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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乡曲（组诗）

作者/周大强

《今夜，一只鸟始终在叫着》

今夜，一只鸟始终在叫着
是童年的呓语
竹制的摇篮
轻荡着时间
把窗前唯一的光亮吹灭

鸟，在夜色中消失，留下黑洞
想起辽阔的淮北平原
那凸起的山丘
喂饱饥饿的种子

霎时，黑暗变为灯盏
那鸟的叫声浮起
种子怀孕
分娩一地月光

今夜，一只鸟始终在叫着
忽远忽近
如同乡野里幽灵的传说
一半是怀乡的梦
一半是破碎的忧伤

《怀乡曲》

梧桐树下的野草
能否染绿月亮的心跳
以及表妹闺房外的
白杨和蝉鸣
年华似水，一曲笙歌
响彻梦里天涯

今夜，月光如梭
仿佛少年时的轻愁
蚕豆花香百里
逮不住一只逃跑的银狐

受孕的星星
在暮色中隐隐闪烁
无法说清失去的痛和别离的情

《杨树林》

尘世的污浊与迷乱
挡不住杨树林的宁静与遥远
林间格局精致
切割大地的思想
用光，用影，用声音的纤细

一只衔枝作巢的喜鹊
一条明丽干暖的小径
将蓝天和流云揽入林间
像诗人
将干净的思绪，恬适的文字
在一首诗里温成老酒

《回乡曲》

小河依旧很小，流水抽刀断流
我熟悉的村庄还活着
我所熟知的人家只有老人和孩子
少年时的玩伴成了城里的保安
曾经爱慕的姑娘成了宾馆的服务员
我知道的健壮的男人和女人
如今住在出租房里
他们的隔壁堆放着捡来的分类整齐的垃圾
小周村依旧很小，大周村依旧很大
在两村交界处的乡村土路上
我看见了那头熟悉的老黄牛
这么多年，它浑浊的目光
连同村后的老屋一道
被村庄的夜晚，像古董珍宝一样收藏

《一封家书》

一封家书，埋在枕下多年
如同一个流浪的孩子
手里捏着一元硬币
却找不到回家的公交站牌

这份被抛弃了多年的心事
还能再次复活？
我想，在信的那头
有人正在焦急地等待

一封家书，让我知道
时光发黄
心是多么地疼痛
在故乡的某个下午
也许，焦急地赶往邮局的
正是年迈的父亲

《乡村墓地》

乡村墓地往往被人们遗弃在
最贫瘠、荒凉，杂草丛生的地方
一如村里那些不孝子孙，娶回媳妇
把自己的父母安放在乡村的养老院

有人说：墓地是灵魂的修道院
有钱的、没钱的、智者、流氓
是一群世界上最和平的集体
唯一的杂念是活着的人
强加的理由

我时常在乡村墓地怀想过去
如同埋葬逝去的童年和少年
有一天，我会怀想中年和老年
那时，墓地里会多出几处新坟
有男的、女的，还有嗜酒如命的醉鬼
直到有一天我也成了一棵草
就会相信世间的虚无

《鸟巢》

那棵大槐树上的鸟窝
我亲眼看见，某个冬日的午夜
一只喜鹊在里面喂养儿女

那棵大槐树上的鸟窝
如今，好似一轮破烂的红日
悬挂于岁月的银钩上
留几根粗细不匀的杨树枝
我看它有可能葬送于一场暴风雨后
也有可能等到另一只喜鹊
在某个冬日的午夜
叫出村庄最后一声的鸟鸣

《苍茫》

苍茫的尘土
苍茫的乡村，在瓦蓝的云朵下
升起苍茫的炊烟
有谁看见一只黄莺，啄破
一场秋风的谎言——
假设雾都里没有孤儿
淮河伸出手去，那些水中的微生物
可能变成，苍茫的经卷，
还有，苍茫的田野。

小周村以南
这粒最小的苦胆，咬住
夜行人的脚步声，黄鹤远去——
松树的皮注定熬不过时间
当母亲摘下最后一片辣椒
在湖面上舀回夕阳，那平静如画的安宁中
苍茫的爱
苍茫的大河，涌出海水的盐
一片汪洋中凋敝。

苍茫的河岸
苍茫的红纸，木头里的老人
推出一辆季节的调料车
千金散尽，你会读懂
豆角中的《论语》裹着稻花的香
用一尾鲢鱼去秘密的葆有。
快追，那匹射向东方的赤兔——
右边的腹部是苍茫的白云
擦过一道苍茫的疮伤。

《小周村》

谁在雨里晾晒金黄？谁将风中的月季

娶回作新娘？谁寂寥，
在村口的麦场上，用利刃雕刻星光？
谁说出杏树爱恋桃花的秘密？
谁在星期日的天主教堂下
拥抱玫瑰，放声大哭？谁用
梦幻般的渔网捕食秋风
继而放开，落下一个空洞的感怀。

啊，我猜想那些绿色，正蹿进隧道
变成东风。如同一群牛羊牵着
一截村庄赶集，圣洁的黄昏，
正慢慢打开沉睡的柳叶和菖蒲。
我还获悉一个单词正悄无声息的怀孕，
腹中的日光吐出梨花，
比一根芦苇高尚。