时送我走呢。
不过他这皇帝也够奇怪的,到岸为什麽不上岸去,住行宫住驿馆,总好过住船上吧。

饭端上来,龙成天抬一下头,把摺子合了起来。
都不说话,他当然是坐上首,我左侧。
其实这个圆桌比较小,这个上首侧位分的也不清楚。
碗碟都不大,菜很精致。
我没什麽胃口,可能是坐船晃的晕晕的,只吃了半碗白饭,就放下了筷子。膳毕,他继续看摺子,我继续抱著腿发傻呆。
睡意和黑暗一起漫上来,我蜷著身窝在床上。
明宇,我好想你。
你知道我在哪里吗?你会来找我吗?
虽然没有说出口过,不过,潜意识里,替以前的宁莞抱不平,也对明宇以前对我的欺骗不能释怀。
觉得自己长久的,埋葬很深的单恋,总有点值得纪念之处,明宇却没有表现出珍惜或追悔,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平衡的。
心里还是有犹疑。

明宇,明宇……
我想见你,很想很想见你。
可是,又不希望你来找我……
不想你和龙成天再见到面。
倦意浓浓的卷上来。
外头似乎有下雨的声音……淅淅沥沥的。

客船听雨……好像……很凄……凉……

我陷入混沌之中。
106
雨声,波浪声……隐隐的人声。
身体很沈重,人像是醒著又像是睡著。
鼻端有些痒,发上传来细丝般轻触。
我的意识还没有苏醒,身体却自动打了开来:“唔……明……”
下面的字被堵住了,没有发出声来。
习惯了日日和人同榻共枕而眠,拥抱,亲吻,做爱……
很习惯的反应这个吻,享受著热力与缠绵交织的感觉。
明宇……今天好像特别的热情──

啊,慢著!
我猛然睁开眼!
一双放大眼,很修长的剑眉,呈极近极近,无限接近……
先横手格了一下,然後用脚去踢!

他抬起身,很轻松的压下我的腿:“怎麽了?”
我瞪他:“别占我便宜!”
他嘴角一弯,笑的很不怀好意:“怎麽了,又不是没有过?出去时候不多,变得这麽三贞九烈了?”
我咬著牙,推他。

他也很不含糊,不吱声,可两手没闲著。
已经知道他身手不错……现在又亲身验证了一次!
不过我的抵抗也是扎扎实实的,绝不是那种什麽欲迎还拒以退为进之类。
虽然功力使不出来,拳脚也没大有力气。不过,他也没真下什麽狠手,所以弄得两个人脖子粗脸涨红,衣散发乱,他还是没有实际著陆。
“明宇就那麽好!这才多少天,你就食髓知味,念念不忘了?”
他到底是嫉妒明宇还是嫉妒我啊!能把话说这麽难听这麽没品,大失他的皇帝身份。我用力挣,他不松手。
我横劲上来,嚷道:“他就那麽好!他能让我上,你能不能?啊?你要是能,我这就上了你!”

他手上没松,但是脸上居然露出一个有些奇异的表情。
有些释怀,有些好笑,还有些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然後他说:“我犯了个大错。”
我连连点头赞同他,从再见他以来他说的话数这句我觉得最顺耳:“你知道错,那就让我走啊!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他在我鼻子上拧了一把,疼得我呲牙:“我不是说这事儿。”
“哎?”

“上了床根本不该和你说话!”他一把将我翻过身来牢牢按在榻上:“你只会说气死人不赔命的话!”

啊啊……不好!
他的手上劲力奇大,肺里的空气差不多都让他给挤出来了。
我扑腾了几下白费力,索性一动也不动,他已经把我的裤子扯掉,却忽然停下,问道:“怎麽不动了?”
得,不让说话是他,现在又问。
嫌我气你了?我还非气死你!

“你那麽多废话,反正打我又打不过你,跑我也跑不了。你要麽就快点完事儿,我全当是让疯狗咬了!”
他手上加力,我觉得脊骨都要断了似的,紧紧咬住下唇。


“行,行,你……”他突然不再说话,就这个姿势把我的腰向上提了一把,分开臀瓣就向进挺进。
“唔──”我疼得差点咬断舌头,太干了,根本不行。我疼得厉害,我估计他也不好受!
他停住了动作,可是按在我背上的手却没放松。
忽然後面一凉,不知道什麽东西注入了身体,凉过之後就是辣,象是薄荷的什麽东西。接著他重新推进,这一次尽管我努力不配合,还是被他得逞。
身体已经习惯了被进入的感觉,就算心里再排斥,身体却已经接纳。即使我想紧缩排斥也不行,反而给他增加快感。

真悲哀,明明心里不想,但是他对我的身体,甚至比我自己还熟悉。
呼吸在他的动作里变得破碎急促,我的把脸紧紧埋在枕头里,紧到甚至想把自己闷死。
明明我是喜欢明宇的,可是对著龙成天却无法抗拒。

他的手不知道什麽时候伸到了前面,呼吸滚烫吹在後颈:“这麽硬了……还不服输?”
我咬牙不吭声。
“明宇不重欲,就算你们在一起,他也不会给你这样的快乐吧……他知道你这里敏感吗?知道怎麽让你更软弱吗?他肯定也不知道,如果这里……被咬的话,你会哭出声来……”

“呜……”明明心里反感得要命,可是脑子已经一团浆糊,他太了解我的身体……
“他没给过你,对不对……”

是,是,没有,都没有!
可是我喜欢的是他……
身体被翻过来,他从正面抬高我的腿,重新进入。
都快忘了这个家夥一张笑皮下面的阴狠,现在被他的行为重新提醒。

後庭热得象是要被烫化,我的手紧紧抓住枕巾,努力让自己没反应。
他的动作越来越狠,我的身体被剧烈摇晃,被进入的地方痛得都快麻木了,只觉得热,还有……我不想承认的,和激痛一起涌上来的快感。

