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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河诗章（组诗）

周大强

△浍河边

圣柳，河沿，一边放羊一边摸鱼的小泥孩
被一群芦苇荡里嬉戏的白鸭
将时光的幕布推向艳阳下的原野
鹌鹑们开始下蛋，我没敢惊动它们
悄悄地转过身去。看见，桃花里的女人
用爱情，为美丽的春天授粉

河湾，春耕的男人是多么幸福呵
弯曲的铧犁，刚为一垄泥土翻过身
他就急切地燃起烟卷
冲着女人和小孩忙碌的身影，一阵阵地傻笑

△一群讨饭人来到小周村

一群讨饭人来到小周村，炊烟改变了回家的方向
羊圈里的草料变得枯黄，日子少了新鲜和寂静
慵懒地躺在墙根晒太阳。但一群讨饭人来了
四张饿了许久的嘴，他们的脚步声引来野狗的嚎叫
四个讨饭人，人们这样称呼：
一个瞎子，一个哑巴，两个瘸子。
不太健康的胃发出声响，烈日显得单薄
他们的命运与村庄无关，却要在村子里逗留一个中午

一群讨饭人来到小周村，我的母亲提前做起了午饭
这几个人，相互拥挤着，坐在村口的磙子上
拥有的私人空间和面积是如此地狭小。
东南风吹诵着惯有的往事
像一个说书人，没完没了地露出发黄的牙齿

一群讨饭人来到小周村，蓬松着头发
手中的竹竿敲着阳光内心的痛
他们不需要悲悯和流泪。这个中午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顿饱饭和一段平安的路程

△四月，旧县湾

蚕豆花刚刚盛开，乌鸦在黑夜找回翅膀上的羽毛
天空脱下冬装，露出浑圆的膀子
这时，淮河里的河水从石灰窑出发
一路要拐十八个弯，才能到达临淮关。
哦，河湾里劳作的父亲
丢下锄头，对着一轮破旧的落日发呆
在此之前，他手上的旱烟无奈地
熄灭最后的火星，就像多年前去世的爷爷
用尽一生的力气也没有说完临终的遗嘱和心愿
河水流动着平静的时光，父亲的安详被从容地带走
坝子上，叶子青绿的苦楝树，口吐火焰，摧飞喜鹊
一面无家可归的明月悄然落上枝头
不一会，一层比一层浓的夜色，便
覆盖住静谧而葱郁的山冈

△春节纪事：除夕

黎明的乳汁飘散村庄
发怒的鞭炮响起
除夕中午，全家人吃着扁食拉开家常

梅花寒凉的内心
需要枯萎的荷叶解读
他们是最好的姊妹
到了晚上，扑鼻的暗香袭来
一根根结实的拦门棍摆放门前

父亲取下头上的白毛巾
向灶君行礼
燃完三炷香火
包好的压岁钱，便是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一年的收获

△记忆中的紫穗槐

阳光落在槐树枝上很轻，前面是柿子岭
我小的时候在那里
用弹弓打过红色的落日

山坡上的风没有方向，就像那棵紫穗槐
光秃秃陷入过去的回忆

春天的早晨，塘崖上会有洗白衣的女子
手中的花格子被面
不知是被满山的叶子染绿
还是被一池春水吹蓝？

少年时承诺的爱情是有限的
脚下的泥土，一天天松软

我爱过的姑娘已嫁到八里外的梓树湾
刚娶过门的妻子，此刻柔弱的肩膀
为我的生活添水，烧柴，煮饭
一遍遍地罗嗦着简单的往事

△阳春三月

阳春三月，河里的鲫鱼清澈的流泪
村里的姑娘们解开围裙，满田野的油菜花
催促着她们去镇上赶集
东王村。毛泡桐的花瓣上残留少年的相思豆
隔着半亩地的麦田
春风里的种子就在屋檐下长出幼苗
土地多么忠厚，隐秘的内心一次次保持着宁静
阳春三月，我从东王村的小河边抄近路
相亲。一群密集的喜鹊向东边飞去
小学三年级的同桌贺小梅，手捧圣经
走向天主教堂，裹满芬芳的背影，突然
让一只鸽子失去了温度
让一树桃花上的春天没有了光泽
让我暗恋的青春多了一丝难言的惆怅

△麦地里，喷除草剂的女人

她的面容清秀，是虚幻里的一瓢清水
田间的杂草，疯狂地暴露着春天的野性
麦苗清香，旷野暗绿。偶尔一只蓝鸟飞过
她的孩子在地头顽皮地拔草、捉蝴蝶
随口喊一两声：妈妈。这些，女人并不在意
她背上灌满水的除草剂溶液，用两根背带
勒紧饱满的乳房，掠去额头上下滴的汗水
就这么轻轻地。不远处，一个撒化肥的男人
眼睛由焦急变成焦渴。云彩很轻，鸟鸣很轻
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很轻

△屋檐下

时间闭上微苦的嘴唇
没有雨的日子，村里的老人缺乏激情

冬日，屋檐下向阳的角落
足以让温暖占据一个人的想象

在小周村，年过花甲的老人所剩不多
他们打牌、闲逛，用一种孤独的方式祈求平安

屋檐下的黄皮袄正在慢慢变黑
不知道哪一天，寒冷又空出一个位置

一个老人死去后的葬礼异常隆重
他的子孙痛哭着廉价的泪水

我是这个村里唯一的读书人
用毛笔蘸着臭墨汁写挽联、记账

更多的时候，我被一群麻雀
吸引，屋檐下，它们盘旋的姿势
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家

△去弥陀寺

天井湖的湖水清碧，划船去弥陀寺
野鸭惊飞，撒下一两点水滴

师傅是外乡人，用河南口音为我破解
世俗的烦恼和浮躁的人欲
院中，古树的松影渐渐变浓
泻下深绿的微光

一番听经、念诵，师傅领我们
去院子里的菜园。菠菜水嫩，莴苣葱绿
三个僧人浇水，施农家肥
为抽出的蒜薹卸去重负
也为我们的心灵抚去灰尘

回来的路上，天空很低
湖面上的野鸭悠闲地觅食
春天的手扶拖拉机驶向山冈
槐树林里的村庄苍远起来，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