明宇,明宇,你在什麽地方?
107
不知道什麽时候晕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先恢复知觉的是耳朵,听到哗哗的水声……象是水流很湍急的样子。
然後是喉咙,干痛干痛的。
接著才是身体。
腰,背,腿,还有……那个被强力侵犯过的部位,都好象已经不是自己的一样。

现在是天亮还是天黑呢,明宇不知道在做什麽,商行也不知道怎麽样了,尽欢呢?有没有和尤烈怎麽著?船走到哪里了?我不会算水路,不知道现在离京城还有多远。
已经是冬天了吧,不知道运河上会不会结冰。
我躺在那里,满脑子都是这些不相干的杂事。
然後过了好半天,终於没什麽可想的了。
正事才回来。
龙成天到底想怎麽样?一时说对明宇情深款款,一时又对我横施强暴。
他是嫉妒我和明宇亲热过?想在我身上找个心理平衡麽?
明宇……我是希望他来,还是不希望他来?
想了半天,苦笑。
这个,恐怕不是我希望能决定的事情。
那麽,我也许应该换个方向想。
明宇是会来,还是不会来?

还有,这里面,还有苏远生什麽事情呢?

每个人告诉我的真相,都被他们过滤过,我所得到的,看似完整,其实单薄的很,经不起推敲,没有细节和背景……
眼睛干涩,我抬手揉揉眼,然後听到脚步声响。
有人走到床前,掀起了帐幔。
白光照在眼睛上,刺得我本能的眯起眼来,过了会儿才慢慢睁开。

“醒了?”
我干脆把头转到一旁,当他不存在。


“好吧,算我不对……”他声音很轻,动作极柔的把我托起来,横抱放入一只注满热水的木桶。
我呻吟了一声,因爲那个痛楚的部位被热水刺激,针扎似的痛。

“久旷难耐……”他居然轻声笑,湿了布巾替我抹身:“我们这也算小别胜新婚吧?”
我垂著眼帘,雾雾的水气扑上来,眼前朦胧一片,耳边那些话只当是没有听到。
“痛麽?”他把我抱出来,拿大氅裹好,取出药瓶:“上点药。”
我终于有了点反应,看了他一眼,把大氅拉严,腿向後缩。
他笑著把手伸进来,准确无误住我的脚踝,我一踢,反而使得大氅散开了些,更遮不住身体。

情势不如人,还是让他给上了药。
上药的时候我咬住了枕头的边,药膏的刺激,和那麽多细碎的小伤口,不知道是胀裂还是因爲摩擦……
这哪象个皇帝?简直象是头发情的狼。
难道他那麽多大小老婆侍书宠嬖都是摆著看的麽?
还是当皇帝的天生异禀?

我和明宇,好象从来也没做到这样子过。
他对我总是……嗯,准确的形容一下就是……点到即止。
我对他呢,虽然很渴望,但是总是得不到太多。就算可以做……也要受这个,这个,体能和技巧的限制。
虽然心里对他呕得要死,不过不能不承认,他体能很好,技巧也没得说。

只不过,他不应该对著我发情,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不能忽略的硬伤。
刚才我们做的,不能叫交欢。

或者……叫强暴?
浴桶被收拾出去,龙成天坐在床边,拿著一张折子在看,我趴在那里挺尸,权当身旁是个死人,自己也是个死人。

“白风?”
我不吭声。
他自顾自向下说:“我知道你气我什麽。你和明宇在井口的时候,我先唤了他的名字。”
我什麽也没听到,没听到啊没听到……
“你也应该是知道,人的习惯,是很牢固的。我知道他和你都在底下,多年来心中都习惯著,所以张口就是他的名字。而且,也有另一个原因,你出声叫我,声音清晰,应该是没有受什麽伤,但是他没有动静……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下便想到,他是不是受了重伤出不得声……”
一绺头发在脖子里,很痒。
我慢慢擡手,想把它拂开。

和我有什麽关系啊。我只知道明宇不爱你,这就行了。
“可是明宇出来的那一刻暗道便塌了……我当时心头一空,象是被挖去了一块……”
肉麻,你当我会相信。
“你不相,也是自然。”
咦?我张开眼,我只在心里说说,他有透视眼麽?
怎麽他知道我心里在想什麽。
“呵……你出去一年,心事比先前还外露,什麽都写在脸上。”
哦。
我转过头去面朝床里。
“我一直以爲,你只是,不要紧的人……时常的在心中这样告诉过自己。说话有趣,在正途上也很有用,在床上的时候生涩得让人想一口吞掉……”
嗳嗳,说话注意点,别动不动扯到限制级话题。

“明宇昏迷了两天,後来,我取到六阳丹的解药给他服下。他醒来知道你还是……死了,那种空洞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
是麽?
我心里有些窃喜,原来明宇那样爲我伤心过。

“你是聪明面孔笨肚肠,”他用折子碰碰我的耳朵:“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一个人也不带,跑到那麽僻静的地方去。如果不是对方不想留下痕迹,放了迷药再纵火……如果一刀砍下去,你早就销帐了,还用得著今天我再被你气得七荤八素的。”
我悻悻地说:“谁想看到你啊?你放我走,我也好你也清静。”
他声音里有笑意:“休想。”
就知道和独裁者没什麽好谈判的。
我把被子拉过来蒙著头。
多半是起风了,窗上的绵纸被吹得悉簌作响。

“白风,你希望明宇来麽?”
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後背僵住,然後很快说:“要你管。”
他轻喟:“我也不知道……我是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不要来。”

我有些不解,但是并没有向他问出来。
他难道不是希望明宇到他身边来?不想再见明宇的麽?
爲什麽……希望又不希望?


外头北风大作,却隐隐有一缕箫音,幽婉动人,缠绵如泣,在呼啸的北风中竟然一丝不乱,轻而韧,远而甯,稳稳的传入耳中。
我有些疑惑,微微欠起身来,这样的天气,谁在江上吹箫?而且乐音如此不凡,想必吹奏者内功造诣一定颇深。
龙成天一笑:“来了?”
我一惊:“是明宇?”

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心里眼里就只有那个明宇?可惜不是。能吹这种乐音的,放眼天下,只有一个。”
我想了想,那箫音越发清朗,虽然曲调宛转,可是音乐里面竟然一点暖意也没有,就象那几乎透窗而入的北风一样。
“是苏远生?”
“不错,到底是有旧情。”
我眉毛都要竖起来,他说:“旧交情也不至于你把眼瞪成那个样子。”
我挣著想坐起来,可是後面极不舒服,只撑起到一半,“啊”了一声,又倒回去。
龙成天一手按在我肩上,脸上声色不动。

过了片刻,船上也有一道清啸之声,远远传了出去,有如龙吟虎啸,极具威势。
我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是谁?”
龙成天完全明白我在问什麽:“是杨简。”

没看出来。
这个人也是深藏不露的。
江湖上卧虎藏龙,其实宫禁中的凶险又何尝少得了?能站得那麽牢稳,被皇帝信任的人,一定是有真材实料的。

我身体僵硬著,他居然犹有闲暇,对我小声说:“别紧张,他不会过来。”
我愣了下。
龙成天笑道:“民不与官斗。他不过是个示警的意思,不过,用处不大。你甚至听不出是他,看来是忘得很彻底。”
他要来救我?
爲什麽?
怎麽是苏远生怎麽不是……
不是明宇呢?

“苏教主也是个难得的人才了。能把练了十来年的功夫尽数废了,从头起练另一种完全不同路数的功夫,而且练的不错。”他的口气象在夸奖,但是眼神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不过他的长才也只是武学上,魔教良萎不齐,他约束无力,算不得什麽了不得的人物,顶多是匹夫之勇。”
我心里其实知道他说的是客观事实,但是龙成天不管说什麽我听著总是很刺耳,反驳道:“人无完人,你治国有一手,治家就不怎麽样了。要说武功,也就勉强制服我这种三脚猫。要说你的长才,也不过是在鬼域心计上。”
他看我一眼,并不动怒,这人城府当真是深:“你对我总是没有好话。”
我讽刺的弯弯嘴角:“在你跟前说好话的多了,不欠我一个。”
他愣了下,居然笑起来:“对,说的对。”
有毛病。
被人损居然还笑得这麽开心,我现在觉得他不是城府深,是脑子有问题。
估计是压力太大,精神要往崩溃的边缘滑过去了。
他说:“我原来老觉得少了些什麽,想来想去,一年多都没想明白。现在可算是明白。”
我瞪著眼瞅他。
他摸一下我的头,状似摸小猫小狗:“我身边原来就少一个不会说好话的你。”

我没吭声,忍住想瞪他一眼的冲动。
说来说去,原来是犯贱!
皇帝当久了,好话听烦了,就想听难听的,想让人损他。
这不是犯贱是什麽。

我用手扶著床头坐起来,然後低头寻找。
“找什麽?”
看不到鞋子,我赤著脚跳下床,直腰的瞬间窒闷的痛从脚弯一直窜到肩膀,我差点栽倒。
差不多是连扑带爬的走到窗户跟前,一把推开了窗。
北风一下子灌了满怀,我冷得打了个哆嗦。
萧音更清晰了,吹得悠扬宛转,回肠荡气。
一瞬间突然想起句很怪的话。
忘了在哪里看到过,说一个人,任是无情也动人。

好象套在苏远生的身上,再合适不过。
我没法子出声。
不过,很想和他说,请他不要这样做。
我不是甯莞,不值得他爲我做什麽事,喜欢过他,爲他付出过,他所怀念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我是章竟,不是甯莞。
所以,注意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108
箫音袅袅,吹了足足一顿饭的光景方停。
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飘雪了。
突然想起,去年飘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也是和龙成天在一起。

不知道苏远生现在河上的哪里,风浪声一波高过一波。
外面一片的黑,碎雪被风卷著砸在脸上,有细微的冷和痛。
龙成天站在我的身後,伸长手臂关上了窗。
不知道爲什麽突然想起一首诗。前面不记得,後面好象是这样说的。
 
  当灯火逐渐熄灭 歌声停歇

  在黑暗的河流上被你所遗落了的一切

  终于 只能成爲

  星空下被多少人静静传诵著的

  你的昔日 我的昨夜


苏远生的昔日,不是我的昨夜。

如此星辰非昨夜,爲谁风露立中宵。
更何况,现在没有风露也没有星辰。
龙成天轻轻握住我的手,向手腕上呵气:“冷得冰一样。”
我慢慢抽回手,垂下眼帘。
却发现一件事。
去年的时候,我的身高只刚及他的肩。
现在却已经可以平视他的下巴。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长高了。
他慢慢抚过我的头发,从头顶一直顺抚到後颈:“你长高了。”
这句话里有温情有感慨,我有一瞬间的软弱。
除了明宇,他是我在这世界相处时间最长的人。
或者,比明宇还要长。

明宇不是那麽喜欢表露自己的人,我与他说过的话……或许没有我和龙成天说过的多。
但那些温柔软化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挺直了背,冷冷说:“不敢打搅皇上入眠,船上若有多余的舱房,我去别处睡觉。”
他道:“又何必麻烦,我们从前不都是在一起的?何况你现在内力全失,别的舱房未必有这里暖和。”
我斜睨他。
他笑著把我拉回床边:“好,你睡你的,我保证不碰你一下。”
我眼睛一亮:“好,你说的。”
他加了一句:“只限今晚。”
我闷闷的拉高被子盖住头,当自己是只鸵鸟。
今天……今天他什麽都做过了。
明天呢?

看他的样子,应该离京城不远。
明宇呢?
明宇会不会来?连苏远生都来了,明宇却一直没消息。
难道,他出了什麽事?
我身体疲倦得要死,可是却毫无睡意。
裹在被子里的身体渐渐觉得燥热,心里满是不安。
明宇会不会……
不,一定不会!

把被子拉开一条缝,轻轻吁气。
明宇,旁人总说,情人之间,常常心有灵犀。
你现在,知道我在担心你吗?

龙成天坐到了床边,手轻轻在我的头发上滑动:“怎麽还不睡?”
我翻身坐了起来,直视著他的眼睛:“姓龙的,你跟我老实说,你有没有派人去和明宇爲难?”

他笑道,不以爲忤:“怎麽会,我也是很想他来的。”
我想了想,是,他说的也是。
那麽,还有什麽原因?
龙成天完全能洞悉我的想法:“不用担心,他机敏过人,不会有事。”
我甩开他手,面朝里背朝处躺下。
风雪一直没有停,我的担心也一直一直的没有停。


天亮了麽?
窗纸上一片白亮,是不是天晴了?
屋里很安静,带著大船特有的动中的静。
我裹著被子起来,蹭到窗户边向外看。

啊,还没有。
窗户才开了一条缝,寒意便直刺到脸上来。
外面大雪纷飞下得正紧,只是风没有昨晚那麽大了。
身後忽然有个温和的声音说:“公子,风雪很大,请您关上窗吧。”
我回过头来,刘童站在身後,把一件裘皮披在我的肩上:“您要保重身体。”
我苦笑著摇头,问道:“小陈怎麽样了?”
他顿了一下後说:“现在押在底舱。”
我点了点头。
还活著。

他轻轻扶住我的手臂,绝不会令我反感的力道的有分寸的动作,将我扶至榻边。
我皱皱眉头:“床收了吧,我不想睡。”
他点了点头,击一下掌,有人进来动作迅捷的收拾床褥。
屋里总不开窗,前晚的情欲的残味,还是隐隐的在浮荡。
也许是我的错觉,就是觉得不舒服。

刘童爲我端了水来洗漱,梳好头发挽起来,拿了衣裳出来。
“还有几时到京?”
他道:“最迟明日傍晚,一定能到。”
我哦了一声,抱著膝盖坐著,想多找到一些力气。
象是等著砍头的人,望著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不知道什麽时候会落下来。

刘童手势纯熟轻缓,替我梳好头发系起衣带。他的腰微微弯著,曲著一腿,姿态虽然卑下,却不难看。
这种被人殷勤服侍的生活真是久违,说一点儿不怀念那是假的。人总是有惰性的,有人代劳,不必自己动手,省了力省了时,自然舒适。
虽然不至于雇请了奴仆如云,重温那种荣华滋味,不过偶尔还是会想念一下。
“公子。”他轻声说:“天冷,公子喝杯热茶暖暖身。”
“雪还下?”
“怕今日还不会停,阴云沈沈的。”
我抿了一口茶:“皇上去哪儿了?”
“小人不知。”
嗯。
标准答案。

还真有点冷。
他NND,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指使人给我下药的!明宇当然不会,皇帝虽然否认,不过也有可能他说谎……现在看起来,苏教主的可能性最大了。
不过,我和他应该没什麽曲直恩仇了,他不大可能是针地我,有可能是冲著明宇。
我是炮灰吧。

昨天晚上他在雪中吹箫,我当时心情激荡想不起来正事,後来快睡著的时候才狠狠後悔。我真是个笨蛋!发什麽幽情,当时想个办法要解药就好了!
唉,太平日子过久了。
刘童应该是皇帝身上非常使得上的人手,哪里都能见到他。
“小顺没有一起来?”
他伺身一旁,躬身说:“没有,皇上此次带的人手不多,婢女一个也没有带,侍从也只有几人。”
我点点头,没有话说。
谁能告诉我,别人家的人质肉票都怎麽过日子的?
就我有限的经验,好象不是被捆著堵著嘴,就是用药放翻了象死猪。
再不,就是干脆的,杀了省事儿。
象我这种不捆手不堵嘴不放药的肉票……
日子怎麽过?
在一艘船上。虽然未见全貌,想必此船的牢固性一定很高。
张嘴能说,不过人人都是听命于九五之尊,我的话还不如北风,北风还能让人觉得冷,我就是吹破嘴皮,也吹不晕一个人肯放我走的。
所以,虽然我没被捆,跟捆著也是差不多。
可是干嘛不捆上?捆上我就没什麽想头儿了,专心睡觉当肉票就好。
现在手脚能动嘴能言,但依旧不能说不能动不能走。
唯一能动的就是思想。
可是我没什麽有建设性的思想,有的只是胡思乱想。
比如……现在我看著刘童……

“你靠过来些。”
他依言弯腰,我道:“再近些。”
他头已经离我很近,我凑近了他耳边,细声细气的说:“明宇,你什麽时候来的?”
他一动不动,声音一样轻:“你什麽时候发现的?”
我只是直觉著有些不对,却没有抱著什麽太大希望,反正是无聊。他斜斜的从长长的浓密的睫毛下看我,样子有些惊讶。
我嘻嘻一笑:“刚才不久。”
他嗯了一声,没有擡起头,我接著问:“你到底什麽时候上船的啊?”
他道:“昨晚箫啸大斗法的时候。”
啊啊,这个人真懂得把握时机。

“你的易容术不错。”
“你怎麽看出来的?”
我歪头想了想:“放心,龙成天应该看不出来。因爲……这应该是我才有的直觉。”
他嘴角弯弯,露出一个绝不属于刘童,而是明宇那意味的笑容。温和,淡雅,那张普通的脸孔霎时光彩起来,我的手本来想抚上他的脸,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重重握拳。
“明宇……我……”
他的手按在我的唇上,轻声道:“对不起小竟,我来晚了。”

所有的不安,忧虑,恐惧,羞辱……这一切都在他这句话下面纷纷碎落,象是遇到阳光的冰雪。
我不用说,他已然全部明白。
我不是情愿的,虽然和龙成天又……但我真的不是情愿的。

我低头没说话,他也没有。
“你真的是神乎其技,你怎麽把身高也缩了?”
他道:“这是缩骨术,不过是小把戏。”
我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走吧?”
他轻轻抚摸我的耳廓:“你刚才喝的茶里加了一点药,但要恢复功力起码要到夜里。夜里下锚夜泊的时候,我们一起走。”
109
“明宇……”明明是过了没多久,却有恍然隔世之感,心里觉得好多话,却又想不出要说什麽。
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额上:“别怕,有我在。”
我伸手指在他腰间戳戳,又戳戳:“你行不行啊……龙成天那个家夥死狡猾,我怕我们两个也精不过他一个。”
明宇微微一笑,虽然脸孔不是他的,但眸蕴莹光,笑容温雅,绝对是他的招牌表情。
“多吃些东西,不然恐怕你气力不济。我等下再上来。”他的手在我脸上慢慢摸了一下,坚定的放开:“记得回来静坐行功,到真心慢慢汇聚丹田的时候,唤人来送茶水,我就知道了。”
我紧紧扯著他的袖子,不舍得放脱。
“再忍一下,我就在下头。”他轻轻拉开我手:“别害怕。”
我觉得自己简直象没断奶的小孩。没见到他的时候尚可忍耐,可是一见到他之後心里面满满的东西全倒出来,思念,不安,恐惧,爱恋,疼痛……
有句歌词唱爱如潮水,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候,只觉得肉麻夸张。
现在却觉得一点不假。就象潮水一样,温柔沈厚,不可抵御。
捧起一边的点心盒子,掰了一块马蹄酥放嘴里。点心做的不错,但我现在满满想的是和明宇一起逃出去。

不知道捉我的到底是什麽人,给我下的什麽药。不过,有明宇在,我就觉得象是有了根的草,不担心会随时枯萎。

只是……龙成天本来就戒备严密,虽然在我跟前是那种样子,可是相处很久多少了解他一些。这个人最擅长外松内紧,看上去谈笑风生,实则用兵于内,让人防不胜防。
明宇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扮成刘童……
如果不是……
不是那种肌肤相亲,朝夕相处才有的直觉,我真的认不出他来。
身材,面貌,谈吐说话,甚至气息,都显得那样完美,一点没有不协调的地方。

就是……
说不出来的直觉。
我抱著膝盖傻笑,嗯,恋人的直觉……

啊,不发呆了。
我盘膝静心,默默运功。

虽然龙成天是权势顶端的人,但是,以後我不再做招人耳目的事,不再给自己找麻烦。他就不能再次找到我了吧……
成立商行,打章记的名号,本来也是爲了帮助岛上的人。
以後,不再这麽做了。

我要爲自己,爲明宇……
我想要自由的,平淡的幸福。
明宇……

这样坚定的告诉自己,在运功的静谧中,描绘著我和明宇的未来。
口诀一遍又一遍的默诵,本来空荡荡的丹田处慢慢温暖发热,丝丝真气沿著经脉行走!
啊,我的功力回来了。

不敢再分心,神守恒一,专心运功。

真心慢慢融贯全身,似乎是严冬的坚冰下破壳而出,先是细流如丝,然後涓涓而淌,而後象是终于冰破了冰面,全部都喷涌而出。
嗯,还有有力量的感觉好。
回来知道是哪个不怕死的给我下的这破药,我非让他尝尝满清十大酷刑,学会个“惨”字怎麽写的!

真气缓缓的全归于气海,我慢慢睁开眼。
唔,真是神清气爽。
把锦被挥开,跳下床去推窗。
外面依旧大雪纷飞,雪片旋舞著落在我的手上,晶莹剔透,凝而不化。真奇怪的一门功夫,自己练得暖洋洋的,但是发散出来的却是寒气。
我不明白这种内功到底是个什麽原理,管他那麽多,好用就行。
提气轻轻纵身,从桌上越过如履平地般容易。
嗯,好,逃跑不成问题了,最起码不会成明宇的累赘。

明宇应该在下层……
我看看阴沈沈的天空,灰色的云层低低的象是要倾下来,看来这雪还有得下。
河上没有结冰,船行的很快。我看不到下面,但是可以听到河水拍击船头船舷的哗哗声。

龙成天大概是在前面的舱房里处理公事,想到他的时候心里有些怪怪的。

明宇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被……
应该是,从他和我说话的语气看,我想他已经知道。

以前不是没有过,那时候身爲皇帝的男侍,那种事,虽然不光彩,却也是顺理成章的,由不得我说不。
可是现在却又发生,明宇他,不会介意吧?

我知道我无聊又无稽,明宇冒著千险万险来救我,我不计划著晚上逃走的事,却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没办法,不去想。没法不想。

明宇介意吗?
可是以他的性格,介意他也不会说出来。

龙成天对我做那种事,以前还可以忍受,因爲那时候我没有现在如此反感。
从知道他真正喜欢的人是明宇之後,对他的恶感真的难以掩饰抑制。

忽然木制的舱板有微微的颤抖传来。我怔了一下。
这不是水流拍击的颤抖。
怎麽回事?这是运河,人工河啊,又不是天然河道,难道还有暗礁不成?


船身只这麽轻细的颤了一下,再没有别的动静。我想了想,也许是锚没有盘好,或是什麽东西擦到了船边。
这艘船并没有我印象中见过的龙船的装饰气质,难道龙成天这次是微服?
不过排场还是不小的。

雪静静的落下来,我茫然的趴在窗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脑子里似是一片空白,又好象有巨大的隐忧,正蓄势待发要向我袭来。


船板颤动,这次我分得清楚,是人拾级而上踏地之声。
人头从廓道那端冒起来,气势轩昂,正是杨简。
我站在窗口,他已经看到了我,抱拳说:“雪大风紧,公子多加件外衣,暖和些。”
我倒不觉得冷,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我回复内力,总不能让他看出破绽。便伸手将窗扇合起,轻轻闩上。杨简已经进了门:“皇上请公子下船。”
我一愣。
他道:“船底被人做了手脚,已经进水,更行半个时辰恐怕便沈。岸上车马已备,请公子收拾一下。”
我愣了下,刚才那一下是明宇弄的麽?他不是说晚上?
啊,也许是是船上不好行事,到岸上要方便些。
想通了这节,我点点头:“好,我也没什麽好收拾的。”

他伸手上来似乎是要扶我,我淡淡的道:“不用,快些走吧。”
他挥一下手,门口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上来收拾了下衣物细软,我注意到船已经开始靠岸。下沈之前如果靠岸停泊,最起码不会落个沈船河底的下场。
再说运河是水路交通要道,这船体积甚大,若是沈在河道之上,难免妨碍漕运水运。

下舷梯时我不著痕迹的注目四处看,这个小小的码头不够繁华,看起来不是什麽重要城镇,顶多是个小港口。
没看到明宇,他已经上岸了麽?
不过,到了岸上不,不比坐船那样的开放监狱。明宇扮成太监估计是不能过来陪同我,所以改成了武功不错的杨简。
如果他武功已经到了和苏远生不相上下的程度,我要想不著痕迹从他手下溜走就不太可能。
心里有些发急,又看不到明宇。
岸上停了几辆篷车,其中一辆车帘掀开,龙成天说道:“上来吧。”
我头皮发麻,心里叫苦。
得,双保险。
和这个家夥同车,又有杨简看守,明宇怎麽来找我?

110
雪片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借著拂落的功夫,左右看看。
小太监们可能在後面的青布车上,毕竟他们不是一般侍卫,说话走路都会让人看出他们身体与常人不同。
大概明宇也在。
龙成天已经把手伸了出来,我没有办法,但也没靠他扶,自己扶了一把车辕,上了车。
车里铺陈很柔软保暖,这麽短的时间准备好车马改走旱路,再一次印证了龙成天卓绝的领导统治能力。

他一点气急败坏的神色也没有,眉舒目展,看起来好象是他本来就打算走陆路而不是被人弄坏了船被迫爲之。
或者他不在乎。
也或者这就是王者气度。
穷极我一生,也培养不出这麽镇定高贵的气宇来。

他往里挪一挪,让一个位置给我。
其实我本来喜欢小的空间,床也好卧室也好,最好不过都是小小的。
越小越有安全感。
这车里也不大,要是平时我一下喜欢的很,巴不得窝进去打滚。现在只是小心翼翼的挨著车壁坐下,把本来应该垫在後背的靠垫推一推,隔在我和他中间。

他笑了笑,似乎不在意,但一手就把锦垫抽了,探身过来,轻轻扳住我的肩膀。
我身体一僵,很想挣脱他手。
握握拳,我忍……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已经恢复了内力。
他也没有做什麽。只是把锦垫又垫在我背後,收回手的时候顺便捋了一下我肩上散碎的头发。

我的僵硬却在他收回手之後,还是没有缓下来。
大概是心虚,所以分外紧张。

他靠在另一边车壁上,我们中间隔著大概……五公分的距离。实在是车里太小,而且冬里的铺垫多了些,把人往一处兜。
“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拜谒太後的时候,作的菊花诗麽?”
他忽然这麽说,我点一点头。
“再念一次。”

我看看他。
好吧,在他屋檐下,再低一下头也没什麽。
反正只忍到今天晚上。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我想一句念一句。好久了,都快忘记了。
他挑挑眉梢:“怎麽改了字,似陶家?哪一个陶家?”
我索性和他说开得了:“这些诗通共不是我作的,是前人所作,我抄来的。陶家……那是个生性淡泊之人,生平最爱菊,且以菊自比,以种菊爲乐。不肯爲五斗米折腰事权贵,愿求一心安乐。後人作诗赞菊,总要提起来此人。”
龙成天点了点头。

其实任何事说穿了,一点余地都没有了,也就没意思了。
比如,我和龙成天。

当初其实也是彼此都心知肚明是利用,不过他这个人合作起来还算愉快,团队精神还是不错,作戏不但骗别人,连我也差点被骗倒。
现在什麽都明白了,他也不肯再作戏哄骗,所以,连可以说的话也找不著。
一切就是这麽残酷。

“苏远生倒真有些手段。”他敲敲手指:“这样的天气弄穿船底,且补不起来。能爲一教之主,倒底也有些本事。”
我一怔:“你怎麽知道是他?也许是什麽反叛匪首呢。”
龙成天淡淡的道:“拿住了他一个手下。”
似是不想多谈。

嗯,我明白。
应该是爲我来的了,所以对我这个肉票也不用太和顔悦色了,因爲,估计龙成天也看明白了,我就是个爱招麻烦的体质。
在後宫里的时候,就时时有麻烦。
出来之後亦然。

原来苏远生也插了一手。
明宇呢?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会不会和我们的行动有冲突?
111
他垂下眼帘似是在养神,我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懒懒的抄著手靠著车壁。车轮辘辘的向前行,身体因爲

颠簸而左右微微晃动。
他擡起眼来看我,我全当他不存在。
不过他的手伸过来时,我还是一下子绷直了後背。
“白了……”他在我的鬓边轻轻抚了一下,手就放在那里没有移开:“你何时有白头发了。”
我摸摸头发,他不说我也不知道,很少注意。这里的镜子不算清晰。况且很久没有揽镜自照的心情了。
“嗯。”

“是思虑太重了吗?”他低声问:“还是生活清苦?”
我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是因爲什麽。多半,不是因爲後一个原因。
生活其实不苦,我也不是一个会让自己吃苦的人。

只是,从我在冷宫醒来,一直到今日,虽然才过了两年多一点,可是经历的事情,却迅速苍老了心境,再

想起在冷宫时和明宇那样简单清楚的生活,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明明时间并不太久的,放到漫长的生命

中看,只象是一页小小的书签的薄厚。可是,却让我如此疲惫,只想离去。

他的手向下滑,落在我肩上,轻轻把我揽入怀中,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象是一片雪花的飘落,没来及看清

来处,也猜不到会落到何处,那样短暂而轻微,我想,也许是我的错觉。
他没有说话。
我不能抵抗他,僵硬的任他抱著。

“和明宇在一起,快乐麽?”
不清楚他这样问是什麽意思,我却如实答:“很快乐。”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对这话表示出什麽情绪。
车帘被风撩起一角,细碎的落雪从缝隙中刮进来,清冷微潮的冷气,象是要浸湿现在的静默一样安然的弥

漫。
“曾经以爲……”他起了个头,我正听著,他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觉得他身上有些与平时不同的感觉,可是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明宇对你很好吗?”
这个没什麽可瞒他:“很好。”

曾经迷惘过,怀疑过,绝望过,但是一切如秋叶纷纷从眼前闪过,最後留在视野里,留在心底深处的,还

是那抹在碧桐宫无数次看到过的月光。

和明宇在一起的日子,我煮水给他泡茶,虽然茶叶是旧年的,早就没有了香气,他只是好脾气的笑。
就是这样的茶叶,还是我特地找来的呢。
“雨前啊……”他敲敲杯边,那样温雅的笑:“不过是去年的雨前。”
我心里觉得对他不住。他身体始终不太好,又处处想著照顾我。可是我却没办法爲他多做些什麽。那些茶

叶……实在是,不是在那个地方,谁要喝它?
脸上有点热,我把费力找来的茶壶茶杯拿了要去泼掉。他伸手轻轻一挡:“嗳,不要紧。又不是不能喝。

再说,闻著气味,看看顔色,心里也舒服得多。”
我有些疑惑地看他。
这样已经没有茶味的茶,放著做什麽?
他淡淡一笑:“嗯……喝茶其实是件太平安乐的事,虽然现在不是在什麽太平安乐的所在,可是茶还是要

有的。”

我恍然,又不是十分明白。
明宇好象,是喜欢这种氛围。
让他可以暂时忘记冷宫冰冷的茶的顔色,茶的气味。
是啊……

让人暂时忘记,我们是在一个什麽样的地方。

龙成天的手细细的在我唇角描摹,指尖划了一圈又一圈,微痒。我偏过头,轻声说:“别把我当女人。”
他微微怔住,手停在半空。
那个掌心微微凹下去的手势,手指微屈,似乎要抓住什麽又无力去得到。
一个让人看了觉得心中微微一酸的手势。
我静静的注视他,我不清楚,我和他之间到底算什麽。
我是个现代世界来的人,我不会对他有什麽忠君的思想。
我是个男子,他也是个男子,而且是用暴力权势逼迫过我的男子,曾经视我爲工具爲利器,把我的生命看

做草芥的男子。
但是我和他之间却没有仇敌的感觉。
当然,也绝没有朋友和情人的感觉。

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我从未试过仔细思考我和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这个人和我恩怨难分,有一段交错的过往。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洁净干燥。
没有什麽累赘之物。

我所想要的,想追求的,是和明宇在一起的,那样的生活。
他虽然是暗宫之主,眼睛里却没有野心和欲望。
和他对视的时候,有一种不用言传,心里自然明白流动的温情。
他完全了解我,我全心的爱著他。

龙成天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不属于我的梦想,我不适应他的世界。

他静了半晌,道:“你真的那样不喜欢宫中的生活吗?”

何止不喜欢呢。
我深吸一口气:“那种吃人的地方,只有强人才可以生存,可以过得好。我没有那样坚硬的外壳,也没有

长久的耐心和恒心,我没有野心,也没权欲,那种地方我得不到任何快乐,只有痛苦和压抑。”
他眼神震动,没有再说话。

我转头看向车外头。
车帘一角被风吹得翻翻覆覆,一片白茫茫的天地,满眼全是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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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女人,把我关在一群女人待的後宫,只让我觉得窒息。
那里没有朋友,没有开怀,没有真正让人喜欢的一切。
锦衣美食显得异常空洞,虚幻的尊荣象是镜花水月。
好不容易九死一生离开那里,我怎麽可能自己再回去?

更何况,这个人如此贪婪,我隐隐的知道,他不肯放脱明宇,可是也不愿意让我走。
他想要什麽呢?要我象以前一样爲他所用?要明宇对他倾心相爱?
人怎麽能如此贪婪?

既得陇,又望蜀,欲望没有止境。
总想伸出手去攫取。

我看著龙成天。
他和我完全不同,我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
对于自己爱的人,只愿他幸福。所以,当初在暗道坍塌的一瞬间,我将明宇推了出去。
我希望他可以活下去,可以得到幸福。

而龙成天,爲了自己的独占的欲望,让明宇吃苦,让他失去武功任人欺凌,任他栖身冷宫凄风苦雨。
到现在也还是想要他回到身边。
爲什麽呢?
难道只是因爲他是皇帝,所以就可以如此的爲所欲爲吗?

那时候我以爲明宇是受了风寒,现在却已经知道了是他体内阴寒之气反扑。
这一切的苦,都是龙成天这给他的。
一个人,可以对自己喜欢的人如此残酷?
这样的爱,太可怕。
爱尚且如此,更何况……

我愣了一下。
更何况什麽?
我在想什麽?

正在迷惘的一瞬间,忽然车身震了一下,又是一下,并不明显。
我坐正了身体,忽然车子向一边倾侧过去,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呵!
是明宇?还是苏远生?


眼间有一瞬间的昏黑,靠垫锦褥乱纷纷的压下来,龙成天的重量让我份外的不舒服,一边推拒一边试图从车窗里钻出去。
忽然手在黑暗中被一把握住,滚烫的吻落下来,毫无偏差的,重重烙在我的唇上。
有瞬间的愕然,然後回过神想推开,就算是被他发现有武功也不顾不得了。可是就在我刚刚要动弹的时候,他的唇又倏的离去,除了唇上那一点热的麻痛,没有什麽别的感觉。
好象刚才那一个突发的吻是我的错觉一样。
112
从变了形的车门挤出去,我立在当地,怔忡作不得声。
大雪纷飞中,前面的队伍已经看不到,向後却也只见一片腾腾的白雾雪团,有人打斗呼喝,满地的积雪被劲风鼓荡,乱飞旋舞,远望只见一片茫茫的白,不见人形。
龙成天站在我身後,道:“你小心些。”
我不作声,只顾著寻找明宇的踪影。这些人是谁的人呢?是暗宫还是魔教?我认不出来,完全没有头绪。

杨简呢?在和人动手麽?
我眼珠转了一转,他不在^皇帝的功夫虽然不错,但是我不和他动手,只逃跑的话他应该是追不上我!
只不过,如果明宇回来再来找我,我们不是又错开了麽?我对江湖事一窍不通,要是这样失散了,我根本不知道到哪里再去找他。
心里乱绪纷纷,打不定主意。
可是现在真是好机会,回来杨简如果回来,就不知道能不能轻易脱身了。而且明宇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被什麽人牵绊住,我若是还在等著他来相救……平白给他添了累赘。况且我一逃,消息他以刘童的身份也肯定能得到。
暗暗拿定了主意。
我深吸一口气,清冷的潮意涌进喉咙和胸口,精神为之一振 。
龙成天手搭在我肩上,我闭上了眼,默默回想。

忽然一指向後点去,正正戳在他的身上。

心里惶恐难当,不知道这一下能不能点中。
苏远生曾经和我讲过,人的血脉运行大有奥密,就算不点到穴位,还有一些要点,被真力相触後会让人酸麻难当,气力全失,只是维持的时间短,大约只有一刻锺。
不及点穴的威力大,但是比点穴易学得多。
我紧张的绷住的呼吸,身後那人身体慢慢软垂,向前倾倒,靠在了我的背上。
我急忙回头,他正定定的看著我,腿已经无力支撑身体,手抓住我的腰际,却毫无气力。

我在心中连呼侥幸,为了保险起见,又寻著封了他四肢的穴道和哑穴,扯起大斗篷将他包住塞回车里。虽然习武有好一段早日,可是这些事还是头一次做,手忙脚乱脸红气促。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我不敢和他对视。
放下车帘里,他全身已经隐在了昏暗的车里,只余一双精光莹然的眼睛。
转头之际,终於还是和他的目光对上。

那是,我形容不上来的一双眼。
说不清里面是愤怒,羞辱,怨恨,又或是……绝望。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DISCOVER里面某一个画面,一只重伤波濒死的兽,忘了是狮子,还是一只豹。
那双黄玉样的眼睛里,似乎便有类似的情形。
我静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可是却找不到什麽话来和他说。
说什麽?
再见?
又抑,再不相见?
手突然有些无力,在那样专注的目光下,瞬间无力,车帘滑了下来,把车外和车里,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抬起头来,四下里望了一眼,提气纵身,轻灵的从一片白雪的越过,驰向远方。
说踏雪无痕,那是夸张。但是苏远生当夜带著我凌空渡水的心法步法,却已经传授了给我。
现在雪这样大,我浅浅的稀疏的足印,很快便会被新的落雪掩没。
如果有追踪的人,应该也是发现不了的。

明宇……
我们一定会再见到。
不管天涯海角,或是地老天荒,我再不和你分开。

风声从耳边呼啸过,割面如刀,我不敢松懈,全力前行。

风声厉啸如狮吼虎吟,不期然一双眼睛又出现在眼前。
那样深沈疼痛的目光,带著不甘,绝望,隐忍,幽怨……
心里不自觉的一跳,身形一滞,脚下顿时松了力,重重踩进雪里。

我甩甩头,拔出雪来,飞身再行。


(第二部完)


本贴于2008-08-13 15:51:18在 乐趣 诗歌文学美人勾栏院(耽美院落)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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